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拉我坐到一旁的美人榻上。
我看着她,不置可否,心底不安的感觉愈重。她似是思忖了一下,抬眼看我,蓦地笑得有些自嘲:“你看,秘密守得太久,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还是你先问吧。”
我郑重问她:“依柔姐姐,你真的要随萧侯爷走?”
她风淡云轻地道:“是啊,怎么,难道你也觉得我配不上侯爷?”
我急道:“不是,可是……可是……”磕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为什么啊?”
她笑道:“靖边侯府门庭显赫,如今难得有机会攀附,我自然不能错过。侯爷虽则年纪稍大些,但尚在盛年,胸襟豪情、相貌气度远胜寻常男子,确是良人之选。何况我都二十六了,再也经不起蹉跎,公子比你大了十岁,当年不也一样娶了你吗?”
我直直盯着她的眼睛:“我要听实话。”
“就知道你这个傻丫头不肯相信,”她一副对我无可奈何的模样,“这么跟你说吧,姐姐太累了,想找个稳妥可靠的人,过安平日子,而侯爷出现得正好。”她忽然转头问我:“你知道侯爷当初为什么会答应王芸收我进侯府吗?”
我一愣,摇摇头。
她起身款款行了两步,缓缓道:“因为我手中有他想要的东西。”
我疑惑道:“什么东西?”
她回过头:“你可还记得十几年前,公子同问君楼主设九州台号召天下英豪平边疆战乱的事?”
我点点头:“听过很多遍。”
她的眸中眄出淡淡的光泽:“战事结束后,公子将圣上交予的兵权悉数归还,但是,九州台上另外集结的兵力以及江湖中诸多能人异士却仍受公子调度,而进行调度的令牌和信物,公子交给了我。”她顿了顿,继续道:“还有他留下的家业,也都在我这里。所以,后来王芸和杜砚妍三番五次为难我并非全是因为你,而是因为我守着的这个秘密,包括这一次。”温柔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哀伤,她静静说:“而且这一次还有其他人插手,他们收买了张勤,却不料被我识破,气急之下才抓了我严刑逼问。”说完,她转身挑开纱帘进了内室。
良久,她抱了一个木匣出来,放在桌上,纤细十指打开木匣,里面是两个小木盒。我走过去,她将其中一个木盒取出,移到我面前:“这是家业,除了落意居是从问君楼主那里赢得,其他几乎都是老爷当年硬留给公子的,上次王芸威逼时我动用的只是一小部分。这些东西,我守了四年多,也是时候交给你了。”她抬头望向我:“还有,公子的钱财遗物都在问君楼,你凭着那支紫玉笛和头上的白玉簪就可以取出。”玉手摩挲着另一个木盒凸起的精美花纹,“至于这调度的令牌和信物,我打算交给萧侯爷,说不定可以借此引出幕后那个人。反正你我留着也没什么用,还容易招祸,何况前晚——”依柔姐姐的神色变了变,语调也起了波动:“前晚若非侯爷相救,我只怕没脸再苟活于世,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这份恩我不能不报。”
半天,我才理清思绪,劝道:“既然如此,你将东西给侯爷就行了,没必要把自己也许出去呀。”
她恍了恍神,温婉一笑:“你怎么还不明白,姐姐是想借此找个栖身之所。”秋水瞳眸中思情渺渺,似有泪泛出:“我幼时经历饥荒,流落到长安,险些被卖入勾栏,所幸得公子搭救,收留在身边。这么多年,我跟着他,早习惯了锦衣玉食琴棋书画的安逸生活,再难忍受颠沛流离贫贱困窘的日子,进侯府是最好的抉择。”她含泪笑着说:“小笺,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想让自己活得很好,侯爷行事磊落,是有担当的英雄,他若接受了这些东西,就一定会善待我的。”
我动了动嘴,竟再也想不出一句相劝的话,半晌,才轻轻道:“可是,依柔姐姐,连你也离开了,我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她握住我的手:“傻丫头,当初公子担心你年少,担负不起这么重的秘密,所以才尽数交托于我,如今你都已双十,经历过那么多,还有什么承担不了的?”她顿了顿,笑得黛眉弯弯:“再说了,你怎么会是一个人呢?风公子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
我心下一慌,感到有些不自在,急忙敛了目光。
“不要告诉我,你当真不明白他对你的心意。”依柔姐姐柔声道,“小笺,你也是喜欢他的,对不对?”
我别开脸,笑得极不自然:“怎么会?我……我当他是朋友。”
依柔姐姐叹息一声:“为什么总要用这样的话去伤他呢?我和你相伴这么多年,你的这点心思还瞒不了我。世子也是你的朋友,可你对他,与对风公子,是一样的吗?”
我敛了笑,垂下眼睑:“我不知道。”起身,走到窗边,缓缓说:“或许她们说得对,我真的是个见异思迁的人。”
依柔姐姐随后也走了过来:“小笺,你若这样想,只怕是辜负了公子的心意。当年,他明知道自己很可能不久于人世,却仍坚持与你成亲,是因为他知道那是你的心愿,他想成全你,而不是想让你为此桎梏一生,永远都无法走出来。”
“你看,那木芙蓉开得多好啊,”她忽然看向窗外,轻轻说,“此花谢后,彼花开。春夏秋冬,无论如何,总会有芬芳接踵而至,轮回不断,延续美丽。感情也如是,旧的消逝了,未必不会遇见新的。”她微微偏头:“公子离开已有四年多,而风公子则守了你四年,你可曾回头看过,他伤心的模样?”凝雪柔荑撩过鬓边,秋水瞳眸里满是温柔,她望着我,郑重说:“小笺,他真的是这世间,难求的良人,你千万千万不要错过了。”
我没有再言语,窗外那些或黯淡或绚丽的色彩,落入眼中,都渐渐恍惚。
【姻缘枝上花悄开,蒙尘红线重绕来。知不知,此心为何忧?】
☆、花落谁家谁知晓(四)
信步走到前院时,又看见萧遥一个人在石桌旁自斟自酌,我脑中一热,冲上去就夺过了酒壶:“照你这种喝法,我的酒没几天就被糟蹋完了。”
他挑着桃花眼瞥向我:“不用这么小气吧?”
我撇撇嘴,扫视了周遭一圈,疑惑道:“风莫醉呢?他没陪着你?”
萧遥嗤笑道:“真是笑话,本世子什么时候要他陪了?还有,他去哪里发疯,本世子怎么会知道?”风流蕴藉的脸凑近了些,双眉一挑:“我说阿萱,你不会是半刻见不到他就相思难耐了吧?”
我斜了他一眼,将壶放回桌上,露出一抹笑:“世子,我知道你心情烦闷,如果你实在想借酒消愁,我呢,也不会拦。”
萧遥没有伸手取壶,依旧是散漫神情:“什么借酒消愁?本世子风度翩翩潇洒倜傥,有什么需要借酒消愁的?”
我忍不住道:“挽幽姐回七夕城看她师父去了。”
他愣怔了一下,立即又眉开眼笑:“阿萱,你果然还是很心软啊,不等我威逼利诱,就全招了。回头本世子抱得美人归,一定重重谢你!”
我正色道:“世子,你就一点都不担心吗?如果圣上真的同意让你去平什么战乱,你打算怎么办?侯爷说得对,行军作战并非儿戏,稍有不慎只怕性命堪忧。”
他把玩着手中的酒杯,挑了挑眉:“那又如何?”嘴角噙着笑,语调仍是惯有的轻描淡写:“既想赢得美人芳心,总要付出些代价,本世子何时怕过?再说了,无论局面多糟事情多难办,终归也是会解决的,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有什么用?还不如潇潇洒洒从容应对。”
我笑了,心中阴霾消去不少:“萧遥世子不愧是萧遥世子!”
萧遥眯眼看我:“是不是觉得本世子风姿卓绝豪情盖世,实乃世间难求的好男儿,忍不住芳心暗许了?”我十分无语,他忽又转了话题,问道:“阿萱,你那位依柔姐姐当真要跟老头子走啊?”
我笑意全无:“我劝不了她。”
萧遥摆出惋惜的神色,安慰道:“别太伤心,你想想,其实我家老头挺不错的,才刚……刚到四十,和本世子一样风度翩翩,而且从不拈花惹草,你姐姐跟着他,肯定不会受委屈。”他越说越起劲:“还有,本世子一定会好好孝敬她,把她当亲娘看的!”
我见他没半分真心,不由恼了:“你什么意思?她有那么老吗?”
萧遥一顿,随即笑道:“本……本世子的意思是,像对待亲生母亲一样孝敬她照顾她。”
这话听起来怎么都觉得别扭,我低下头,继续闷闷不乐。
他长叹一声:“好了,至多本世子答应你,如果有一天你姐姐真想离开侯府,本世子一定想办法帮她。”
我抬头:“你说真的?”
他微微扬头,信誓旦旦:“大丈夫一言九鼎,绝对说到做到!”
我这才放心些,取过酒壶,笑道:“这酒,我就先拿走了,现在还不是畅饮的时候。若真有那么一天,你要上战场保家卫国建功立业,阿萱定将这别苑里所藏佳酿尽数搬出,为你践行!”
离开时,在心里问自己:他仍是那个惊涛骇浪中潇洒从容的萧遥世子,可是你呢?还是当年那个碧笺笺吗?
临行的前一晚,抓住最后时光玩了整整一天的依柔姐姐和我,并排躺在榻上,紫纹锦被轻覆,淡烟流水般的纱幔垂落。
“……一晃这么多年就过去了,小笺,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我想起那年那日的荒唐行径,低声道:“肯定觉得我很傻很不可理喻。”
依柔姐姐笑道:“我当时想,真是个又倔强又莽撞的女孩子啊,说的话那么奇怪有趣。”
我闻言也笑了:“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真美,就在想,为什么连站在他身边的人,都会美得这样如诗如画?”
曾经远去的、埋葬的时光春醪般流过各自心头。
我忽然轻声问:“依柔姐姐,你也喜欢过他,是吗?”
感觉身畔轻缓的气息骤然紊乱,片刻才平和下来:“公子那般人物,这世间有几个女子能不动心?只可惜,他对我,从来都是恩大于情。我明白,他永远只会是我的镜花水月,可以相看,可以相伴,却不能拥有。所以,也从未奢求些什么。”她偏过头,微微笑了:“你无需在意或是歉疚,感情的事,本就不能勉强。我的那点心思,连你都看得出,他又岂会不明白?只是未点破而已。他将身后事交待与我的那日,我大着胆子逾矩抱了他,他在我耳边笑着说……他说,傻姑娘,别哭,我不是你的良人,好好善待自己,总有一天,你会遇到属于你的良人。”
笑意似乎仍未散去,然我看见她的眼角,有晶莹的液体滑落……
几乎一夜未睡。
卯时,薄薄的凉光从屋外透进来,融合到屋内未灭的淡淡灯光中。
慢慢地,以石黛描出远山水墨般的细眉,梅红花钿开在额间,胭脂染匀了朱唇,铜镜里映出绝色容颜。
我替依柔姐姐将缀玉簪子插入乌黑发髻中,她回头笑道:“小笺,好看吗?”
我说:“眉如烟月笑比春花,顾盼盈盈新人妆,能不美吗?”
玉靥上浮起淡淡绯红,她起身看着我:“那你为什么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我还以为,是什么地方没弄好呢!”
我抱住她,一声哽咽:“依柔姐姐。”
她柔声道:“不要难过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你看,公子交给我的秘密,我不是好好地守了四年?相信我,不管到了什么地方,不管身边站的是什么人,我都能过得很好。”
半晌,轻柔的语调里逸出丝丝哀伤:“小笺,我想单独去看看公子。”
我怔了怔,放开她:“好。”
“依柔姐姐!”我忽然唤道。
她在门口止步,缓缓回头。
我笑着说:“不论发生什么,公子永远、都是你的公子。”
清凉白光中,笑靥如花,千般诗韵凝成一身红妆。这样优雅温柔的女子,愿能有人惜。
叶舞如蝶,幽幽琴音风一般飘散,我悄悄走近,看见她沉迷的神色,不忍惊扰。
曲未终,如玉纤指按住琴弦,温柔嗓音滑出:“人到了?”
我不语。
她抱了七弦琴起身:“走吧。”
开门第一眼,看到的却不是萧安远,而是无能虚伪的张勤。
对于他还能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这里,我感到十分的惊愕以及愤怒。
依柔姐姐则是彻底呆住,秋水般的眸子里泛过多种复杂情愫,最后都归于平静。半晌,她收了目光,款款朝不远处的马车走去,张勤忽然开口:“依柔。”语声中透着怯意。
依柔姐姐止步看他,弯出温婉笑容,无哀无伤:“张公子,有事么?”
张勤嗫嚅道:“我……你还好吗?”
依柔姐姐笑意盈盈:“多谢张公子关心,虽比不得公子前程似锦,但还算福缘颇深。”顿了顿,又问道:“对了,转托人还过去的东西,张公子都如数收到了吧?”
张勤变了脸色:“那些都是我送给你的,你不必……”
我心里仍旧忿忿,蹭了蹭风莫醉,小声道:“小醉,有没有办法往他身上下点药,惩治惩治他?”
风莫醉垂眼看我,笑得一脸j诈:“可以是可以,不过——报酬呢?”
“我……你!”勉强平下怒火,甩出一句:“你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行了吧?”
“真的?”他凑得更近,眸子跟狐狸一样。
“说到做到!”以肘撞了他一下,催道:“快点!”
抬头见依柔姐姐正微微笑着:“那些本就不是依柔之物,留来何用?”
张勤脸色愈发难看:“是我对不起你,可我对你——”
依柔姐姐打断他:“张公子严重了,依柔该谢你才是。若非张公子,依柔也不会得遇萧侯爷,更不会有此福分进入靖边侯府。”
张勤还想说什么,一个威严有力的声音蓦然响起:“夫人,该走了。”
在场的人,无一不愣住。
车帘被掀起,一只宽大温厚的手伸出,掌心结出的茧,是久经沙场的凭证。
良久,依柔姐姐缓过神,笑着优雅转身,一步一步向前而行,风姿绰约,裙裾下开出朵朵妙曼芙蕖。
滑落些许,似雪柔荑终于搭上那片宽厚,然后被握住。
那一瞬,我忽然觉得,依柔姐姐的这个抉择,或许真的没错。
只是此去路迢,何日才能再见?再见又会不会已人事全非?
终是抑制不住,蓦地冲过去抱住了她,哽咽道:“依柔姐姐……”有泪滑落,祭奠这一场离别:“保重。”
清凉液体滴落在颈间,她抚上我的背,轻轻道:“保重。”
车帘还未放下,萧朴扬鞭欲驱车,萧遥却不知突然从哪来冒出来,夺过他手中的鞭子,一屁股坐上去:“小朴,你进去,本世子来赶。”
萧安远皱眉看他:“你又在胡闹什么?”
萧遥偏头,笑得没心没肺:“老头子,不要激动,我这不肖子难得心情好,亲自来为你们赶车,一般人可没这待遇!”
扬鞭前,风莫醉忽然道:“萧遥,出征前记得过来一趟。”
据萧安远讲,圣上已经同意让萧遥领军出征,但许胜不许败。
萧遥扬眉一笑:“就知道你们舍不得本世子!”“走了!”鞭落,车行。
我无意识地追出几步,怔然而立,仿佛还在梦中,谁也不曾离开。
☆、问君楼中曲如昨(一)
天空落下细密雨丝,草木间沾水带露,衣衫上湿意如烟。
头顶微微一暗。抬眼看见薄薄竹骨撑开的素白纸伞,碧叶紫花染得正好。
伞下,是眉目清朗光风霁月般的男子。
“没事跑到这儿淋雨,是不是又想吃药了?”风莫醉看着我,开口就带了怒气。
我不以为意:“这么点小雨,有什么要紧的?”忽视他皱起的眉,径直又道:“待会儿我要去问君楼,你要不要一起?”见他一直没答,不由疑惑道:“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修长的眉往上展了展,他斜眼瞥我:“在想你昨日答应我的事。”
心下觉得不妙:“什……什么事?”
“这么快就忘了?”他低头凑过来,嘴角勾出狡黠的笑,“你求我下药教训那个张勤,说,我想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的?”
“噢……这事啊,”我向后挪了一点点,小心翼翼道,“我没忘、没忘,你说吧,想要什么?”
他又凑近些,笑得愈发不怀好意:“没忘就好,把眼睛闭上。”
我瑟缩道:“你……你想干什么?”
他未撑伞的那只手扣上我腰间,阻止我继续后退:“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听话,把眼睛闭上。”
我伸手推他,紧张道:“那个……小醉,我们再商量商量,不要冲动啊。”
“不闭?”他对我的话置若罔闻,继续贴近,“那也没关系。”
“等等!”我忽然大声道,趁他发愣时一把将他推开,跳出老远,“这件事有问题,有很大的问题!”
他眯了眯眼:“哦?什么问题?”
“有……有……”我磕巴着,倏地灵光一现,中气十足地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给他下药了?当时你根本就没有任何下药的动作!所以,我答应你的条件,也不能算!”
他理了理衣衫,嘴角噙着一丝笑:“真不错,还学会耍赖了。”
“这、这不叫耍赖……”我继续狡辩着,脚往后挪,突然转身就跑,“不跟你说了!”
万分悲惨的是,还没迈出两步,整个人就被向后捞去。胳膊紧紧箍在腰间,脖颈处撩过温热气息:“本来是打算放过你的,可看你这么没诚意,我真是、非常地不舒服——”
一阵唤声忽地响起:“笺笺姐姐……笺笺姐姐……”
我侧首看见突然冒出的谙谙,不由僵住。
“啊!”谙谙也愣了一下,随即大叫着背过身子,“我……我什么也没看到……”
我回过神,愤恨地挣开风莫醉,感觉双颊如被火烧。
风莫醉却若无其事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谙谙还是背着身子,捂着脸,小声道:“君先生派人来说,问君楼的叛徒已经找出来了,问你们要不要过去。”
我微微一惊,抬眼与风莫醉对视。看来,快到曲终的时候了。
赶到问君楼后山的一眼湖边时,只见君且问负手悠然而立,依旧是那副淡烟轻雨般的模样。一个紫衣女子正对着他,只隔了两三步,嫣红的唇角正开合着:“……你很想知道为什么?”
君且问微微动了动眉,还来不及开口,变故就发生了——紫衣女子猛地出手,闪着寒光的匕首向前急急刺出。
然而,不到一招,匕首就被反刺进了紫衣女子的心口,匕首的柄已换在君且问的手里,更始料未及的是,紫衣女子的手紧紧握着君且问的手,指骨泛白,仿佛用尽了平生气力。此刻,她的身子与君且问贴得很近,所有的动作发生得太过迅猛,我们甚至没能看清,究竟她是借君且问的手将刀刺入了身子,还是直接扑过去撞上了刀尖。
她倒下去,像一支被风吹折的芰荷,嫣红嘴角却缓缓漾开莫名笑意。
君且问单臂揽住她,静若古潭的眸子里终于起了一丝波澜,鲜血渗透衣衫,沾上他白皙如玉的手。紫衣女子凝眸望他,脸上是痴迷神色:“或许这样,你就能记得我了吧?”
君且问微微一怔。
“你是不是一直想不透,我为什么要那样做?”紫衣女子轻轻说着,脸上妆容精致,想是之前刻意打扮了一番,“我的命是你救回来的,你对我也很好……”她的气息渐渐不稳,眼中泛起复杂情愫,嘴角笑意未褪,“可……可是,你对身边的每一个女孩子,都一样好……也一样不在意。我、我好想你能对我不同一点,能注意到我,能记得我。我一直……一直在等这一天,可这一天似乎来得有些晚呢,你就那么相信我?呵呵……你……你身边的好女子太多,我比不过,只能任性地背叛,让你为我费神,你恼我恨我亲手杀了我,或许就能记得我了吧……”
这个女子,是杀害我夫君的人,我本该恨之入骨,却忽然无力去恨,只觉得悲凉。脑中掠过那日夏芷说过的话,她说,世间女子,痴心最苦,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
然而想起曾经的伤痛,终究是无法做到大方宽恕,只能转身匆匆逃离。
之后赴约到了三问亭。
传言问君楼楼主操控天下大事,几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在问君楼烟波湖中设下三问亭,自言为天下人解惑,当然,只有先闯过寻签台上的三关才能享此殊荣。
至于我,虽然在十三岁那年试图闯过,却最终功败垂成,如今不过是沾了流觞的光。
水雾氤氲的天幕下,碧波荡漾的湖中心,浮起一座亭。说是三问亭,其实更像一座水阁,因为它委实太过宏大。白玉石台雕花凝雪,淡青或素色的纱幔飘飞如烟,瓦沿依稀有水滴落,落声清灵。湖面并没有通向亭中的桥或是垫脚的物什,稍远处倒是隐约可见漂浮的莲叶。
秋雨层层覆下,比原来大了些,湘妃竹的纸伞上沙沙声不断。我将伞抬起一些,对于要如何登萍渡水到达亭中窥一窥那位神秘楼主的真实面目感到极为头疼。
正琢磨着,亭中忽然响起熟悉琴音。
流觞一曲,曲如流觞。
悠悠然滑入心底。
我怔住,眼角渐渐有了湿意,不知是不是沾了秋雨。
年少相守的时候,总是那样美好,连一阕歌一支舞都蕴着满满的快乐安然。待到离殇过后,阅尽辛酸,旧曲重弹,便只觉沧桑,如何还能巧笑而歌拂袖起舞?
琴音消时,一束白绫猛地穿过纱幔从亭中飞出,缠在我腰间,将我卷到了亭边的白玉石台上。
我刚刚踉跄着站稳,一个空明的声音就缓缓响起:“小丫头,好久不见。”
飘飞的纱幔后,一扇泼墨题词的镂花屏风时隐时现,屏风上依稀映出一个人影,轻轻掠一眼就觉风华卓然。
我微微一惊:“是你?”
“哦?”声音稍稍一顿,“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去年在七夕阁外,在落意居中,在竹林里出现的白衣人,就……就是你对不对?”那时候,我一直不肯清醒,骗自己流觞没有死,才会一次次不懈追逐,“还有谢伯伯辞世的那晚,丢出一坛离人醉的,也是你!”我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假扮成流觞来骗我?”
他的声音泄出一丝笑意:“小丫头,你这话可不对,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是他了?”
我一时语噎,他的确没说过那种话,甚至没怎么正面出现在我眼前过。半晌,讷讷道:“那……那你们岂不是长得很像?”
里面笑意更甚:“嗯——没什么像不像的,只是小丫头你那时候神思恍惚,我稍微费点心,就能让你误认了。”
说来说去还是故意要让我产生错觉,我撇撇嘴,瞥见一旁的白玉墩,毫不客气地坐下:“那你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肯正大光明地见我?你不是早就知道一切了吗?”
他却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玉石太凉,里面有榻,你进来坐吧。”
偏头果见纱幔后有张美人靠,离屏风约有一丈之遥,我迟疑着踏进去,刚坐下,便听他道:“小丫头不会也被外面那些虚无缥缈的传言给蒙蔽了,认为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吧?其实刚开始我知道的也不多,真正弄清一切是后来的事。何况——”“他托我照拂你,并非是让我将一切弄得好好的直接交到你手里,江湖险恶世事难料,你一介孤女,若不自己经历一番、慢慢学会应对,如何能好好地活下去?”他顿了一下,可以想象此刻该是弯了弯嘴角,“对你这个小丫头,他可真是用心良苦。不过,他大概没料到,你的执念会那么深,宁愿跋涉千里寻药三年也不愿面对。”
原来如此。永不会忘记,十三岁那年,寒月下冰冷池水中,是他伸手带我走出那无边的黑暗与绝望,引我向繁花盛处日暖之地,为我描摹出这世间诸般美好。若没有他,如今的碧笺笺,会是什么模样?
心口隐隐作痛,我笑了笑,自己都觉得有些恍惚:“执念再深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什么也挽回不了?”低头深吸一口气:“而且我这个小丫头……现在哪还能算小丫头?”
屏风后传来他的声音:“怎么,现在就开始感慨自己老了?你这般年纪,还不算大。”
我轻易转了话题,顽笑道:“其实,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总是神神秘秘的不肯轻易与人相见呢?”
“小姑娘好奇心倒挺重,”他轻声道,“我并非不肯与人相见,而是见过我的人,大多都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若在外见到我,估计也不一定能认出。”
“可外面的人都把你说得来无影去无踪,跟九天仙人没什么两样。”
“既是传言,自然不能太信。顶着问君楼主这个身份,如果不神秘一点,岂不是天天要见一堆人?我还想过些清静日子。”
我突然忍不住轻叹了一声。
他问:“叹什么气,我说错了?”
我支颐笑道:“没有,只是突然觉得,君先生挺命苦的,你这个楼主来去无踪,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就都落到了他身上。”
他终于笑出声来:“你实在是、太有趣了,闲之若是听见这话,一定引你为知己,奉上几坛好酒。”笑声消去:“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我还真担心他哪天倦了烦了,一气之下辞了副楼主之位。”
流觞说过,君且问还有个名字叫闲之,听这楼主的语气,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非比寻常。我看着屏风后露出的委地白衣,笑道:“我现在离你这么近,你就不怕我偷看到你的容貌,然后出去宣扬?”
他沉默了一瞬,突然道:“那你就不怕,我杀人灭口?”
我故作疑惑状:“能死在问君楼主手里,应该会扬名天下吧?”
他还是没能继续严肃下去,笑道:“你这个小丫头啊……那几年有你陪在身边,他的日子该是很精彩吧?”
我怪声怪气道:“哪有?他可是说过,你是他的至交知己,若没遇到你,这辈子不知有多寂寥。”顿了顿,放低声音:“你呢?他离开了,你有没有觉得寂寥?”
屏风上的人影动了动,像是抬手在倒些什么,有清凉的酒香逸过来。半晌,他才开口,语调没什么起伏:“此身尚存,知己已逝,称不称得上‘寂寥’二字?”
我缓缓道:“九州台上扶危天下,问君楼中知己交心。其实,抛却结局不看,他这一生真的是惊才绝艳风华无双。老天大概也嫉妒了。”
“你既然能这么想,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在风华最盛之时离去,避免了日后的平凡终老,未尝不是件幸事。”
“他的死,我和你都难辞其咎,你说,他会不会怪我们?”
轻缓的声音响起:“你说呢?”
☆、问君楼中曲如昨(二)
良久,我慢慢仰倒在美人靠上,微微笑了:“真奇怪,以前同其他人说起他的时候,总是很伤心很伤心,甚至忍不住掉泪,可今天跟你聊了这么久,却感觉出奇地平静,都说‘天下若有不解事,请君且上问君楼’,难不成你这个问君楼主真懂什么奇术?”
“应该说,你终于放下了。”明净的话语里带着悠然笑意。
“是吗?”我静静开口,仍旧微笑。
他忽然问:“令尊的碧玉箫在我这里,你要不要拿回去?”
我愣了愣,半天,道:“算了吧,先放在你这里,反正我也想不出更安全的地方。”
他问道:“你就一点都不怀疑,令尊的死与我有关?”
我说:“流觞相信的人,我也相信。况且,我不认为你会对这件所谓的碧家至宝感兴趣。”
“那晚,我赶过去的时候,令尊只余了一口气,碧玉箫的下落他都没来得及说清,我费了好些工夫才找到。而那些追杀他的人,要么自毁其身,要么销声匿迹,布局之严密,实属罕见。”
“布局再严,你不是也快查出来了吗?揪出那个人后,一定要告诉我。”我侧了侧身子,继续道:“对了,这碧玉箫到底有什么秘密啊?”
他的声音带着疑惑:“你不知道?”
我有些丧气:“确实不知道,我爹根本就没和我说过。”
他波澜不惊地叙述道:“其实也没多大的秘密,在碧家,与这支箫一同传下来的,还有一首古曲,如果碧氏一脉的后人以血做引,用这支箫奏出那首曲子,就能召来上古神鸟。而这神鸟的鸣声可令枯木重发、千花同开,它的血可消解世间各种毒物病症,令盲者复明,残者复原,有起死回生之效。”
许多场景风一般掠过眼前,忽然隐隐明白了一些事。传闻流觞出世那天,谢府锦绣成堆百花齐放,更有青色神鸟当空而舞,以示福祉。其实这或许是爹爹一时高兴所为,却没料到会泄露了碧家守护多年的秘密,从而引来后面的杀身之祸,而流觞和谢伯伯又因为追查爹爹的事,最后也……多么可笑的因果纠葛。
我闭了下眼,又缓缓睁开:“真有这么神奇吗?那为什么我碧家人还是要经历生老病死,而没能凭此长存于世?”
屏风后那个人似是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道:“或许他们觉得顺其自然便好,强逆生死循环之道,终会引发不可收拾的后果。”
“那么,这碧玉箫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他缓缓道:“也许,只是一种守护吧,一种对先祖誓言和秘密的守护。”
又是良久的沉寂,我没再纠结这些,转而开玩笑似地问道:“你是不是真的能解天下人的疑惑啊?”
他闻言笑道:“我自己都有不解之惑,如何真能解得了天下之惑?”
我有点气愤:“既然这样,你还设寻签台,让人拼了性命闯三关干什么?”
“存在自然有存在的意义。那些执意要闯的人往往在经历生死的时候,就自己醒悟了,找到了想要的答案,就算再不济,也能得我三个承诺。何况他们心甘情愿将自己的结果寄托在一个陌生人身上,甚至为此丢掉性命……”他突然顿住不语,大概在思忖。
我赶在他开口前说道:“我觉得这样高深的问题实在不应该继续下去了。”随即换了商量的口吻:“看在我们相谈甚欢的份上,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心中正忐忑,却听他道:“只有一件吗?”
我不由一愣,有些反应不过来。
“我还欠他三件事,他将机会都许给了你。”
鼻头一酸,我费力扯出一个笑:“真的吗?那我不客气了!”调整好心绪,看着屏风上的点点墨痕,道:“第一件事,希望你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