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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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2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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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唇落在耳畔,我一颤,用力推开他,退后几步:“你不要乱来,不要逼我动手!”

    他没有逼近,半晌,忽然面无表情地道:“我可以不碰你,不过你也记住,不要再跟别的男人纠缠不清,要断就断彻底,否则——”冷冷的目光射过来:“以他现在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我要对付他,轻而易举。”

    我冷冷看回去:“他身后是神医风家和洛阳秋家,你敢动吗?”

    他脸上有了一丝怒气:“你不妨赌一赌!”

    僵持了片刻,我最终还是妥协:“你放心,他一定会走的。”想起一事,又道:“流觞的东西你都取走了吧?能不能把笛子和玉簪还给我?”

    他愣了愣,随后道:“你都不会伤心的吗?”

    我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所及之处一片模糊:“为什么要伤心?你没有食言,他还好好地活着。”忽又转过来,弯嘴诡异地笑了笑:“对了,我是个不祥之人,以后你可千万要小心一点。”

    榴花在阳光下开得如火如荼,随风舞出满眼绚烂。

    幽静的小院,下人们都已被支开。坐在对面的挽幽姐神色焦急:“小笺,你真的嫁给了谢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急不缓地斟了一杯茶,递过去:“这种事,能开玩笑吗?”

    她愕然:“为什么?”

    我抬眼看着她,缓缓道:“没有为什么,嫁了就是嫁了。”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你不是一向很讨厌他吗?还有小醉他……”挽幽姐吞下到嘴边的话,顿了半晌,白皙手指覆上我的手背,语声平静许多:“小笺,你告诉我,是不是谢卓威胁你?还是……”黛眉微微一皱:“你记恨小醉给你下药抹去你记忆的事?”

    我望向远处艳丽妖娆的榴火:“都不是。”很快又转过眼,笑了笑:“对了,我托你查的事有消息了没?”

    她怔了一下,随即道:“你要找的那个姑娘,应该还活着,不过具体在哪儿就不清楚了,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留下的线索又不多。”

    我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这样就够了。”

    挽幽姐忽然像是想通了什么,握紧我的手,皱眉道:“你打听这些……难道是想告诉小醉,让他去找?”

    我摩挲着茶杯盖子,眼睑微垂:“不应该吗?所有的一切,原本就是一场误会。”

    “小笺,你跟我说实话,你嫁给谢卓,做这么多事,是不是都是为了逼他放手?”

    我抬眼,看见那双清幽的眸子里泛着洞悉一切的神情,明白她已猜到了大概,只得苦笑道:“现在追究这些还有什么用?第一步已经踏出,谢卓不会给我反悔的余地。”

    挽幽姐压低声音:“小笺,你要是后悔了,我可以——”

    我一把打断她:“我不能冒这个险。”一字一字慢慢道:“我赌不起。”

    “谢卓的手段你大概也清楚,运筹于帷幄之中,不声不响就夺回了谢家的一切,就连隐藏多年的韦绝……”稍稍偏头,掠见正朝这里走过来的熟悉身影,不由一慌,紧紧捏了捏挽幽姐的手:“千万不要告诉他,不要让他知道。”

    挽幽姐也瞥了风莫醉,愣了愣,转首看向我。

    我焦急地补充道:“挽幽姐,求你。”

    她定定看着我,半晌,终于点点头,起身道:“七夕阁还有事,我就不耽搁了,你自己的事,自己好好处理,难过的话就来找我。”

    我微微一笑:“好。”

    她迎上风莫醉,简单说了两句就离开了。

    压抑的气氛笼下,风莫醉立在我面前,眼中满是怒意:“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屈起手指,刚想开口,无意间瞥见不远处一角紫色衣袍,心中一寒,如灌冰雪。

    “为什么?”风莫醉怒气冲冲地抓住我的手,冷声质问,“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用力抽出手,淡淡道:“男女有别,风公子,请自重。”

    他怔了怔,冷笑一声:“自重?”

    我继续道:“以前当公子是生死之交,所以很少避忌,如今我已嫁为人凄,言谈举止理应有所收敛,希望公子见谅。”

    他极力压下火气,坐下来:“到底出什么事了?昨晚不是还好好的?”眸中忽然闪过凌厉光芒:“是不是谢卓威胁你?”

    呼吸有些紊乱,我暗暗对自己说,这次一定不能再乱了心神,不能再犹豫了。调整好情绪,抬眼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任何人威胁我,我是心甘情愿出嫁的。至于昨晚,我是看你伤得太重,不忍拒绝才留下的,很抱歉让你误会了。”

    “你撒谎!”他变得激动起来,“就算再不忍心,你也不至于在新婚之夜跟我走!”他抬手紧紧握住我的胳膊,企图将我拉到怀里,有些语无伦次:“你明明是喜欢我的,我感觉得到……我知道他就在不远处,你一定是受了他的威胁,别怕,我能带你走,相信我……”

    我咬牙奋力推开他,大吼道:“够了!你别闹了!”闭了闭眼,扶着桌沿,半晌,放低声音:“小醉,你别再闹了好不好?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低声下气、死缠烂打、自欺欺人,像什么?”看着他怔然伤痛的神色,心猛地一揪,却仍不敢泄露半分:“我知道,你一直以为我是你小时候遇到的那个女孩,所以才不肯放手。可是,你真的弄错了,我不是她,不是你念念不忘的心上人。我已经让挽幽姐帮忙查过了,你那个心上人现在还活着,很可能在七夕城一带,你只要认真去找,肯定能找出来。”

    他望着我,半晌没有言语,我松了口气,心想这次大概没什么问题了,谁知刚揣测完,就听他突兀地笑了声:“如果我说,我早就知道了呢?”

    我愕然:“你……你早就知道?那为、为什么还……”

    他凝神盯着我,漆黑眸子里涌出复杂情愫:“你何必明知故问?”

    这一瞬,我仿佛又回到了昨夜,深深帷帐里,与他对面而卧,沉湎于咫尺之处的星点璀璨,幽幽花叶在心底肆意蔓延……

    ☆、风流云散尘埃定(四))

    良久,他撩过我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轻声道:“无论如何,你我已经有了夫妻之实,你不可以再嫁给别人。”

    我身子一颤,握紧拳头,慢慢调整出怨恨的表情:“你竟然真敢提?是不是到现在你还觉得很得意?给我下药,毁我清白,你难道就没有一点点的愧疚?失忆的事,我一直避开没提,是想给你留一些情面。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这几年我欠你的也不止一点一滴,所以我才不愿意计较。”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极难看,伸出的手也僵住。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字道:“风公子,我的清白,不知道能不能偿还欠你的一切呢?”稍微别开视线:“如果你觉得不够,尽管开口,我虽然没什么钱财,可外子是谢家家主,想必能让你如愿。”

    他脸色惨白,颤颤道:“你……恨我?”

    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木然:“不恨,只是从此我们恩断义绝,互不相欠。还有……”抬眼看他,“至始至终,我喜欢的,就只有流觞一个。你不要以为我有什么苦衷,我碧笺笺是什么性子,你不会没听说过,十三岁就敢不顾一切喜欢长安第一公子,我若真是喜欢上你,就绝不会不承认。而我嫁给谢卓,是因为,他终归是流觞的弟弟,只需这一个理由便足够了。”一口气说完这些话,生怕一犹疑就再也无法承受无法开口。

    风莫醉盯着我,眼神黯淡而灰败,仿佛用尽生平力气才挤出寥寥字句:“你说的,都是真的?”

    心似乎被剜去了一块,绞痛万分,我笑得讥讽怨毒,眼角一片湿润:“你不要再问了,不要逼我,我真的不想再见到你,一看见你,我就会想起你那样毁了我的清白,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流觞……你不要再出现了……不要再出现……”捂着心口,慢慢躬□子。

    “你……你竟然是这样想的?”他趔趄了一下。“我到底是有多傻?”他撑额摇头,冷笑数声,蓦地上前一步,将唇贴在我耳畔,寒如坚冰乍裂的声音响起:“碧笺笺,你不要后悔!”

    这样暖日融融、榴火如荼的五月,我却仿佛置身冰天雪地中,慢慢往下沉去。

    待回过神,抬眼,已不见他的身影,四周霎时空了。

    呆呆地望着,脑中一片嗡然,只剩那一句“你不要后悔”在不停回响,脚下已无法挪动半步。

    “小笺?”一声略带担忧的轻唤响起,一只手扶上了臂膀。

    我茫然别过脸,半天,弯起嘴角,笑了:“这样,你满意了?”

    “小笺,你……”谢卓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觉得十分难受,无力地委顿下去,靠着他猛地呕吐起来,吐到尽是苦水都还止不住,饮两口递过的茶,又吐了,泪顺着两颊留下,整个人狼狈至极。

    挣扎着站起身,一把将他推开,摇摇晃晃往后退去,冷不防绊到凳子,摔倒在地,身下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我无心理会,努力爬起来,踉跄着继续走,没走几步,就被谢卓冲过来揽住,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下,出现一丝少有的惶恐之态:“怎……怎么会这样?”

    腹部至□疼痛加剧,我感觉有湿润滑腻的东西不断顺着腿流下,低下头,看见地上怵目惊心的红,像一盏盏凄绝妖艳的花破土而出,原本嫣红的裙裳被血染透,愈发显得色泽深浓。

    我疼得撕心裂肺,没有半分力气,倒在谢卓怀里,断断续续笑道:“我……我大概……快要死了吧?”

    他直直盯着我,神色怪异:“你是不是有了身孕?”

    我猛然惊醒,声音发颤:“我……我有孩子?”沾满血的手在眼前抖动,我慌到极点:“孩子……我的孩子……”尝试着抓住身旁人的衣衫,不停道:“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你把他找回来,他一定能救我的孩子……求求你……”

    谢卓握住我的手,高声道:“来人!来人!”

    疼痛还在继续,血依旧汩出,我望着他,喃喃道:“求求你,看在……当年的情分上,救救我的孩子……去拦住他……找他回来……求你……”

    他犹疑了一下,最终点头:“好,小笺,你撑着点,别慌,我让人找他回来……”

    “谢谢……”恍惚中感觉身子腾空,四下里脚步匆匆,嘈杂声一片……

    沉沉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身子没有踏到实处,游魂一般飘来荡去。突然,一束光亮在远眼前扯开,像漏下的一握月华,一角衣襟拂过,渐渐远去……

    是谁的身影?是谁又要离开?

    “不要……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细若游丝的呓语,终究挽留不住逝去的生命,也唤不回决然而去的人,姻缘树上重开的花顷刻间零落成泥……

    “夫人,该喝药了。”婢女轻细的声音响起。

    我倚在床头,木然接过药,一股脑灌下,空碗未被递出就已落地,我俯身咳嗽起来,灌下的药又吐出许多。婢女慌忙抬手在在背上轻拍:“夫人,您慢点。”

    半晌,我靠回去,视线不知落在何处。

    侥幸捡回一条命,倒于病榻已有十日之久。那一天,谢卓倒是真的应我所求,派人去追风莫醉,只可惜没能追上,孩子自然也没有保住,我与他的最后一丝牵连就此断掉,断得干净彻底。

    之后挽幽姐来看我,我坚持下床,在院子里置了短榻,和她轻轻说着话。

    聊了半天,见她仍旧紧皱着眉头,一副担忧模样,我不由笑道:“别愁眉苦脸了,我这不是熬过来了吗?世子要是看见你这个样子,肯定会以为你被谁欺负了呢!”顿了顿,转开话题:“对了,挽幽姐,世子都出征大半年了,那边战况如何?”

    挽幽姐终于松了松眉头:“开始的时候有些惨烈,葬骨岭那一战耗了两个月才结束,现在形势还好,两军已经在玖国边界对峙,而且玖国内乱加剧,军心不稳,估计要不了多久,这场仗就可以停息了。”

    我笑着感慨道:“没想到世子平日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本事还真不小,征战沙场也能这么厉害!”

    挽幽姐嘴角泄出一丝笑意:“只怕回来之后就更加狂妄了。”

    我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郑重道:“挽幽姐,你去找他吧。”

    挽幽姐一愣。

    我看着她,继续道:“不论曾经发生过什么,你和他之间有多少阴差阳错,他都是这世上,能让你大哭大笑大喜大悲的那个人。而世间有多少人寂寞终老、伶仃白首,要遇到这样一个人,是多么不易。你若因为过去的错而轻易放手,岂不是太不应该?”

    良久的沉默。

    一抹笑,终于漾开在嫣红嘴角:“这么说,我还真要提前去抓住他,免得他又回来招惹上这个公主那个小姐了?”

    面前的女子笑得黛眉弯弯,眸光如秋水横溢,想来分离的这大半年里,她大概也想通很多事,才会在今日言笑爽然,不再掩藏真心。

    她忽又覆上我的手,正色道:“你还说我,那你自己呢?你真的打算一辈子困在这里,不去找小醉?”

    我怔了怔,随即挤出笑容:“不知道,说不定哪天兴致一起,就偷偷溜走了。总之,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善待自己的。”

    暖阳下繁盛的花朵肆意绽开,层层锦绣如波,馥郁的香味随风飘来。

    这样绚烂的景致里,我道一声“保重”,送她离开,然后一个人孤独地伫立。

    ☆、风流云散尘埃定(此卷完))

    【人世间多少动人传说,都是在局内人死后才成为动人传说。】

    七月,蓼花红透,芙蕖照水。

    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清荷池畔的小亭里纳凉,手中削着木枝的小刀猛地一滑,手背上涌出殷红的血,汇成小股,慢慢滴下——

    与玖国的这一场战争终于结束,我朝大胜,然而,靖边侯世子萧遥,却在最后一战中伤重身亡。灵柩千里运回,尸骨寒透,血海滔滔里都不曾皱过眉的靖边侯亦承受不住这般雷霆打击,病如山倒。

    木枝沾血,身侧的婢女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替我包扎,我挥手让她下去,静静望着遥远的天际,大雁如黑点掠过蔚蓝,很快没了踪迹。

    这人世,那么多的变幻无常,挽幽姐终是晚了一步,六年前的阴差阳错,而今的生死相隔,满盘落索。

    那个玉扇轻摇,桃花眼中春水流漾,笑得魅惑轻薄的风流公子,自此消失在这世间。曾经许诺过的不醉不休,也成了镜花水月一场空。

    风莫醉,你呢?你现在又到了哪里?是不是已经遇上更好的女子?

    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没有人知道。

    夜间,月色清凉,正准备宽衣睡觉,剧烈的砸门声猛地响起,旋身开了门,谢卓就在婢女的搀扶下踉跄闯了进来。

    这些日子,我的身体一直不太好,所以谢卓也没为难,另外找了房间歇息。看他今晚这般模样,估计是喝醉了。

    “你们都下去!都给我下去!”

    很快,下人们就很识趣地走得干干净净,我十分无奈地扶着谢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忽然一把搂住我,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小笺……”

    我很不习惯,皱眉推开他:“你喝多了,我让人准备解酒汤。”

    转身的时候被他抓住胳膊:“你是我的夫人,难道我连碰一碰都不行?”

    我一僵,偏头看他:“你说过,不会碰我。”

    他望着我,眼神有些恍惚,半晌,问道:“你恨我?”

    我垂下眼,漠然道:“没有。”

    他松开我,踉跄着后退两步,嘲讽地笑起来:“我知道,你恨我。从小你就看不起我,你们所有的人都看不起我,都不喜欢我。在你们的眼里,永远就只有一个谢流觞,他风华绝世,他无所不能,我连他的一根头发都及不上!”满是醉意的脸上浮开点点凄凉与忿恨,仿佛已压抑了很多年,一声声质问接连而出:“为什么?我究竟做错了什么?同样姓谢,同样是他的儿子,为什么他可以得到一切,我却什么都没有?你总说我卑鄙,说我心机深沉,可我如果不这样,能有命活到今天?”

    我抬眼,也笑了:“那他又做错了什么?他不过想远离纷争,可是你,你们,却不肯放过他!你说谢伯伯对不起你,但他就算再恨你娘,也从来没想过要害你!流觞也没有……”

    谢卓仍在笑,而且笑声愈冷,身形晃了晃,一只手撑在旁边的桌案上:“他没害过我?没害过我?那是因为他不屑动手!他不必动手,就能夺走我的一切,那么轻易……就连你,他也没放过!我和你四年的情分,却抵不过他三言两语……我说过,总有一天要让你们都后悔,现在我终于做到了,终于拿回了属于我的东西……”说着说着,话语就乱了,他眼中忽然闪过狠厉光芒,踉跄着一把扑上来,开始撕扯我的衣衫:“你也是我的了,他再也抢不走……”

    灼热的气息撩过肌肤,衣衫被狠命撕开,我极力挣扎着,一个反肘撞在他胸口,数招之后终于摆脱掉他的桎梏,奈何身体尚未痊愈,气力不济,很狼狈地摔到了地上,紧了紧被撕裂的衣衫,边后退边道:“谢卓,你不要再乱来,我跟小醉学过下毒,你别逼我出手。”

    他脚步虚浮地逼近,忽地也倒坐在对面,完全没有往日的温雅之态。他挑着醉眼瞅我,笑道:“你以为,我会怕?”

    我又往后挪了挪,全身紧绷地盯着他,他却没了进一步的动作。就这样对峙良久,他竟然闭上了眼,往一旁倒去,仿佛已经醉得昏沉。

    我松懈下来,借着灯光打量他的脸,蓦然想起当年那个眉目如画、冲动嚣张的男孩,那时候,大概从未料到,他会被这无数的勾心斗角打磨成今日这般阴沉模样吧。缓缓起身,将他扶到床上,扯过薄被盖上,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轻声道:“放手吧,你对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提了灯,推门出去,踏过清荷池水榭长廊,回了熟悉的院落。

    夏夜里,星辰闪烁,月华如水铺开,碧桃树旁,依旧是孤冢凄清。坟头纤弱的小花,轻摇着浅浅微笑。

    倚着石碑,抱膝而坐,喃喃地说着话:“……流觞,我是不是做错了?可我真的很怕,怕他也出事……我看重的人,一个一个都没有好结果,所以我不敢再留住他。只要他能安好无忧,我甘愿寂寂终老……”

    年少的时候,不知道这世间最难捉摸的就是人心和天意,也不知道贪心要付出多少代价,轻狂地以为宿命不过一个荒诞玩笑,以为只要努力争取,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所以才会那么意气风发肆无忌惮,敢爱敢恨。待到历经世事浮沉,看过身畔人或殇或离之后,又怎能再有当初的心性?

    披一袭月光,独自坐了一夜。

    天色微明的时候,谢卓出现在几步之外,醉意已消:“原来,你真的在这里。”

    我恍惚地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哼声。

    他的视线掠过我和身旁的石碑坟冢,忽然道:“他的尸骨早已埋进了谢家祖坟,你守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我起身,腿一阵酸麻无力,好容易才稳住身形,淡淡道:“我觉得他在,他就在。”

    他眼中神色微微一变,半晌,道:“我上次跟你说,要把这别苑和谢府之间的墙拆掉,合到一起,你考虑得如何了?”

    我静默良久,目光缓缓抚过周遭草木,轻声道:“你想拆就拆吧。”回眼看他:“不过,我还想在这里单独住一天,可以吗?”

    他脸上闪过一丝愕然,缓缓道:“可以。”

    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忽然叫住他:“谢卓。既然你已经得到想要的一切,就应该忘掉以前的不开心,好好活着。”

    他的身形顿了顿,继续向前。

    我在石碑前屈膝跪下,直身,伏下,郑重地叩了三个头,微微笑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你的,也不会给任何人机会糟蹋这里……”

    木槿朝荣,紫薇摇曳,一树一树花开,如堆叠的雪。七月里,别苑中花色绮丽斑斓,衣袂拂过处波浪起伏。

    我慢慢走着,将早已熟稔的路径一一踏过,指尖轻触过石桌、枝叶、花盏……脑海中闪过无数前尘旧事,一幕幕如春水漾开……

    那一年,是谁陪我对花温酒?那一日,是谁拥我入怀?那一夜,是谁伴我樽前同醉?谁曾与我执手同归?谁曾许我此生安好?谁曾独立中宵默默守候?谁曾……

    韶华流过,白衣如雪的出尘公子,朗月清风的潇洒少年,都已远离。澹澹月光下,挖出最后一坛尘封的离人醉,一个人寂寥漫饮,醉笑轻歌……

    七月十五,深夜。

    长安谢家别苑突起大火,火势迅猛蔓延,红光照亮了半边天,数里之外仍可看见。

    事后,茶楼酒肆里无数人摇首感慨,说这一场火,烧得实在太猛,持续了一夜又一天,就连紧挨的谢府也受到殃及,幸而二公子谢卓补救及时,才避免了过多的损失。只是,那处原属于长安第一公子谢流觞的别苑彻底被毁,几乎寸草不留,所有的繁华锦绣、绮丽妖娆一夕之间化为灰烬,就好像那个曾经风华倾世、惊才绝艳的出尘公子一样,成了无数人想象的幻影。

    更有传言说,当年曾与流觞公子有过婚约的那个碧家小姑娘命丧火中,尸骨无存。时隔五年,那个痴心执着的小姑娘最终还是追随心爱之人而去,惹来无数唏嘘叹惋,似乎没有人再记得当初那一句“命格迥异,一生舛厄,恐为不祥”的批语,也没有人再指责她曾经做过的荒唐事,反而将她与流觞公子的一段情缘传言得凄美动人。

    人世间多少动人传说,都是在局内人死后才成为动人传说。生前受尽唾弃、不被成全的姻缘,往往只有在一切归于尘土之后,才会赢得无数赞誉和歆羡。

    ————————————————————————第一卷·完

    ☆、物是人非事事休

    【你,还是没能忘了他,只可惜,他,已经负了你。】

    二月春初,碧草还生,兰花幽然,梨树枝头打出纤巧的苞儿。

    轻轻掩上古旧褪色的竹扉,转身朝山下走去。

    一眨眼,我在这城南不知名的小山上已住了将近两年。

    现在回想起来,谢家别苑那场大火依旧十分清晰,仿佛就在眼前肆虐。火是我请问君楼主派人放的,以我当时的情况,要亲手在谢卓眼皮底下烧那么大阵势的一场火,是绝无可能的。不过,问君楼主欠的最后一个承诺,居然被我这么糟蹋掉了,估计会有很多人恨不能一锤敲过来。

    我因此顺利地逃脱了谢家,也没给谢卓半点机会让打扰流觞,同时还留下一个“殉情火中,尸骨无存”的假象。

    可其实风莫醉以前有句话说得委实不错,我是个很怕死的人。

    有那么多回忆可以细数,牵挂的人也还在,我怎么舍得死呢?

    所以当初拖着再经不起颠沛跋涉的身子,在这座山头看见一处荒废的小院时,就立刻毫不犹疑地收拾收拾住了下来。

    暖阳融融,衣衫上铺满明朗辉泽,这样好的一个春日,我的心情也很好。

    一路不急不缓地走着,偶一偏头,看见谁家门前柔黄的迎春已开始凋落。

    “快走!快走!迟了就赶不上了……”

    喧嚣声起,身旁的行人忽然蜂拥般朝前方急急奔去,袖带拂风,颇有些阵势。我赶忙退到路边,一个同我一样摸不着头脑的少年拉住正往前跑的灰衫男子,好奇问道:“这位大哥,出什么事了?”

    “你不知道吗?采异轩今日出售流觞公子旧作……快走吧,去晚了可就连看都看不上了……”

    我闻言怔然,许久,也缓缓随着人群向前。

    踏入采异轩的时候,里面已经是座无虚席,我只能和其他后来的人一样立在旁边。

    哄闹了约摸一刻钟之后,头顶忽然传来布帛破空划出的声音,众人总算安静下来,屏气凝神地抬头朝上望去。

    二楼的顶上从左至右虚空横出一条白绫,一个十四五岁、身着淡绿裙衫的小姑娘拽着另一条垂下的长绫,足尖点过栏杆,春燕般灵巧地飞到了横出的白绫上,皓腕快速两转,缠住拽着的长绫。

    四下里不少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可那清秀水灵的小姑娘却如荡秋千一样笑嘻嘻地坐着,双足晃来晃去,淡绿裙底是鹅黄软缎鞋。

    “你们这么多人都要抢这一副画吗?”银铃般的声音飘在空中。

    楼上楼下再度,一些是在猜测这小姑娘的身份,一些则更关心她手中握的画轴。

    小姑娘许是听到有人质疑,忽然一扬手:“是不是真迹,你们看一眼就知道了。”

    卷起的白色丝帛飞快滑落,铺开一幕千花同开的潋滟盛景,墨色深染浅匀,行云流水般潇洒随性。

    遥远如前世的画面逶迤过眼前,我呆在人群中,却仿佛已被孤立出去,心下翻涌的,尽是沧桑。

    这一卷“千花同开”图,是流觞因我一句戏言独立寒夜画出的,上面还有我拙劣的字迹——“花开不老,此生安好”。那一年,我不过十五岁,还天真地以为能够与身畔人相伴到老。韶华逝去匆匆,如今已是八年之后,眼看物是人非,竟连伤怀的泪都流不出一滴。

    “……这画是当年流觞公子为他的心上人所作,情真意切,所以哥哥说,想得到这幅画的人,不仅要出价高,而且还要满足一个条件,就是不靠近也能辨出画的真伪,你们看不出来,可就失去机会了……”小姑娘乌黑清亮的眼珠转来转去,水嫩的脸上洋溢着娇俏可爱的笑容。

    “画确为流觞公子真迹,小姑娘开价吧。”二楼一间雅内忽然传出一个温雅从容的声音。

    我一惊,立刻抬眼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低垂的珠帘和帘后朦胧的人影。

    身旁有人小声道:“好像是谢家家主谢二公子,看来这画假不了……”

    拿画的小姑娘也将视线转过去,微仰着身子,眸子晶亮,笑如春花:“你是谁?为什么这么有把握?”

    温雅的声音里逸出淡淡笑意:“买这幅画,还要求表明身份吗?”

    小姑娘愣了愣,随即笑呵呵地荡来荡去:“这个哥哥没说,没说应该就是不用,你不想说就算了,我也不是非要认识你。”她又扫视了四周一圈,“你们相信的就赶紧出价吧,我还要去找我哥哥玩呢!”

    很快,竞价声四起,过了激烈的□之后又渐渐稀疏,毕竟大部分人都不是可以一掷千金的主儿。

    我没有参与竞价,只静静地立在那儿,离开谢家别苑时带走的财物虽然基本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要拿回这幅画,是万万不够的。那些原本属于我的东西,早已有太多都失去了,不差这一件。

    最终拔得头筹的自然是谢卓,我担心被他发觉,诀别般再远远瞅了几眼悬起的画,恋恋不舍地转身,怅然朝外走去。

    “小姑娘,能不能告诉我,你哥哥是谁?”谢卓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也有些奇怪这幅画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遂顿下步子,微微偏头。

    那小姑娘却将画抛给二楼扶栏边立着的一个男子,抓住下垂的长绫径直飘落到厅堂中:“你不愿告诉我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哥哥是谁?”极短的停顿后又补上:“你现在后悔也没用了,因为你一点都不好玩,我才不想认识你。”言罢,笑嘻嘻地掠了一眼两旁很自觉为她让出一条路的众人,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

    好奇怪的小姑娘!

    我不由自主地跟出去,却发现她已经没了踪影。

    环视两圈,无果,只得向左拐去。本来今日下山,是想去一家旧茶楼听书的,那茶楼里有一个固定的说书先生,年近半百,书说得不错,为人也十分亲善温和。既然没耽搁多久,那就不必改变初衷了,毕竟一个人在孤寂的小院里呆得太久,总容易伤春悲秋、胡思乱想,对身体调养十分不好。

    “吁——”没走多远,一驾马车忽然追上来停在了身侧,赶车的小哥低声道了一句:“姑娘留步。”随即很自觉地跳下车,退到一旁。

    我十分疑惑,止步看过去,深蓝色的车帘随风拂动,车内很安静,许久都没什么反应。

    但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车内有人,而且很快便猜出那人是谁。

    醒过神后,有拔腿就逃的冲动,却在车内声音传出时忍住了:“这两年,过得如何?”

    我默然片刻,低低道:“还好。”

    “我知道你不愿见我,就不下车了。”一卷白帛画卷轻挑开帘子,从车内伸出,“你应该,很想要这卷画吧。”

    我愣了愣,没有去接:“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话顿了顿,语气倏转,“难道连一卷画你都不敢接了吗?”

    我犹疑了一下,伸手接过:“多谢。”顿了顿:“真的。”

    沉闷过后,轻笑声起:“谢我什么?”

    谢你当初手下留情,谢你明知我假死逃遁却没有紧追不放,谢你还我流觞旧物。这些话我并未说出,只淡淡道:“你明白的。”

    “你……想不想知道他的消息?”车内,谢卓忽然问道。

    心仿佛被无形的手用力一拧,我握紧画轴,抿唇不语。

    “有空多出来走走,你就知道了,他如今、也算是名满江湖的人物。”

    我仍旧不语,不是不想说,而是突然很迷惘很恍惚,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更怕……一旦开口,就会落泪。这两年,我把一个身影藏在心底,落寞孤寂的时候,熬不住的时候,就捧出来看看。春去冬来,阳光透过树叶将指尖映得玲珑如玉,凄冷细雨湿了鬓发,白月光静静洒落,这样漫长寂寥的日子里,我一遍一遍毫不厌倦地回忆,回忆曾经的点点滴滴,就像沉醉不愿醒的酒客。

    “你,还是没能忘了他,只可惜,他,已经负了你。”

    叹息的语声风一般飘出,车夫不知何时已经回来,提鞭驾车离去。

    我抱着一卷旧画,怔怔立于原地,身畔过客匆匆,找不到熟悉的音容,不知何处飘来的飞花,苍白而伶仃。

    极慢极慢地蹲□去,地上一点一点洇出湿的印迹,渐渐扩大,好像扩大的悲凉与寂寥。

    你,还是没能忘了他,只可惜,他,已经负了你……

    你真的负了我吗?

    “姐姐,你为什么哭?”一个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

    我微惊,水雾朦胧中看见一张清秀水灵的脸,慌忙用袖子揩了泪,这才发现,眼前的人正是刚刚在采异轩卖画的小姑娘。她不等我回答,兀自又笑道:“你是不是想说,你没有哭,是被沙子迷了眼啊?”

    伤怀的情绪消失无踪,我愕然望着她,有些语噎。

    小姑娘托着腮帮,上下打量着我,自言自语般小声嘀咕:“你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嘛,为什么……”转而又指?br/≈好看的电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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