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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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1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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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厚绵长,难以描摹清楚,就像行程中偶然回首,看世事翻转而过,身畔人来人去,努力地去想努力地去品,却怎么也说不清,那些回忆的味道。

    “人散后,酒倾壶空对月凉,还笑劝莫伤……”半醉半醒间,仰头胡乱呢喃了两句,月虽只是细细一勾,却也有淡淡光华洒下。

    身下传来嗤笑声:“疯子醉,你女人的酒量可比你差远了!”

    我晃了晃头,屈肘撑着地,勉强没有倒下去,字句模糊地辩解道:“你你……你少、少胡说……”顿了顿,支着下颚又问:“对了,依、依柔姐姐好吗?有没有……有没有人欺负她?”

    “放心吧,有老头子护着,谁敢欺负她?”萧遥眯了眯眼,余光瞥向风莫醉,放低声音:“她让我转告你,切莫辜负眼前人。”

    我怔了一下,别开脸,刚要再饮,风莫醉就屈身下来,拿掉了我手中的壶,扶着我的肩,话却是冲萧遥说的:“别喝得太过了,明日还要早起动身,万一乱了军心,有你好受的!”

    萧遥将酒坛随手一放,挑了挑眉:“疯子醉,如果你想随军当个军医,其实本世子也可以勉强接受的。”

    风莫醉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道:“等你真需要了再说吧。”

    萧遥露出哀怨神色:“果然重色轻友,无人能及啊。”叹完又瞄向我:“阿萱,听说你六年前曾在落意居中一舞惊人,反正酒不能再喝了,不如跳支舞给我们看看吧。”

    遥远如梦幻般的画面恍恍惚惚漾开,我垂下眼睑,苦笑道:“你也知道那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我现在哪还跳得出来?”

    萧遥道:“难道你只会那一支舞?”

    我点点头:“流觞说,好、好的东西,一样就够,多了反而显不出那份弥足珍贵。所以我就没再强求,何、何况我现在……昏昏沉沉的,怎么……怎么跳?”

    “这时候不嘴硬了?”萧遥转眼瞥了瞥风莫醉,不肯罢休:“不能跳舞,那就唱歌吧!”

    我想了想,眯眼笑道:“我也、也不会。”

    萧遥惊讶地望着我,半晌,挤出一句:“那弹琴呢?弹琴你总会吧?”

    我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世子,你就别折腾我了。有人的……有人的琴艺比我要好得多,你耐心等着,她……一定会来送你的!”

    萧遥突然翻身坐起,拍了拍风莫醉的肩:“敢不敢最后再过两招?”

    风莫醉挑眉一笑:“有何不敢?”

    ……

    这一夜,风流蕴藉游遍芳丛的萧遥世子望穿了秋水,也还是没等来挽幽姐,没等来他想要的那一曲。

    次日,天未放亮,萧遥就倜傥潇洒地离开别苑,他不让我们去城门口相送,说是要和那些死板的官员寒暄,十分繁琐无趣,这使得我想见一见他着铠甲跨战马英勇领兵的愿望完全破灭。

    “记得,等来日本世子凯旋,不醉不休!”苑门口,萧遥粲然一笑,拉了缰绳欲走,一驾马车却忽地疾驰而来——

    车帘被掀起,一个杏黄铯的纤巧身影跳下,虽焦急,却不失仪态。

    “公主,您当心点!公主……”急切的声音在那身影的后头响起。

    “萧遥哥哥……”清风过耳般的舒服嗓音。

    借着朦胧灯光,我看清那是一个明眸善睐的娟秀女子,乌黑青丝间别着精雅绢花,桃红宫装衬出娉婷身姿。

    萧遥微微一愣:“小玖儿,你怎么来了?”

    四公主玖璃。没有挽幽姐的清幽,也及不上依柔姐姐的优雅,却很容易让人想起春阳中静静微笑的一朵桃花,美得那样舒服那样静好。尤其是那一双眸子,琉璃般纯净无瑕,从来深宫高墙内勾心斗角机关算尽,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明净怡人的娟秀女子,不张扬不魅惑,浅笑无言间抹去所有忧愁喧嚣。

    她望着萧遥,缓缓道:“我来送你。”

    萧遥翻身下马,笑得玩世不恭:“要送我,去城门口就行,怎么费心找到这儿来了?”

    她走近一步,脸上洇开淡淡的红,眸中是坚定神色:“他们不许我去,所以我偷偷跑出来了。”

    萧遥笑道:“不错不错,没有我的怂恿,你终于也敢偷跑出来了。”

    玖璃公主忽然红了眼,一把抱住他,轻轻道:“萧遥哥哥,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萧遥僵硬了一瞬,抬手在她如瀑青丝上风流多情地拍着:“别担心,小玖儿,记住我跟你说的,要保护好自己。”

    我瞠目结舌,心情着实难以言表。

    “回去吧,”萧遥终于推开怀里的温香软玉,垂头轻言,“不要等我。”随后策马而去。

    秋风卷旌旗,漫天黄尘起,大军终于浩浩荡荡出发了。

    茶楼酒肆里的说书人也再次活跃起来,绘声绘色地说着那一幕壮观场景。他们说,靖边侯世子手握长枪,身着银白铠甲,外披玄色大氅,千军万马前坦然自若,倒真有几分将帅风范。然而,最能引人惊叹撩人兴致的,却还是中途插入的一段风流韵事。据说那一日,一位蓝衣女子乘风而来,落于高高的城墙之上,衣袂飘飞,如凌波仙子,风姿倾城。据说她拨动七弦琴,奏了一曲以作赠别,曲调高昂激壮,有浪起云涌横扫千军之势,完全不像出自女子之手。

    我一听,就知挽幽姐终究还是赶到了。果不其然,两日后她便来别苑找我,细细说了说近况。因缘际会,她师父嫁了一位用剑高手,我想了想,就请她将青泽带过去,设法托付给她师父。风莫醉被我的突然决定吓了一跳,可斟酌了半天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只得无奈应允。

    那个冷冽如冰的孤寂男孩,终于也在我们歉疚和希冀的目光中离去,开始新的生活。偌大的别苑里只剩我和风莫醉,变得越发冷清,深秋的萧索寂寥随处可见。

    ☆、酒倾壶空对月凉(四)

    九月十二夜,月明,一地银霜。

    我做了一顿极丰盛的晚饭,犹疑半天,很委婉地向风莫醉表达了希望他早日离开的意思。

    那张原本笑意朗朗的脸瞬间变黑。

    我小心赔笑道:“你先别生气,听我说完。现在这别苑里就我们两个人,首先,孤男寡女,很容易招人闲话;再者,你年纪也不小了,应该多出去闯荡闯荡,成个家立个业什么的;还有,我这人一向很麻烦,你肯定早就不想忍受了,正好早点离开,眼不见心不烦。”见他仍旧黑着脸,怒气愈盛,我立马硬着头皮补充道:“当然,我……我确实还欠你很多债,可你在这里白吃白喝了一年多,应该也抵消了一部分吧?剩下的,你就当行善积福,别跟我计较了。”瞄了他一眼,诚心道:“要不,这别苑里的东西,你看哪些比较中意,就都带走吧?”

    “啪”地一声,他重重搁了筷子,震得桌上汤水四溅,眼中怒火熊熊:“碧笺笺,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在袖中握紧拳头,继续保持笑脸:“明天是个好日子,宜出行,你不如明天就走吧。”

    他死死盯着我,每一个字都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咬出:“碧笺笺,你再说一次!”

    我垂下头,缓缓道:“你明天就走吧。”

    他倏地起身,拂袖而去。

    我一动不动,垂头呆坐了很久,然后动手慢慢收拾桌子,昏黄的烛火轻摇,黑沉沉的影子也随之诡异变化……

    “命格迥异,一生舛厄,恐为不祥!碧笺笺,你注定是个煞星!注定要祸害身边的人……”

    “你看重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得好!你这一辈子,什么也得不到……你会害死他的……会害死他的……”

    猛地睁眼,勾身坐起,急促喘息着,额上尽是冷汗,那些诅咒般的声音仿佛还在不停回响。

    这是第几次从噩梦中惊醒了?

    寒凉入骨,我隔着被子,紧紧抱膝而坐,整个人都在发抖。

    良久,掀被下床,没有点灯。

    推开门,月光依旧皎洁,遍地如镀霜雪。

    恍恍惚惚,走到了风莫醉的房门前,呆呆立着。里面灯火已灭,一片漆黑,连影子都看不到半个。

    蓦地,眼前一明,房中灯亮。

    我慌慌张张奔下石阶,躲到一旁的花木丛中。

    窗纸上出现黑影,慢慢变大,消失。接着,门被推开。

    皎皎月色下,清朗素净的男子,轻衫磊落,风姿洒然。

    他转身向左走去,在我的房门前止步,抬手作出叩门的姿势,却终究没能叩下去,只是凝神静静地立着,仿佛忘记了一切。

    良久,他终于回身,负手而立,微微仰头。

    借着清明月光,我远远看见,那熟悉的眼角眉梢流出深深的忧悒和哀伤,下颚处弧线落寞。

    忽忆起,那一年初见光景。

    那时,他还是质朴干净的青涩少年,花木丛中弯腰侧首,笑颜明媚胜三月春光。他说:“萱草,别名忘忧,姑娘有忧要忘?”

    年光等闲而过,辗转已是四年,一路行来,言笑无忌、生死与共、同醉樽前。这样的男子,如何能不动心?若未动心,又何来那么多难以自拔的贪恋?

    大片水泽趟过脸颊,我用力咬住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们说得对,你会是很好的夫婿,是这世间难求的良人,可我碧笺笺,没有这个福分,从来都没有。

    命运如此难以掌控,生死那样无常,我已经失去了太多太多,不可以再让你受到伤害。只要你能好好地活着,什么都可以舍弃。

    无情也好,执念也罢,姻缘树上,这一朵悄开的花,就让我亲手掐掉捻碎,在你看到之前。

    “傻女人,都日上三竿了,你还紧闭房门,到底在干什么?”风莫醉皱眉进来,仿佛已经忘记昨晚怒气冲冲拂袖而去的事。

    我背对着他,低头紧了紧手中的小盒子,心下酸涩不已,似乎每一次不欢而散,回过头来他都可以当做什么也没发生,隐忍所有的怒气,嬉笑如常地相对。

    见我没有搭话,他也沉默了。半晌,才低沉着声音道:“东西我已经收拾好了,你说得对,是该出去走走了。”

    心口一痛,我不由自主地抬头。

    他愣了愣,盯着我,讷讷道:“怎么了,眼睛肿成这样,脸白得像个鬼?”

    我一慌,急忙又垂下头,不想让他看见我这副狼狈模样。

    气息靠近,戏谑的声音响起:“傻女人,是不是因为我要走,所以伤心得哭了一整晚?”

    按在木盒上的手指生疼,我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自作多情!我是怕你把这别苑值钱的东西都搬走了,尤其……尤其是流觞的东西。”

    那张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他退后两步,慢慢背过身去:“你放心,我不会动他的东西。”

    原本不错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闷。

    良久,他突然莫名其妙道:“你赶紧收拾一下,待会儿就动身。”

    我微微一愣:“我收拾什么?”

    他转身,很不耐烦:“收拾好了跟我一起走!”

    我愕然:“为、为什么?”

    “没办法,我上上下下搜了个遍,发现这别苑里,也就你还稍微值点钱,所以决定勉为其难把你带走了。”他坐到一旁,揉了揉额角,语调仍是惯常的散漫随意,却无端泄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我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深吸一口气,赞赏地笑道:“你能在这么多东西里看中我,眼光着实不错,只可惜——”略略移开视线,顽笑似地叹息一声:“晚了!我这一生早已许给了流觞。”

    “他已经死了!”风莫醉铁青着脸,愤怒地扔出一句。

    我垂下头,轻轻道:“那我也要守着他的尸骨过一辈子。”

    起身走过去,递出手中的小盒:“这是你的东西,早该还给你的。”

    风莫醉看了我一眼,慢慢打开盒子,绸布上,躺着一块玲珑古净的白玉,仿若凝结不化的冰雪。

    浓浓悲伤泛开来,我咬牙转身,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用力捏住:“你早就知道了?”

    我恍惚地笑着,答非所问:“你去洛阳吧,莫姑娘应该还在等你。其实,她真的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不要错过了。”

    “笺笺!”臂膀猛地横过胸前,用力一揽,宽厚胸膛贴上后背,却是他紧紧抱住我,暖意透过衣衫传来,耳廓处气息温热,嗓音有一丝颤抖:“跟我走好不好?忘了他,跟我走……”

    眼中起了朦胧水雾,我握紧拳头,又慢慢松开,木然道:“不可能的,小醉,你放手吧。”

    抬手硬生生掰开他,一步步朝旁边挪去。许久,他在身后一字一句道:“我最后再问你一次,跟不跟我走?”

    扶桌坐下,不敢回头,也不愿再开口。

    他突兀地笑起来,笑声如刀割在心上。

    漫长压抑的时光拖过,他终于平静下来,缓缓行至我身旁,搁下一杯不知从何处弄来的酒:“最后这杯践行酒,你总该赏脸喝了吧?”

    我默然端起,一口饮尽。

    片刻之后,他还是没有动,我起身淡淡道:“我送送你。”话刚落音,就感觉双腿发软,浑身无力,连脑袋也晕晕乎乎的。踉跄着扶了扶桌案,却仍是没能支持住,软软倒下。

    风莫醉不动声色地伸手,将我揽入怀中,横抱着进了内室,放到床上。

    腹中涌起灼热的感觉,一点点延到四肢百骸,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要散出去,最难受的是头,闷热中夹了细微的疼痛。我想伸手去揉,却使不出半分力,整个人像是一滩化了的雪,动了动唇,呢喃一句:“好难受……”

    “傻女人,我真的没有办法了……”风莫醉倾身下来,柔软的唇覆上眉骨,移至耳下,细细密密地游着。

    “风莫醉,你……不可以……”拼命地想摇头挣扎,却仍无济于事。

    唇游回耳畔,顿住:“别怕,我吓你的,好好地睡一觉,醒过来,你就什么都忘了。忘记谢流觞,重新开始……”

    “不要……”无数的纷杂画面铺天盖地地涌来,视线渐渐模糊,我呢喃着失去了所有意识……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

    我好像睡了很久很久。

    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脑袋空空的,仿佛掉了些什么。

    柳儿说,我大病了一场,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柳儿是我睁眼看见的第一个人,穿着藕荷色裙衫,笑得甜美灿烂,颊边漾出浅浅的梨涡。

    她说,我现在身处的地方,是洛阳秋府的西苑,而我,是秋家公子娶过门不到半个月的夫人。

    我疑惑地问她:“那你呢?”

    她笑眯眯地说:“奴婢是专门服侍夫人的婢女呀。”

    我又问:“那……我的名字呢?”

    她歪头想了想,道:“公子说,夫人的闺名叫阿萱。”

    我不解地望着她:“你不是我的婢女吗?怎么会不知道?”

    她转了转眼珠,笑道:“奴婢是在夫人嫁过来之后才开始照顾夫人的,夫人以前的事情,只有公子清楚。”

    我微微红了脸,好奇道:“你说的公子,他是什么样的?”

    “公子他——”柳儿眸中闪着亮晶晶的光芒,兴奋地比划着,却只憋出一句:“公子他很好啊!”

    “很好又是什么样子?”我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就是……就是脾气好相貌好,反正什么都好啊!”

    大概是睡得太久的缘故,我的精神很不错,足足问了一整天的问题。柳儿的话,好多都说得很模糊,我问来问去也没问出多少实在的东西。

    而秋家公子和秋家家主都出了远门,过些日子才能回来,所以我对自己和周围的了解几乎还是一片空白。幸运的是,我虽然失去了所有记忆,但其他的东西都还在,神思也很清晰,比如不用人说,我就知道筷子是用来吃饭的,簪子是用来挽发的,琴是用来奏曲的,甚至还明白夫君就是和要我同床共枕的人。

    夜半无眠,我独自躺在床上,心中涌起深深的惧意。虽然柳儿对我很好,府里也没人欺负我,可我还是无法适应。任何一个人,如果某天睁眼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记忆,生命的前尘过往一片空白,身边的人和事无比陌生,肯定都免不了心生惧意,感觉什么也抓不住,更不知道该倚靠什么,茫然而无助。

    第二日,也就是九月十七,天气晴朗,我那个夫君没有出现,我在院子里百无聊赖地躺了一天。

    第三日,我那个夫君还是没有出现,柳儿怕我闷得慌,就带我在府中转了转,赏了赏花看了看药草什么的。

    秋府很大,可奇怪的是,我转了一天也没见到什么比较重要的人,倒是不经意掠见一些下人用很异样的眼神偷偷瞅我,甚至还有几个神神秘秘交头接耳的。我有些不安,忍不住向柳儿询问,柳儿说,下人们只是好奇,没有恶意,至于其他人,大多住在东苑,轻易不会过西苑来打扰。

    半夜,踩着莹白月光,偷偷溜出了屋子。

    白天的时候,看见西边一个偏僻的药圃里种了几株优昙,是平日极难见到的,不知道能不能有幸赏到花开之景,遂忍不住想去探一探。

    蹑手蹑脚找到那儿时,优昙竟真的开了,许是最后的盛放,冰雪凝成的花偷了月的魂,衬着盈盈冷光,梦幻般绝美动人。我蹲□,伸出手指想去碰一碰,却忽然从花香中闻到了一丝淡淡的酒香。

    毫无预兆地偏头抬眼,视线凝固在那一刹。

    黛色天幕上,是皎然如玉的一轮月。

    澹澹月光中,一人独坐屋顶。

    茭白衣衫云水般逶迤,拂动间漏出清冷的幽光,如墨青丝缱绻,说不出的飘逸洒然。从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俊朗弧线散着浅浅的辉泽,素净无尘。

    他在饮酒,手执青壶,姿势孤凉落寞,而这落寞,让我觉得心口莫名一痛。

    隐隐约约,有许多缥缈的画面掠过,仿佛前世未曾忘尽的往事微尘。

    蓦地,壶倾。

    墨瓦沿间慢慢滴落晶莹酒液。

    一滴一滴。

    带着璟光玉泽,仿若落在心尖上。

    失了魂魄一般怔怔起身,走过去伸出手。

    酒滴落手心,肌肤上泛开微微的凉。

    风大了一瞬,墨发随意翻飞,熟悉的气息乍然涌来。下意识地抬头,对上一双幽澈明净的眸子,朗月清风般的脸,是似曾相识的模样。

    我怔然良久,不由自主地开口:“我是不是见过你?”

    他牵了牵嘴角,似笑非笑:“好像是见过。”

    我仍有些愣怔,他径直拉过我的手,修长手指蘸起冰凉的酒,眉毛轻轻一动,眸光斜过来:“舍不得这酒洒掉?可惜接住也不能喝了。”

    手心一阵酥麻,我蓦然惊醒,缩回手,退后一步,微红了脸:“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半夜在这里?”

    “在下自然是……对月饮酒人。”他掠了一眼不远处幽幽绽放的优昙花,笑得有些轻薄:“没想到遇上姑娘这般踏月赏花人,果真缘分不浅。”

    我羞恼道:“你……你不要胡说,我……我是秋家公子的夫人。”

    他脸上笑意更浓:“哦?秋家公子又是谁?”

    我有些语噎,嗫嚅道:“秋家公子就是……就是……”都怪柳儿,连我那个夫君的名字都没有告诉我!看见面前这人极不正经的笑,我不由恼道:“你连秋家公子都不知道,跑到秋府来干什么?”

    他仍是微微笑着:“你不想看见我?”不等我回答,他就丢下一句“那我走了”,然后转身,点过远处的院墙,风一般消失在夜色中。

    瓦沿上不再有酒滴落,风似乎轻了许多,优昙花依旧悄悄地开着,幽香渺渺,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朦胧迷离的梦。

    许久,我抬起手,将掌心贴在鼻下,闻到绵长的酒香,才找到了一丝真实的痕迹,才敢确定,那惊鸿一瞥看见的不是虚幻。

    这个朗月清风般的翩翩男子,究竟是谁呢?

    混混沌沌地回了房,脑中始终缭绕着这个问题,第二天还时不时盯着手心失神,却不敢跟柳儿透露一句。

    当皎皎明月再次升起,我按捺不住,又偷偷溜出了房。

    雪色优昙花旁,立着一个颀长身影,他背对着我,却很快察觉到我的出现,说道:“姑娘今夜比昨夜早来了半柱香。”

    我迟疑道:“你、是在等我?”

    他转过身,浅笑:“你若希望我是在等你,那我便是在等你。”

    我垂下眼不去看他,低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问完又小心翼翼地抬眼补充道:“我、我大病了一场,以前的事都不记得了,你如果认识我的话,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我以前是什么样子的?”

    他似是怔了怔,许久,才说:“你真的想知道?”

    我心下一喜:“你真的认识我?知道我以前的事?”

    他走近一步,微微笑道:“知道一些。”

    我激动道:“那你快告诉我好不好?”

    “好。”嗓音蓦地响在耳边,一只手揽上腰间。未等我反应过来,人已到了屋顶上。

    我扶着他的胳膊,勉强站稳,看见他带笑的眼,心下漏了一拍,急忙缩手。

    他也没有强求,兀自坐下,我只得随他小心坐下。他动了动胳膊,将衣袖展到我手边,温声道:“害怕的话,就抓着我的袖子。”

    我犹疑了半天,挪动着手指,慢慢地握住了那片轻软衣袖,脸上一阵火燎般的灼热。

    他望着我,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自言自语般喃喃道:“你跟她,真的很不像。”

    我愣了愣:“什么?”

    他回过神,笑了笑:“我说,你比以前胆小多了。”

    我忐忑道:“我……以前胆子很大吗?”

    他含了笑意道:“一般时候都比较大。”

    我咬了咬唇,装出很大胆的样子:“那我家在哪里?我爹娘呢?”

    他别开脸,想了想,道:“前不久,我替你看过病,你说你叫阿萱,你的父母已经故去,也没有兄弟姐妹。”

    闻言,我黯然垂眼,半天,才继续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是怎么嫁入秋家的呢?”

    他慢慢道:“这件事你可以去问你的夫君。”他顿了顿,又道:“你为什么这么想知道以前的事呢?万一那些回忆很不好,只会让你痛苦悲伤,你难道还要抓住不放吗?既然都忘掉了,那就让一切重新开始,不必被前尘困扰牵绊,岂不是更好?”

    “可是,我会害怕呀!”我轻轻道,“一觉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谁也不认识,不知道该去倚靠谁,心里空荡荡的,那种滋味是很难受的。而且,再不好的回忆,也该会有一些快乐在里面吧,说不定还有让我恋恋不舍的人或事,前尘里充满喜怒哀乐,总胜过一片空白。”

    他忽然抬手抚上我的眉,眼中浮起伤痛神色:“忘记一切,就真的让你这么难受吗?究竟要怎样,你才能好过一点?”

    我有些心慌,偏了偏头,避开他的手,低低道:“你、你不用这么在意,我也就随口说说,反正忘都忘了,顺其自然就好,没什么可难过的。”忽又抬眼问道:“对了,你说你替我看过病,是怎么回事?”

    “那时候你还没有失去记忆,掉进湖里着了凉,高烧昏迷……”他放下手,凝神望着远处,神情落寞哀伤。

    “原来你是替我治病的大夫。”我低声说了一句,抬眼看他这副模样,竟也莫名难过起来,忍不住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昨晚我看见你一个人喝酒的时候,就觉得你好像很伤心。如果……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我听,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他转眼望着我,有些失神:“你觉得,我很不开心?”

    我诚实地点点头。

    他慢慢笑了:“你终于也能……”他没有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忽然又伸手抱着我跃回了地面。

    我不可避免地靠在了他的胸膛上,淡淡的清香混着男子气息逸入鼻间,心底仿佛有细微的歌声幽幽响起。他放开我,勾出半真半假的笑:“你明晚再到这里,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不开心。”

    ☆、梦里不知身是客(二)

    我猜,失忆之前,我的好奇心肯定就很重,所以现在才鬼使神差地第三次踩着月色出现在优昙似雪的药圃中。

    清风徐徐的屋顶上,我听完了他的故事。一个有些悲伤的故事。

    那一年,青涩少年偶遇率真少女,嬉笑打闹间情愫暗生。那个女孩子千里寻药,一寻就是三年,他为了帮她,费尽心思一路相护。三年里,那女孩只知道经常能“巧遇”上他,却不知其实他从来不曾离开过,所有的分分合合都握在他的手中。历经艰辛终于寻到了传说中的神药,女孩也回到了生长的地方。他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追了过去,可是那女孩却告诉他,自己已有夫君,所以才会跋涉千里为夫寻药。他大醉了一场,本想就此离开,却又在无意中得知那个女孩的夫君早已离开人世。于是他继续守在她身边,希望有一天她可以忘掉前尘重新开始。然而,这世上最不能强求的,大概便是感情,那个女孩子终究还是没能喜欢上他,宁愿守着故人尸骨寂寂终老,也不愿随他离开。

    看着身旁意态落寞的男子,忽然觉得很心疼。我想,那个错过他的女孩子,真的好傻好傻。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子,竟没有一点点的惧怕感,甚至连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没有理由地愿意相信。

    从月盈转到月亏,不知不觉已是我遇见他的第七个夜。黛空上浮月皎皎,星辰如花,清光□影游移过草木,好一幕提裙蹑步的幽会场景。

    他打量着我,唇角微微勾出莫测笑意。

    我稳下气息,掩住心底的欣喜,讷讷问道:“你笑什么?”

    他抬手取下我头上一片碎枯叶,笑得揶揄:“走这么急干什么?我又没说不等你。”

    我脸上一热,垂眼盯着地:“我怕……怕你等得太久。”

    他突然递过一个白色丝绢包裹的东西:“给你的。”

    我疑惑道:“这是什么?”

    他淡淡道:“芙蓉糕,味道还不错,带来给你尝尝。”

    “谢谢。”我笑着接过,小心翼翼揭开,却舍不得放入口中。

    “阿萱,”他忽然轻声道,“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我一愣,抬眼怔怔地望着他,手中糕点滑落一块。

    他继续道:“优昙花期早已过去,天冷夜寒,你也别再来了,小心着凉。”

    风起,我忽然打了个寒噤,心中一阵酸涩,眼角湿湿的。

    他褪下外衫,替我披上,温柔地抚了抚我的头:“回去吧,不出意外的话,你明日就能见到你那位夫君了。”

    我仍旧怔怔地望着他:“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凑到我面前,不怀好意地笑道:“如果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会不会想我呢?”

    漆黑的眸子闪着狡黠的光芒,温热气息撩过面颊,很快远离散去。我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突然很想扑过去抱住他,醒来后第一次这样想哭,在理清思绪之前,话已脱口而出:“等等!”

    他停下,回头看我。

    我缓缓道:“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他微微一笑,笑颜明朗如三月春光:“风莫醉。”

    这一夜,我抱着那件带着他清浅味道的外衫倚在床头,呆呆坐了一晚,纱幔外烛火早熄,湛湛月光漫过来,胧明得如同初见之时。

    一滴冰凉的泪自眼角滑落,我终于明白,不过短短七个夜晚,自己已经喜欢上了那个月下落寞独饮笑得有些狡黠又风姿洒然的男子,喜欢和他呆在一起的安稳感觉。屋顶上递出的那片衣袖,有意无意间倚靠的温厚胸膛,还有那些半真半假的调笑,牵动了初醒的心绪。可现实这样无情,我早已糊里糊涂嫁做人妇,连一丝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次日,我刚将衣衫偷偷藏起,柳儿就兴冲冲地进来说:“夫人……夫人……公子回来了!”

    我不知所措地立着,整个人慌到极点。柳儿急道:“夫人,你怎么还站在这里啊?公子已经到苑门口了!”

    我捏了捏衣袖,慢慢坐到床边,低下头不肯言语。

    “哎呀,夫人!”柳儿跺了跺脚,转身奔了出去。

    许久,一个人影慢慢踱进来,静静立在房中。

    我知他在看我,将头偏得更低,鸳鸯戏水的锦缎被手指抓出凌乱的褶皱。

    “夫人就这么不愿意见到我?”熟悉的嗓音打破沉闷。

    我猛地抬头,看见昨夜脑中挥散不去的那个人——风莫醉。他玉树般站在那儿,一袭雪青色衣衫衬出翩翩风姿,眉目间笑意浓浓。

    如果你以后再也见不到我,会不会想我呢?我想起他说的话,慢慢红了眼,两颊一片湿热。

    他缓步过来,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我的眼角,唇畔噙着笑意:“好端端的,哭什么呢?”

    我一把搂住他,捶着他的后肩,哭道:“你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骗我?”

    “好了好了,别哭了……”他轻抚着我的背,温声道。

    许久,我起身,哽咽道:“你为什么骗我?”

    他摩挲着我的额角,笑道:“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你明明……明明是秋……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叫风莫醉?”

    “这可不算骗你,我确实叫风莫醉,因为——”他顿了顿,笑意更甚:“我娘姓风。”

    我恼恨地瞪了他一眼:“那你还故意不告诉我你是谁,害我伤心半天!”

    他撩了撩我垂落的发:“你不是失忆了吗?我要是贸贸然出现,还不把你给吓坏了?现在这样多好,你喜欢上我,再知道我是你的夫君,就什么都不怕了。”

    我红着脸道:“少胡说,谁喜欢你了?”

    他抵住我的额,漆黑眸子含了笑:“那你为什么伤心?”

    我垂了眼睫,慢慢偏头靠在他的胸口,突然又想起一事,起身犹疑着问道:“我记得……你有一个很喜欢的心上人,可……为什么……又会娶我?”

    他的眼神变了变,沉默了一瞬,缓缓道:“因为,你比她好。”

    “真的吗?”看见他的眉眼渐渐攒出丝丝笑意,我欢喜地重新抱住他,轻轻道:“那你以后不要再想她了好不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手温柔地落在肩头,头顶传来恍惚的声音:“好。”

    窗外,叶落如蝶,枝头渐空。

    风莫醉好像很不愿意我问起以前的事,所以我了解大概之后就没再细细追问。正如他所说,回忆若是太伤,忘却未尝不是好事。

    灯台上烛火摇曳,明灭的光沾上纱幔。我梳了梳微湿的发,嘴角轻轻牵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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