是个疯子,你不要理他!”
他斜眼看我:“他说的话,你相信吗?”
我嘿嘿笑道:“我听都听得一塌糊涂,又怎么会相信?”
他终于笑了笑,在我额上轻轻一吻,从袖中掏出一块玲珑古净的白玉给我:“你突然不见,所以我没拿到台上的彩头,只能给你这个了。”
玉入手心,凉凉的触感传来,有些似曾相识,我抚了抚,十分开心:“真好看!”
“喜欢的话,就好好留着,不许丢开。”温柔的话语里隐隐泄出一丝怅然。
“嗯!”我笑着仰头,在他下颚处亲了亲。他垂眼怔怔地望着我,眸光有些迷离,我红了脸,趴在他胸口,呼吸间有熟悉的浅香低回,仿若月下汀兰幽开、杜若愀生。情不自禁将他仅着的轻软中衣拨开一些,贴上肌肤用力闻了闻:“你身上到底是什么香?为什么我一直都闻不出来呢?”
恍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什么香,从小接触了太多奇花异草,久而久之……”
我正贴着他埋头蹭得起劲,他的话却忽然断了,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紧触的肌肤有些不寻常的灼热,我一手搭在他胸口,纳闷地撑起身子,想抬头看他,冷不防腰间一紧,整个人就被压倒在床上,一片温软倏地覆到唇上,毫不留情地深入、蔓延……如墨青丝和着凌乱的气息撩在耳畔颈间,语声断断续续:“傻女人,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绝不会……”我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想抬起身子,却被他按住,手指抚过肌肤,酥麻之感顷刻间袭遍全身,衣衫自肩头滑落,刚有些凉意,火热就游移过来……
灯台上,烛火渐暗,如波的层层帷幔间,光线深深浅浅地轻漾着。所有苦苦维持的隐忍,于这一夜被彻底撕开,懵懂间入骨的痛侵袭而来,烙在了生命里,再无法磨灭……
良人在侧,情意绵长;描眉理鬓,言笑赏花。失忆后的这第一个春天,原本应是锦绣万重无限美好的,如果……如果没有最后那个猝不及防的凄凉收稍。
三月二十八。
夕阳瑰丽。
“夫人!夫人……”柳儿惊慌的声音由远及近传进来。
“怎么了?夫君他还没回来吗?”我踏出房门,皱眉问道。
“夫人,不好了!公子他……”柳儿冲到我面前,神色焦急,气喘吁吁道,“公子他出事了!”
我心下一慌:“你说清楚,出什么事了?”
柳儿将一片染血的布递给我:“有人把这个送到了府门口。”
我接过一看,正是风莫醉今日所着衣衫的下摆,腿不由一软。抖着手将布展开,除了大片的血迹,却没发现其他印迹。
“柳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送来的?”我抓着柳儿的胳膊,急急追问。
柳儿扶住我:“奴婢也不清楚,夫人您先冷静一下,奴婢已经让人去请慕管家了,慕管家肯定会有办法的……”
秋家家主至今未回,所以秋府的事暂时交由管家慕叔处理,不过他一般都呆在东苑,只是偶尔才来这边看看。
“夫人,这……”慕管家拿着染血的布观察了半晌,看向我,欲言又止。
我急道:“慕叔,怎么样?夫君他会不会有事?”
“公子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慕管家紧锁着眉,重重叹了口气。
“不过什么?”我见他迟迟不肯说,更加急了,“慕叔,您快说啊,夫君到底在哪儿?有没有办法救他?”
“现在能救公子的,”他抬眼望着我,神色凝重:“只有夫人。”
我愣了。
“只有夫人出手,公子才能安然无虞。”慕管家郑重道。
我极度茫然:“我?慕叔,您说的话我怎么都听不懂?”
慕管家缓缓道:“那些人抓走公子,是为了碧家至宝。”
我愈发茫然:“什么碧家至宝?”
慕管家眼中闪过复杂神色,沉默半晌,道:“夫人若是恢复记忆,就会明白一切了。”
白玉杯中,芳香清浅,碧光滢滢,极尽瑰丽魅惑。我慢慢伸手端起杯子,慕管家忽道:“无论如何,求夫人一定要救公子。”柳儿倏地跪下来:“奴婢也求求夫人,求夫人千万不要怨恨公子。”
我没再言语,将杯子凑到唇边,很快清凉滑过了喉间。
有一种药,名“拂忧”,是人间的孟婆汤,饮后可以令人舍因果,忘前尘,拂往忧。
神思渐渐恍惚,沉沉黑暗中无数画面掠过,曾经摒弃的,快乐或者悲凉,重新汩入,扎根生长……
“好好地睡一觉,醒过来,你就什么都忘了。忘记谢流觞,重新开始……”
“我是不是见过你?”
“你若希望我是在等你,那我便是在等你。”
“你跟她,真的很不像。”
“傻女人,就算……你恨我……我也不会放你离开……绝不会……”
……
原来,这一段平和美好的短暂时光,不过是幻梦一场。
可纵然清醒了,梦里的一切也无法消散。
屋室内,处处是他的痕迹,就连身上也融入了他的气息。手中白玉如沉睡的雪,我怔怔看着,颊边一片冰凉濡湿,喃喃道一句:“你这又是何苦?”
“夫人,您开门啊!夫人……”
“夫人,求求您不要这样……”
黑夜过去,天际最后一颗星辰也消去踪迹,微弱的晨曦无声无息地漫进来,凉薄得不堪一握。
“碧笺笺!你给我出来!出来啊!”愤怒的喊声骤然响起。
我起身过去开了门,莫姝语怒气冲冲地进来,质问道:“你已经恢复记忆了,为什么还不去救他?”
我折回身,默默收拾着东西。
“是不是因为他给你下了药,所以你不肯救他?”声音有些气急败坏,“碧笺笺,你到底有没有心?”
片刻的停顿,话语添了一丝哽咽:“你知不知道,他为你做了多少事?他从小就跟着他娘,一直都不肯回秋府,可当初为了你帮你查谢流觞的行踪,他竟然低头向秋伯伯求助……那次,他送我回家,爹和秋伯伯苦苦挽留,可他还是走了,他说你一个人在长安他不放心……”
“这些你都知道吗?呵呵……你怎么会知道呢?你除了会拿一个早已不在的人一次一次地伤他,你还会做什么?还会做什么?”
“你说你不喜欢他,不喜欢他为什么又要缠着他不放?为什么要给他希望?为什么要拖泥带水、不肯一刀两断?碧笺笺,你问问你自己,你要是真想让他死心,想让他放手,会没有办法?其实你是自私,你贪恋他对你的好,舍不得放手……”
“……他是风家后人,天资聪颖、医术卓绝,原本可以年少扬名、潇洒江湖,可是却因为你,因为你他什么都不顾了……他宁愿守在你身边,一次次地被你利用……是你把他给毁了……你把他给毁了……”
我终于抬眼,看向不远处哭得语无伦次的娇俏少女,微微一笑:“莫姑娘,既然你都明白,那么下一次,就好好地留住他!不要让他,再被我害了……”
不顾她的讶然,径直踏出房门,将一封信递给慕管家:“慕管家,听说秋伯伯这两天就要回了,他回来后,麻烦您将这封信交给他。如果两天后他还没回,就请您自行拆了信,照上面说的去安排。”顿了顿:“还有,让人备辆车,我要立刻赶回长安。”
“夫人,奴婢陪您一起去!”柳儿红着眼凑上来。
我笑了笑:“不必了,柳儿,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我一定把你家公子安然无恙地救出来。”
☆、风流云散尘埃定(一)
【不想守,那就不守了。】
一路马不停蹄,终于赶回长安,先去问君楼知会了君先生,紧接着就到了谢府。
碧波轻漾,清风徐徐,荷花池畔的亭中,谢卓正在煮茶,蓝衣裳,青花壶,风雅而悠闲。
“你终于回来了。”淡淡的,嘴角浮开一抹笑。
我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道:“你知道他在哪里?”
煮茶的姿势顿了顿,他抬眼望我,微微皱眉:“你这副模样,未免也太狼狈了。”
我冷笑:“这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只是谢卓,我们之间的恩怨,不要牵扯无辜的人。”
“无辜的人?”他的眉梢微微上挑,脸上露出一丝嘲讽,“既然敢趟这浑水,就别想着全身而退。”
我心下一紧:“你到底想怎么样?”
他将大小不一的杯子摆好,从容不迫地斟茶,“不是我想怎么样,而是他太不懂进退,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你直接来找我,莫不是怀疑人在我这里?”
我冷眼看着氤氲水汽中那张温雅淡然的脸,半晌,道:“我知道,人不是你抓的,风家和秋家没那么好惹,你犯不着冒这个险。”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
“人虽不是你抓的,但你却能救他。”
“哦?”他瞥了我一眼,递过一杯茶,宽袖中伸出的手动作熟练,“你这么看得起我?”
我冷讽道:“你要是这点能耐都没有,今日就不会这么风光地坐在这里。”顿了顿,不再与他废话:“我只问你,你要怎么样才肯救他?”
他停下手,定定看着我,忽地一笑:“小笺,我不会救他的,你也付不起那代价。”
我有些恼怒:“谢卓,你不要逼人太甚!来这里之前,我已经去过问君楼,你如果决意不肯相助,我也不会强求,只是,你想要的东西,一样也别想拿到!”
他仍旧轻笑,明明是温柔如风的语调,却偏偏透着冰冷无情:“小笺,你何必唬我呢?如果有把握,你会低声下气来求我?是,以问君楼的实力,别说找出风莫醉,就算是毁了那个人和他多年的精心谋划,也不在话下。只不过,你敢赌吗?我不妨告诉你,他所在的地方,是人间地狱,几乎没有人可以在里面捱过七天,而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希望你们找出来的,不是他的尸骨。”
我浑身冰凉,所有假装出来的镇定都消失了。
良久,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搁在桌上,木然道:“这是谢家最后一份家业,如果不够——”取下头上的白玉簪和腰间紫玉笛,“凭这两样东西,你可以去问君楼拿到流觞留下的遗物,那些东西价值几何,你应该清楚。”
而后,缓缓屈身跪了下去:“谢二公子,我求你,救救他。”
谢卓终于变了脸色,盯着我,神情中满是不信:“我记得,你一向将这两样东西,看得比什么都重。”
我缓缓道:“失去后才知性命可贵,它们再重,也终究是死物,抵不过性命。只要你肯救他,无论要什么,我都给你。”
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永远不知失去至爱那一瞬的痛,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小醉成为另一个流觞,亦无法再承受那样凄绝的离殇。
谢卓怔然片刻,忽然极嘲讽地笑起来:“他对你下药,那样骗你,你竟然还肯拼了一切来救他?连大哥给你的遗物,你都可以拱手相让,哼哼……小笺,你说大哥要是知道,会有多心寒?”
我抬眼盯着他,一字一句道:“谢卓,你不懂他。”
谢卓面色一僵。
“他不会怪我的。他希望我能好好地活着,不会让我为死物桎梏一生,更不会因此责怪我。”
“你还是不肯吗?”见他仍旧没有言语,我几近绝望,颓然道:“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救他?究竟要怎样……”
“好,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我答应帮你救他,可是——”他忽然伸手将我拽到怀里,“这些东西,连带你的人,我都要!”
我没有挣扎,伏在他肩头,慢慢笑了。
谢卓带我到了一个地方。
萧遥在长安时住过的别苑,也就是很多年前的靖边侯府。
谢卓说,幕后那个组织的巢岤就在别苑的地下,而入口则在最东面的池塘里。他只将大致的方位告诉我,并没有真正出手,不过这就足够了。
君先生亲自带人过来,很快便找到了沉在水中的机关,打开入口,踏下层层阶梯,进入幽暗的地底,四处弥漫着阴森的气息,还有浓烈的血腥味。
更深一层的机关启动,暗器利箭蜂涌而来,诡异火光中很快尽是刀光剑影,猛烈的厮杀声冲天。我想,这大概算是最后的殊死较量,暗地里多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也终究要被无情撕开……
抑住作呕的冲动,随君先生进了一间囚室。
污浊不堪的水中,我一眼看见那个人。
那个曾经朗月清风般的青涩少年,那个不久前还风姿卓然的翩翩公子,已失了原本的模样。
杂乱的头发随着低垂的头浸在水中,双手被固定在墙上的铁链锁住,殷红的血从腕间慢慢滴落。
我惶然跳入水中,跌跌撞撞地来到他面前,颤颤地抬起手,却不敢有一丁点的碰触。
他的身上几乎没有一处完好,肩头和手腕都可见森森白骨,血肉模糊,被发半遮的脸也是伤痕累累。胸口处的一道伤,皮开肉绽,一半被泡在水中,已经开始腐烂。
痛楚蔓延至全身,我艰难地张了张口,半晌才发出哽咽的声音:“小……小醉……”泪顺着两颊流下,滴落水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此地不宜久留,碧姑娘,你先带他出去,”君且问用剑劈开铁链,将我们从水中拎了出来,“剩下的事情,问君楼自会料理。”
夜已深,月冷如霜,原本就不是闹市的偏僻街道上一片寂寥,完全隔绝了那黑暗深处无边的厮杀。
我抱着风莫醉倒在路边的柳树下,微风拂过,丝丝低垂的碧绦间竟有淡如轻烟的柳絮飘散,若非细看,根本很难察觉。
“小醉……”我轻声唤着,心中惊恐愈深,小心翼翼将他的身子放在腿上,撩开覆在他脸上的乱发,“小醉,你醒醒啊……”
“早就跟你说过,要离我远远的,为什么就是不听呢?现在是不是很痛?痛你就会记得了吧?”
“你总说我是个傻女人,可是,我们两个,究竟谁更傻?”
慢慢地俯身下去,吻了吻他紧闭的眼,大片水泽止不住地漫过。恍惚中,仿佛又听到他惯常的调笑语调:“傻女人,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絮如雾岚缱绻,春夜里无人再言笑如常。
良久,空明的声音蓦然响起:“别伤心了,小丫头,他暂时还死不了。”
我一惊,抬眼便见到那袭风华绝世的身影,雪白水袖随风逶迤,周围隐隐笼下的月光,迷离了容颜。
“君楼主?”我微微一愕。
“事情已经水落石出,幕后主使的人名叫韦绝,一直隐藏在靖边侯府中,这些年他创立杀手组织,发展各方势力,掠夺珍宝财富,为的是谋朝篡位。这一次我打算亲自动手,彻底除了他,小丫头好好照顾自己,安心等消息就行。”一支碧玉箫忽然递至眼前,“这是你碧家之物,如今尘埃落定,物归原主。”
我怔怔接过,轻声道:“这就是惹来这么多腥风血雨的碧家至宝?”嘲讽地笑了笑:“你说过,这也是一种守护,碧家世代的守护,可如果,我不想守了呢?”
“不想守,那就不守了。”淡如风的语声飘过来,人已远去。
“不想守,那就不守了。”我喃喃重复一遍,慢慢牵起了嘴角。
不多时,寂寥空道上,一驾马车疾驰而至,神色焦急的秋兮涯从车上下来。
“秋伯伯……”我欣喜地唤了声。
“小笺,怎么会这样?”秋兮涯十分慌张地查看着风莫醉的伤势。
我来不及解释,急急问道:“他的伤怎么样?严重吗?”
秋兮涯脸色极度难看,皱眉道:“性命倒是无碍,不过,手骨多处断裂,伤口长时间浸泡在水中,救治的时候要吃些苦头。稍有不慎,他这双手只怕就再也拿不了针了。”
心猛地一沉,我慌道:“不可以的……秋伯伯,你一定要救救他,他的手不可以毁掉……不可以……”
“你别急,我只是说可能,他是我的儿子,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会治好他的。”秋兮涯说着便招呼陪同来的下人小心地扶起风莫醉,“好了,别再耽搁了,赶紧走吧,车上还有些药,可以稳一稳伤势。”
我缓缓起身,木然道:“秋伯伯,您带他回去吧,伤好后不要再让他来找我了,也别告诉他我的任何消息。”
秋兮涯一愕:“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我摇摇头,缓缓道:“秋伯伯,小醉是个好夫君,可我配不上他,我不是个好姑娘,不值得他喜欢。您肯定也希望他平平安安,那就不要让他再做傻事了,他应该活得更好。”
“那……你保重,好好照顾自己。”秋兮涯没有再坚持,扶了人往车边走去。
一步步远去,一点点抽离,从此不再牵连,愿你能名扬天下、潇洒江湖,赢一身荣光。
终是忍不住,冲散如烟轻絮,猛地扑上去抱住了他,失声恸哭,泪如雨下。
前尘纷繁,五年相伴相随的岁月转瞬流过,言笑间铭记了多少?而下一次十五步月下回首,还能见到你吗?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揽这一夜长安明月给你,你可能快乐一些?”
“傻女人,我回来了……”
“风家的疗伤药千金难求,你以为谁都有这待遇?”
“你怎么这么傻?傻得我都没有办法了……”
……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恢复冷寂,我静静跌坐在地,心凉如雪,仿佛又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夜晚,那个失去至亲独自漂泊的夜晚,稀疏树影投下斑驳如画的迷离姿态,枝桠间沾满流光,各自酿着夜阑人静的寂寥。
☆、风流云散尘埃定(二))
四月初一,一石惊起千层浪。
茶楼酒肆里再次,甚至朝野内外都被惊动。
靖边侯萧安远手下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韦绝,十几年来竟网罗了各方势力,积聚了大量珍宝财富,企图谋反。而这些年不少富家世族的莫名衰落以及其产业和势力的莫名消失,都是这个韦绝暗中所为。当然,令人津津乐道,传得沸沸扬扬的并不止这一个大概。
传闻说,阴谋揭晓的前一夜,问君楼楼主现身长安靖边侯府别苑,也就是韦绝的秘密巢岤,未用任何兵刃,仅以一张古琴拨出凌厉曲音,就将整个别苑夷为平地,阵势之大,令人瞠目结舌。而且,别苑内的一眼池塘竟一夜红透,成为血池,有大胆好事者尝试进去查看,却因浓烈的血腥味,在未靠近时就呕吐不止、狼狈而退。
传闻还说,问君楼主之所以亲自动手,并且如此狠绝毫不留情,是因为当年长安第一公子谢流觞就是被这韦绝毒害致死。可叹流觞公子当年设九州台扶危天下,风华倾世,没想到竟遭这等j人暗算,一时间无数人愤慨怒斥,拍案而起……
而久居洛阳的靖边侯萧安远也没有置身事外,盛怒之下将韦绝的残余势力尽数摧毁,其雷霆手段亦震慑一时。
四月初二。
问君楼昭告天下,为祭奠流觞公子亡魂,问君楼闭楼三月。副楼主君且问因楼中出现内j一事,引咎自省,辞去副楼主之位,至于由谁接任,尚待商榷。
另外,碧氏后人碧无书之女以碧家至宝碧玉箫引来上古神鸟,将碧玉箫交由神鸟带走,自此,关于碧家至宝的争夺彻底终结。
一切尘埃落定,再多的风云激荡不过一段评书。
五月初十,榴花潋滟。
长安谢家二公子娶妻夏氏。
铺天盖地的红,丝竹阵阵,觥筹交错,我却怎么也挤不出一个带点喜气的笑容。谢卓最终还是有所顾忌,让我顶了夏芷的姓氏出嫁,而拜堂之前我突然腿抽筋,所以只好瞒着谢卓偷偷让夏芷代替行了礼。
正苦思冥想着要怎样把洞房也李代桃僵一下,门就被“嘭”地撞开了。我急忙盖好喜帕,心想,用得着使这么大力吗?
喜帕猛地被扯下,抬头看清面前的人之后,我摆出的笑容僵硬了,连带手中暗藏的涂有药的银针都差点掉落了。
来人竟是风莫醉,我原以为,很难再见到他。
“笑得这么开心,你是真想嫁给他?”他紧紧盯着我,冷冷嘲讽道。
我有些慌乱:“你……你怎么来了?”
他一把将我拽起,手紧扣在我腰间,嘴几乎要凑到脸上:“夫人今日大喜,我这个做夫君的,难道不应该来道贺一声吗?”
我一阵不安,偏低头想去看他的手:“力气不小,你的手没事了?那其他的伤……唔……”灼热的唇毫无预兆地覆下来,狠狠掠夺噬咬着,整个身子被向后压去,最终不可避免地倒在了床上,头被饰物和床上硬硬的东西咯得生疼。唇上的噬咬却仍未停下,反而越深越重,唇齿间渐渐有了浓烈的血腥味,我抬手抵在他胸口,感觉快要窒息了。
许久,我终于得到解脱,勉力撑起身子大口喘息着,稍稍平复之后才抬眼看他,见他仍旧眼神凶狠面色铁青,不由瑟缩了一下。
缓缓抬起手,擦去他嘴边残留的血迹,微微笑道:“消气了没?”
他的神色变了变,握住我的手,将我揽在怀里,声音没了先前的冷意:“傻女人,我不许你嫁给别人。”顿了顿,轻声道:“我喜欢你。”
我一怔,眼前一片氤氲,用力眨了眨眼,半晌,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会哄人了?我又傻又粗鲁还不解风情,你应该讨厌才对,难道是因为,”顿了顿,“我今天出嫁,你想让我高兴一些?”
“你说什么?”愤怒的声音被咬牙挤出,萦绕的气息再度冰冷,加诸在身上的力道也猛地变大,我忽然闻到极重的血腥味,垂眼便见他后肩衣衫上洇出几道血迹,心下一惊,急忙推开他。
“你的伤!”我惊呼一声,这才发现,不仅是后肩,就连前胸也洇出了大片的血迹,忍不住抖着手揭开他的衣衫,登时定在那儿,差点没掉下泪来,纵横交错的伤痕,原本已开始愈合,如今又生生裂开,血从裂缝里溢出来。张了张嘴,颤颤道:“药呢?怎么会没有上药?”
他却忽然轻勾嘴角,一把将我的手按到最重的那一道伤口上,衣袖退开些许,露出他筋骨凸起的削瘦手腕,也是血迹斑斑,我先前竟一直没注意到。
“你干什么?”我急了,用力挣扎着想缩回手,“你不要命了吗?快放开!”
他终于松手,嘴边挂着极不正经的笑:“你心疼了?”
我顾不得答话,急急起身:“我帮你上药。”刚迈了半步才反应过来,这里不是随心居,是谢家正府,我和谢卓的新房,就算备有治伤药,我也不知道放在哪儿,无奈回头,却见那人仍旧勾嘴在笑,仿佛早已料到了一样。
我皱眉道:“随心居里有治伤药,你赶紧去处理一下,别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陪我去。”他拉住我的手,那神态语气就像个闹别扭的小孩。
我有些哭笑不得,僵持了片刻,最终还是没能狠下心,转身行至门口,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竟然没见到半个人影,不由回头纳闷道:“你怎么闯进来的?为什么周围一个人都没有?”虽然天已经黑了,可他带着伤,要闯到这里应该也不容易,而且闹了这么久居然还没被人发现,实在是有点诡异。
风莫醉没有回答,用眼神示意我看外面。
我疑惑地转过头,被突然冒出的人影吓了一大跳,长裙曳地,云袖宽广,与我一样的妍丽妆扮,正是先前代为拜堂的夏芷。惊讶过后,我很快就明白了个大概,夏芷喜欢谢卓,自然不希望我成这个亲,风莫醉的闯入正中她下怀。
“走不走?”她毫不废话地丢出一句,面上表情依旧淡淡,然眼神和语声中的嫉恨厌恶却还是遮掩不住。
谢家被谢卓掌控之后,府里的下人侍婢换了大半,所以能认出我的人极少,再加上夏芷如今在谢府地位不低,有她帮忙,我和风莫醉很容易就到了随心居。
手忙脚乱折腾了半天,我终于帮风莫醉处理好了身上的伤,手绕过腰间系好衣带,抬头撞见他失神的眸子,不由一愣。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人,难免有些尴尬,我尽量淡然地起身,还未挪步,就被他拽住:“你去哪儿?”
我沉默了一瞬,没有回头:“我该回去了,耽搁得太久会出事的,谢卓没那么好糊弄。”
捏在腕间的手并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没什么气力的话响起:“我的武功只剩下两三成,你如果非要走,就尽管动手,我绝对留不住你。”
我闻言僵了僵,停下用力挣扎的动作,低头看向他的手腕,刚裹好的纱布上隐隐又有血渗出,心下一疼,转而苦笑,这个人什么时候连这种耍赖威胁的方法都学会了?
缓缓坐回床上,望着他,平心静气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的眸光一缩,复杂情愫飞快掠过:“不许走,留下来陪我。”
浓浓的药香散入鼻间,我见他这般模样,心想:莫姝语说得对,确实该痛快放手了,越是贪恋越是不愿舍弃,到头来伤得越深,再自私地绊着他,终有一天会彻底毁了他。
那这一夜,就当最后的诀别好了。
于是,微微笑了笑:“坐到里面去,我要在外面。”
他猛地愣住,半天才依言挪到了里面,我铺开藤纹紫花的锦被,倚在床头,静静地不再言语。他也没有躺下,良久,开口打破了沉寂:“你怎么不问我,有关你失忆的事?”
我微垂了眼,缓缓道:“你何苦做出那样的事?失去了记忆,我便不再是我,对你百依百顺死心塌地又如何?都不真实,就像是一场幻梦,终有清醒的一天,即便是不会清醒,我也已经不再是你想要的样子。”
他的声音含了落寞苍凉的笑:“至少我证明了,没有他,你会喜欢上我。”
垂下的手揪紧被褥,我闭了闭眼,半晌,深吸一口气,转了话题道:“我唱支歌给你听吧。”
闻言他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你也会唱歌?”怀疑的眼神上下逡巡:“你唱的歌能听吗?”
我瞪了他一眼,下床抱了张七弦琴过来,横置腿上,一抹一挑,熟悉琴曲滑落,悠悠然是旧日欢歌——
“一脉疏华,愀落何人惜?拾蕊手起,纤指点流光。落红随步转迷离,不寻埋香冢,不诉旧离伤。笑拈明月邀君心,酿此一杯痴狂……笛初引,酒初温,相对灯前醉深深。且伴红泥火,且坐青苔阶,任它轻衫洇酒痕。并肩漫看月如水……”
往事重重,转瞬已无踪,一曲轻歌多少叹,留不住,少年情。
曲终,顿指按弦,神思依旧恍惚,风莫醉的声音飘过来:“不寻埋香冢,不诉旧离伤……这一句最能入耳,不过应该改成‘不寻埋骨冢,不诉旧离伤’。”
我偏头看他,淡然道:“随你,反正这歌我以后不会再唱了。”
他轻轻挑眉,似笑非笑:“这一曲名为流觞,你的意思是,要把他放下了?”
我不置可否,收拾好琴,吹灭了灯,兀自和衣而卧,他也随后躺下,面对着我,慢慢笑道:“明天我带你离开这里,先去找我娘,好久没见到她了,也不知道她又去了哪里……”
我静静听着,暗淡光线里隐约能看清他的轮廓,唯那一双眸子如落千点星光,分外清明……
☆、风流云散尘埃定(三))
天蒙蒙亮,风莫醉还未醒,大概是由于不眠不休地从洛阳赶过来,精神气力都耗得差不多了。我悄悄推门出去,海棠花盛,漾漾碧色中粉红波浪层层起伏,地上更是铺了娇艳晓霞。
过清荷池进了谢家正府,低着头快步走到原本属于我的新房门外,正犹疑着要不要敲门,“吱呀”一声门就开了。
出现在视线中的是夏芷,眉目经过细致描画,比平日艳丽了不少,她看见我,眼中闪过惊愕神色,却很快调整过来,语气冷冰冰的:“你果然还是回来了。”随后连礼都未行,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去,只留给我一个厌恶的眼神和不卑不亢的背影。
半晌,我终于咬牙踏了进去,谢卓刚还未收拾妥当,正系着腰间衣带,他抬眼看见我,目光顿了顿,又继续若无其事地收拾,仿佛我并不存在。我瞥了一眼凌乱的被褥,心下松了松,一夜芙蓉帐暖春宵度,他的心情估计不会很差,我也就能好过一点了。许久,他终于收拾好,悠悠然坐到梨花木椅上,望着我,波澜不惊道:“给了你一夜的时间,应该够了吧?”
我闻言一愕,但随即就明白过来,难怪他到现在还这么从容不迫无动于衷,谢府是他的地方,夏芷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在他眼皮底下让我消失,更何况还是新婚之夜,所以他应该早已知晓并默许了一切。
我不解道:“为什么?”
他的嘴角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我怔然盯着他,心底涌起不安的感觉。
他继续道:“当初我说要你的人,可事后并没有强求你嫁给我,你却主动提出来,还要求婚事越快办越好,小笺,你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顿了顿,眼中闪过玩味之色:“让我猜一猜,你是,想让他彻底死心吧。”
我浑身一寒,抿着嘴不说话。
“既然如此,我又何乐而不为?”他慢慢说着,忽地神色一冷,语调却依旧温和,“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所以,希望你以后能安分守己地做你的谢二夫人。”
我已无法假装平静,嘲讽地一笑:“果然是好心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怪不得能有今日的地位。”
他缓缓起身,走到我面前,微微皱眉:“小笺,你难道还不满意吗?你要我救他,我没有食言,你利用我逼他死心,我没计较,甚至……甚至你在新婚之夜跟他离开,我也没有阻拦,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难道我还不够忍让、对你还不够好吗?”
“呵呵……忍让?”我冷笑出声,抬眼死盯住他,“谢卓,亏你说得出口!你以为我是傻子吗?韦绝为什么能那么轻易地抓住小醉,又为什么对他严刑拷打?难道不是因为你通风报信,不是因为你和杜砚妍说他知道碧玉箫的下落?还有你救他,你是真心救他吗?你不过是在借刀杀人!韦绝野心勃勃,不知毁掉了多少富家世族,你担心有一天他也会对你动手,所以就借这个时机,故意泄露他的秘密,让问君楼和靖边侯除去他,同时还拿到了我手中的东西,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稍稍一顿:“现在又来装仁慈,你就没有一点心虚?我一直没说出来,并不是我不清楚,而是不想揭破!”
谢卓变了脸色,垂眼看着我,忽然一把扣住我的腰,将我按到怀里,语调有些冷:“不管怎样,你现在已经不能反悔,你只能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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