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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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14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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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说傻话,你会好的,你还没找到你的良人,还没让他给你画眉呢。”我挤出镇定的笑,不敢看那被血染过的枫叶,色泽那样艳,艳得惊心动魄。

    “咳咳……”她摇摇头重重地咳了几声,气息好容易平稳少许,“小筑等不到了,等不到了……”

    “我长大的地方,是个很孤寂的地方,从小到大,除了主公和教养我的婆婆,我几乎没见过其他人,”唇上的胭脂并未褪去,衬着苍白的脸色,愈发鲜艳,她轻声说着,目光迷离,仿佛陷入了回忆里,“婆婆临终的时候问我,小筑,你怎么都不会哭呢?”她望向我,笑得很哀伤,“小姐,你说,小筑是不是很笨?是不是就是个笑话?不会哭,不会流泪,没有被人喜欢过,也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你,依柔姐姐,还有谙谙,你们都有喜欢的人,会为那个人伤心、牵挂,会笑也会哭,我……我真的好羡慕……”

    她不停地说着,说得那样连贯,仿佛未曾受伤。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我抱住她:“谁说的?你不是一直喜欢小醉么?所以一定要撑住啊,等你好了,我让他娶你。你别看他平时老对我凶巴巴的,其实最听我的话了。”

    “小姐,他……他若是听见这些话,一定很伤心的。”她额上冷汗更多,气息也愈发急促紊乱,“你其实知道……知道他喜欢你对不对?为……为什么总想把他推给别的女孩子呢?”

    由于剧痛,她无法承受般地逸出呻吟,头向后一仰:“其、其实……我努、努力喜欢他,喜、喜欢萧世子,只是想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罢了……”她努力地睁着眼,清澈的眸子却渐渐暗淡,仿佛转瞬就会失去所有生机,“可是,我好像还是不明白呢……”瞳孔中的目光一点点涣散,“小姐,我一直在骗你,骗了你好多好多事……”

    我搂紧她,拼命摇头:“没有,我都不记得了、不记得了,你知道的,我的记性向来很差……”

    她慢慢弯起嘴角笑了:“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婢女,再也不骗你了,好不好?”

    “不好,”我极力展出笑脸,“我平时都是怎么跟你说的?做人要有追求,你应该想着下辈子做我的姐妹,跟我抢好吃的,想各种办法欺负我……”语到最后已哽咽不成声。

    “好,做姐妹,欺负你……”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弯弯的睫羽缓缓垂下,额间碧玉玲珑瑰丽,三千青丝微拂,依稀还是素日单纯清秀模样,“你听,枫叶在说话。它说,它已经为我铺好了床,让我快点睡,睡个大懒觉……”

    气若游丝散尽,我清楚地看见一滴泪自她眼角滑落,晶莹剔透。

    小姐,如果想哭,要怎么样才能哭出来?

    你终于会流泪了,开心么?

    漫天红叶飞舞,起落间奏出寂寥的声音,像她的魂在渐渐远去,足尖点过叶,衣袂拂过叶。

    那一夜,跋山涉水风尘仆仆地归来,敲开门扉,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什么模样?为什么记不清了?为什么一转眼,那个笑得天真、容易脸红的单纯少女就不见了?为什么又要让我亲眼目睹一个人离去却无能为力?

    我拥着怀中逐渐冰冷的身子,慢慢俯下头挨紧她,两颊一片濡湿。

    ☆、素衣洇血终有泪(四)

    不知过了多久,左后方忽然传来咳嗽声。

    我怔了怔,猛然一惊,抬头望过去。

    杜砚妍居然还没死!

    她咳嗽着费力想爬起来,却功亏一篑,只得捂住心口,屈着胳膊将身子稍稍撑起,她的心口插了一支银钗,想来是刚刚小筑反击时下的手。抬眼看向我这边,她露出惊讶不甘的神色:“你怎么还没死?”等到看清具体情形,她忽又笑了:“原来又有人因你而死。”顿了顿,笑意更甚:“怎么,很伤心?我为你除了个叛徒,你难道不高兴么?”

    我冷冷看她:“你也活不了多久了!”我说的是实话,她在暗室中本就受了重伤,身上血迹斑斑凌乱不堪,之后又被我和小筑合力相击,不死才怪。

    话刚落音,她就极其配合地剧烈咳嗽起来,大口喘息,一脉殷红的血自嘴角流下。半晌,她盯住我,恨不得生噬我肉:“碧笺笺,你别得意得太早!你生来不祥,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你苟活下来又怎么样?”讥讽怨毒的笑声再次响起,比地狱魔音还要难听:“更何况,你手握碧玉箫的秘密,想安然无恙地活着,简直痴心妄想!”

    我怒火中烧,冷声道:“杜砚妍,你要是再胡说八道,我立刻就杀了你!”

    她一愣,随即像看透了什么秘密一样,勾起嘴角:“你怕了?怕听到那句批语么?每次我一提起,你就一副要发狂的模样。”她急促地呼吸着,胸口剧烈起伏,却仍旧用尽力气说着满是恨意的话,“可惜你再逃避也摆脱不了!‘命格迥异,一生舛厄,恐为不祥。’这是你的命!你注定是个煞星!注定要祸害身边的人!注定一辈子什么都得不到!”

    双手握紧,青筋毕露,我浑身颤抖,大喊道:“你闭嘴!闭嘴!再说我杀了你!”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软肋,这些年我刻意避免触及那些不堪往事,努力挣扎着,却不料还是躲不过。

    “难道我说错了吗?三岁克母,六岁克父,自从你进入谢家,谢家就没有安……安宁过,咳咳……你看重的人,没有一个活得好……”许是气力将近枯竭,她彻底倒地,头侧枕在横铺的红叶上,语声轻了许多,“若不是你,他怎么会插手碧家的事,已至惹祸上身?若不是你偷出他的贴身玉笛,他又怎么会中毒?若不是你,他又怎么会对我不屑一顾?我又怎么会一气之下真的……真的看着他死?”

    狰狞的目光斜射过来,她的眼中似乎有了湿意:“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她咳出一口血,胭脂般艳丽,笑容让人心寒:“不过,你的报应马上就要来了。你大……大概还不知道吧?他们之所以放心大胆下狠手,是因为我告诉他们,风莫醉也知道碧玉箫的下落和秘密,而且还是你捧在心尖上的人,把他们的注意力都引到了他身上,咳咳……你、你猜,他们会怎么对付他呢?哦!还……还有,你的那……那位依柔姐姐,她、她只怕下场更惨,那个张、张勤……骗……”气息弱下去,渐不可闻。

    我听得脑中一片空白,呆呆僵在原地。

    须臾,杜砚妍猛地又瞪大眼,勾起头,咬牙切齿嘶声喊出一句:“谢卓!你好狠!”

    然后重重倒下,再无响动,应该是真的断了气。

    满地凄艳如血的枫叶,两具尸体,一个残泪未干的人。

    这样苍凉的画面,连风拂过梢头的低吟,都尽是苍凉。

    惧意袭遍全身,渗入骨内,我抖了又抖。半天,忽然轻笑起来,笑声散在寂寥林间,说不出的诡异。

    “下辈子,还是不要见了,没有我,或许你会活得很好……”放下怀中的人,起身踉踉跄跄向前狂奔。

    衣带已解,外裳松松散散,白色丧帏一般,随风而舞。足底的枫叶,发出暗哑空洞的声音。

    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别苑的。

    看见梅花树下那个熟悉身影的刹那,心仿佛突然平静了,仿佛适才经历的生死惨淡都只不过是幻梦一场。

    梅花叶落得比较早,未到深秋,枝桠间已是一片萧索,只余残留的数枚依旧稀疏地飘摇着。

    风莫醉负手立在树下,背对着我,大概在沉思,衣袂随风轻拂,恰似三月春水般柔软,静夜月光般皎然,缓缓地逶迤过来,逶迤进了心底。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会在的,对不对?

    可是,为什么我感到了扑面而来的哀伤与寂寥?

    是我伤了你吗?

    他们都说,我伤了你。

    眼前一片水雾朦胧。

    朦胧中,他终于转身,动作有些迟疑。

    梅花似乎在一瞬全部开放。

    看不清他的表情,恍惚间熟悉气息已近在咫尺。

    “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在抖,那样惊慌失措,抬起的手,将落未落。

    泪好像决了堤一样,我拼命想止住,却怎么也止不住。

    他褪下外衫,紧紧裹住我,将我揽入怀中,好半天才小心翼翼道:“别怕……别怕……”

    我努力地张了几次口,才发出声音:“你没事?”哽咽得字句模糊:“你去哪儿了?”

    他沉默了一下,犹疑道:“我……我去见了夏芷……”

    我猛地想起一事,从他怀里惊起,抓着他的胳膊急急问道:“你看见依柔姐姐没有?她是不是昨晚出去了就再没回来过?”

    “你别急,”他覆住我的手,“我觉得小筑的话有问题,昨晚就通知君先生去找依柔了,估计她现在正在回来的路上。”他扫视过我满是血污的长裙,脸色十分难看:“怎么这么多血?伤到了哪里?”

    “是小筑的,”我松了口气,低低道,“小筑她……”顿了顿,声音空洞:“死了。”

    他微微一愣。

    白色布带在臂上缠了一圈又一圈,我大致说完前因后果,问道:“夏芷都跟你说了什么?”

    风莫醉的手一顿:“没什么……不是很重要。”

    一早夏芷就把他引过去,说是告诉他流觞死的真相。我轻轻道:“她是不是说,流觞是我害死的?”

    他替我包扎好,抬头道:“胡说些什么!又不是你下的毒!”

    “杜砚妍都告诉我了,”我垂首,心底涌起浓重的悲伤,“是我偷拿了他的玉笛让人有机可乘。”

    “别瞎想,不是你的错,这世上有很多事我们都无法预料,”他微微皱眉,“只是,他的死伤你太深,你始终无法释怀,才会想不通。”

    我沉默了片刻,抬头看他,双眼酸涩:“我真的好没用,谁也救不了。明明身边已经危机四伏,却浑然不觉,只知道玩闹。如果我平常多关心一下小筑,或许就能早些明了她左右为难的境地,或许她就不会死了。”

    他伸手揽过我,叹息一声:“傻女人,哪来那么多如果?谁都有自己的选择,那是给她性命的主公,她无法背叛,就算你早就知道,也未必能帮她。”

    我没有推拒,倦倦地靠在他肩头,迷了心绪一般,想说:“你不要离开好不好?”却终究没能说出,只喃喃道:“我想去一个隔绝尘世的地方,没有这么多恩怨是非,忘记所有的无奈悲伤,简简单单地重新开始……”

    之后又去了枫叶林,想替小筑收敛尸骨,却发现她和杜砚妍的尸首都不翼而飞。这样看来,事情的原委应该是,谢卓早已和面具人商量好要除掉杜砚妍,面具人本想一举两得在套出碧玉箫的下落之后让小筑带我逃出,却不料谢卓竟提前下手,待接应的人赶到时就只能将尸骨收回去交差了。

    眼前似乎又出现那张巧笑如花的脸,清脆无忧的声音恍惚响起:“小姐,你看你看,这个是奴婢做的,怎么样?”

    小筑,你是不是已经回到了生长的地方?

    希望下辈子,你不会再长在一个孤寂的地方,能肆意地哭,肆意地笑,及时遇上喜欢的人。

    ☆、花落谁家谁知晓(一)

    【如何言说?言说这一场天意残酷的愚弄?如何言说?言说曾经的执念与而今的挣扎?】

    当萧遥的侍从萧朴忽然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我着实大吃了一惊。

    “风公子,阿萱姑娘,请问世子在这里吗?”萧朴的表情十分严肃。

    风莫醉道:“他昨晚就出去了,有事吗?”

    萧朴道:“侯爷来了,要见他。”

    我和风莫醉同时一愕,急忙随他出了院子。

    苑门口停着一驾马车,并无多少奢华恢弘之气,看来这位侯爷行事倒是沉稳,与萧大世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玄青色的车帘被卷起,一只宽大有力的手伸出,我们刚要屈身行礼,一个温朗威严的声音响起:“出门在外,虚礼就不必行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这个战功显赫、威名远播的传奇人物,靖边侯萧安远。

    粗略算算,他现在应是四十左右的年纪,却未显多少苍老的痕迹,没有穿外袍,一袭荼白长衣衬出英武身形,真不能理解,萧遥为何非要叫他老头子。那张脸与萧遥有四五分相像,但却没有半点桃花春水轻漾的风流不羁,眉目间透着久经沙场的冷峻与坚毅,举手投足皆散出非凡气魄。

    “那个混账小子没闯什么祸吧?”他望着风莫醉,颇为熟稔地道,显然是早已认识。

    风莫醉摆出正儿八经的谦谦君子模样:“侯爷多虑了。”

    我有点想笑,明明萧遥的年纪要比风莫醉大,怎么好像反了过来?

    “这位可是碧姑娘?”萧安远忽然看向我。

    我刚愣怔地吐出一个“是”字,他便下了马车,朝里面道:“姑娘,出来吧。”

    萧朴接过帘子彻底掀起,我才看见蜷缩在车内瑟瑟发抖的那个人。

    钗环全卸,凌乱青丝下一张惨白惊慌的脸,泪迹未干。

    我的心跌入了谷底:“依柔姐姐。”

    听到唤声,她微微抬头,原本秋水含情的眸子已是一片空洞,神采全无。

    “依柔姐姐……”我颤颤地唤着,感觉全身都软了,挪不动半步。

    她紧紧拽着裹在身上的玄色长袍,一双莹白如玉的柔荑此际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半晌,才哑声开口:“小笺……”

    风莫醉在一旁道:“扶她进去再说。”

    进屋后才发现,她里面的衣衫已被撕得破烂不堪,除去萧安远的那袭长袍,她几乎未着寸缕,而且浑身上下全是伤痕。我不敢想也不敢问究竟发生了怎样残忍的事,只得顺她的意,让她自己梳洗。

    幸而萧安远告诉我,他到得还算及时,所以并未发生不可挽回的惨事。只是依柔姐姐之前大概受过鞭打,所以伤得不轻,而且惊吓过度,需要静养。

    萧安远搭救依柔姐姐并非偶然,而是昨晚一到长安就遇见了君先生,君先生临时有事要赶回问君楼,遂请他帮忙寻找依柔姐姐。

    “侯爷突然前来,是不是有什么要事?”风莫醉落座后便道。

    萧安远端坐中央,淡淡道:“也没什么要事,就是想抓那混小子回去。”

    话刚落音,堂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落花离去太无情,可怜我这痴心人。唉!阿萱,你快告诉本世子——”

    萧大世子就这样摇着玉扇,风流倜傥玩世不恭地出现在了众人眼前,然后死尸般僵住。

    一瞬的沉寂。

    “哇!见鬼了!”他大叫一声,转身拔腿就要跑。

    “逆子!你再跑一步试试!”萧安远不愧是身经百战的将军,一声喝下,威力十足,震慑全场。

    萧遥果然不敢再跑,半天,转过身来,换了一副极殷勤的笑脸:“老头——英勇神武的父亲大人,您怎么来了?”他直接忽视我们的存在,十分狗腿地凑到萧安远身前:“真是好久不见,十分挂念!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在侯府呆久了,特地出来散散心啊?”

    萧安远铁青的脸色有所好转,一副十分头疼的表情:“你这个不肖子,什么时候才能安分一点?现在朝堂内为了你的事,都快闹翻天了!”

    “爹,来,喝茶,消消气,”萧遥端起旁边的茶递过去,笑得很没骨气,“你不是好久都不入朝堂了?何况那群老头儿哪次没数落过我!您就当作没听见,别理他们。”

    萧安远看着他,神色变得十分凝重,声音有些疲倦:“玩够了,随我回去吧。”

    萧遥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干咳道:“爹,要不您先回去,我收拾收拾随后就跟上来。”

    萧安远放下茶杯,突然发怒:“少玩这些花招!你要是不走,我就打断你的手脚,把你抬回去!”

    萧遥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垂头丧气地坐到一旁,默不作声。我望过去的时候,正对上他在偷偷向我使眼色。这种情形,我自然明智地选择视而不见。

    萧安远放低了声音,又道:“你和玖璃公主的婚事已成定局,不出五日,圣旨就会下来。”

    萧遥猛地抬头:“怎么会这样?”

    萧安远微微别开脸,眉宇也有无奈:“圣命难违,你如果不想连累萧家满门,就最好安安分分地回去成亲。”

    我想起挽幽姐昨晚说的话,到底还是被她猜中了。或许,正是因为不想面对这样惨淡的结果,所以才会选择毅然离去吧。

    厅堂内一片沉寂。

    须臾,还是萧安远打破了沉寂:“前些天,公主偷偷派人过来传信,说想见你,她还不知道你在长安。”

    萧遥仍旧不说话。

    风莫醉突然插道:“侯爷,到底是谁在搅乱朝堂局势?”

    萧安远略一沉吟:“不知道,我怀疑他就藏在侯府内,近几年我闲居洛阳,极少过问朝堂之事,没想到反被诬陷成对圣上心有不平,欲韬光养晦图谋不轨。”目光不善地瞥了萧遥一眼:“偏偏这混小子还不知收敛,到处招摇,生怕别人找不到把柄!”不动声色饮了口茶,又道:“这一次我来长安,没有惊动几个人,就是怕节外生枝。不过,如今对方已露了形迹,水落石出是迟早的事,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在兴风作浪!”

    “老——”萧遥的神色有些复杂,“爹,真的……没有还转的余地吗?”见萧安远没有言语,他张开扇子,似是想掩饰自己的情绪,“能不能先将婚事拖一拖,等风平浪静后再慢慢解决?”

    “你把圣命当成什么了?当初让你跟挽幽完婚,你偏要胡闹!现在才来后悔!”萧安远瞪了他一眼,一脸愠色,放下茶杯,手却未松开,沉默半晌,偏起头看他:“这件事真就让你这么痛苦?”

    萧遥立刻摆出痛改前非的样子,目露精光地问道:“爹,您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手捏紧瓷杯,萧安远别过头,不言语,神色肃然。

    萧遥紧张兮兮又唤了句:“爹?”

    认识他这么久,倒是头一次看他这副模样,想来是真的对挽幽姐上了心。浪荡子终于肯回头,只可惜似乎为时已晚。

    萧安远忽然起身,负手踱至一旁,背对着我们,看不到表情,话语里透着丝丝凝重:“西南玖国,自今年三月起就不断扰乱边疆安定,甚至掠城夺镇,如今其军已至葬骨岭附近。情势危急,你若肯请缨出战,婚事自然可以搁置一旁。只是圣上如今听信谗言,疑我萧家,恐怕不会准许。”

    萧遥面露欣喜之色:“爹,圣上既然有心赐婚,可见还是信任您的,您去试一试——”

    萧安远豁地转过身,怒斥道:“你以为打仗是儿戏?战场上刀剑无眼、生死难测,你这个不成器的,成天就知道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兵法武功没一样学好了!你说,你怎么带兵打仗?要是出了差错,非但救不了一方百姓,就连你……”他气急拂袖,“连你也得埋骨他乡!”

    气氛再次变得紧张,风莫醉不声不响拉着我出去。

    “你去找过青泽没?他不会出什么事吧?”我抬眼问道。

    风莫醉转过视线:“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像他这种从小就孤苦坎坷的孩子,要比一般人坚忍顽强得多,护好自己的性命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何况他终归身在局外,没人会紧追着不放的。”

    秋叶委地翻转,不知觉心生哀凉,我犹豫了半天,还是开口问道:“夏芷告诉了你‘微雨引’是涂在玉笛上,有没有说‘青花盏’下在哪儿?”

    风莫醉一怔,低声缓缓道:“下在酒里,问君楼的酒。”

    我大惊:“怎么会这样?”

    风莫醉道:“所以君先生才说,问君楼出了叛徒。”

    游入衣襟的风很凉,我轻轻笑了,笑出声来:“多讽刺啊,问君楼主和我,一个是他最信任的知己,一个是他喜欢的女子,却……却……真是太讽刺了……”仰头望天,喃喃道:“我们都是你的玩偶,对不对?你究竟还想怎么玩?”

    “笺笺……”风莫醉抓着我的胳膊,微微皱眉。

    “我要去看他,你别跟过来。”拂开那只手,脚步虚浮地往一旁走去。

    桃叶纷纷下,孤冢依旧寂寥。

    如何言说?言说这一场天意残酷的愚弄?如何言说?言说曾经的执念与而今的挣扎?

    指尖传来冰冷微麻的触觉,双膝弯曲,缓缓抚碑跪下:“你会原谅我们的,是不是?你会原谅我,是不是?”

    “对不起……”语一出便泪落如雨,悲伤重重涌来,“对不起……”

    一个人一生中,是不是真的只能许一段请?究竟是多情更苦还是无情更痛?

    如果大错已经铸成,如果曾执着的心已经开始动摇,如果已无法逃避无法欺骗自己,如果……又该如何去面对?

    枝头枯叶兀自做着最后的低吟,似梦似醒之间仿佛有流雪般的衣袂滑过,偶然抬眼,见那坟头不知何时竟开了几点零星的小花,清雅可人。

    别后四载有余,我韶华未老,你坟前已暗暗生花,人世间还有多少变故不能预料不能掌控?当年你将我从仇恨的桎梏中牵引出来,如今我又走到另一个桎梏的边缘,你曾说宿命之语,信便为真不信便为假,可我已经赌不起。

    我其实知道,你已走远,不会再伸手相扶,余下的路我只能自己摸索,可心中的惧意太深太重,要如何才能散得去?

    ☆、花落谁家谁知晓(二)

    许久,远处隐隐传来打斗声,我慌慌张张赶到随心居的前院时,正好看见一杆长枪朝萧遥迅疾刺出,快如闪电,而握枪的人竟是萧安远。

    萧遥手中也有一杆枪,许是力度没把握好,他手中的枪在横斜挡招时被挑落,眼看萧安远那一枪就要刺入他胸膛,他却忽然向右转了几步,一个回旋绕向萧安远身侧,玉扇飞快切过。萧安远自然避过,收招立定,看了看落地的那杆枪,转向萧遥:“这一招你跟谁学的?”

    “啊?”萧遥捏着玉扇僵住了,半天,才心虚地笑道:“算是……我自创的。”立刻又以扇指向风莫醉:“都是拜疯子醉所赐,整天用银针什么的暗算我,不能硬接就只好躲了。”

    “难怪这么毫无章法!”萧安远淡淡道,听不出是赞赏还是生气。

    “多谢爹手下留情!”萧遥收了扇,笑得十分谄媚,“那……”

    萧安远瞥了他一眼:“早些回府,好好学学兵法谋略,别再胡闹了,战场不是儿戏。”顿了顿,又对我们道:“如今局势不稳,你们这些后辈涉世尚浅,也都小心些。”言罢抬步朝院外行去。

    “侯爷,请留步。”一个温柔轻软的声音忽然响起。

    偏头却见依柔姐姐自回廊处盈盈过来,青丝如云,罗裳流岫。

    她行至萧安远身前,双手托着一件玄色袍子,屈膝跪地:“多谢侯爷救命之恩,依柔无以为报。”顿了顿,像是鼓起极大的勇气,抬头:“若侯爷不嫌弃,依柔愿为奴为婢,跟随侯爷。”

    话一出,就震惊了全场,我好容易缓过神,正欲冲上去阻止,却被风莫醉一把拉住。

    萧安远也微微一愣,看向依柔姐姐,神色复杂。半晌,他开口,面上表情仍旧淡淡,话语却透出一丝窘迫:“你……姑娘不必如此,我也是受人所托。”

    依柔姐姐垂下头:“莫非侯爷嫌弃依柔?”

    萧安远一时噎住,想是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一个不解风月的人,怎么就生出个那么个风流浪荡的儿子呢?

    依柔姐姐继续道:“早些时候依柔就已答应入侯府侍奉侯爷,如今正好顺道报恩,还望侯爷成全。”

    萧遥似是刚回过神,冲萧安远笑得一脸古怪,低低道:“爹,你真是比我厉害多了!”

    萧安远冷冷瞪了他一眼,伸手扶起依柔姐姐:“我在长安还有些事要处理,三日后会折回此处,姑娘不妨再认真想想,不要一时冲动。”不待依柔姐姐回答,他便转身离开。

    萧遥的笑容僵住,望向依柔姐姐:“呃,大美人,你……不会是真的要做本世子的娘吧?”又瞄了瞄萧安远离去的身影:“老……老头子还真答应了啊?”

    我走到依柔姐姐身边,刚要开口,她却笑了笑,很倦的样子:“先别问,我想静一静。”然后转身,留给我们一个窈窕优雅的背影。

    我呆愣许久,才顾得上去关注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风莫醉身边的青泽:“青泽,你没事吧?”

    “没事,我在外面没找到风大哥,就折回来了。”他清清冷冷回道,倒不像刚认识那么疏离。

    “谙谙呢?”我又问。

    冷峻的眉宇动了动:“她也还好,不必担心。”他迟疑了一下,语气怪怪的:“她好像有事瞒着你们,偷偷进了问君楼。”

    风莫醉望了我一眼,慢悠悠道:“也是时候审审这小丫头了,我说傻女人,你身边到底藏了多少不明不白的人?”

    这个消息已经不能在我心中激起多大的波澜了,只是瞅见某人看待傻子般的鄙夷眼神,不由忿忿想:最不明不白的就是你,身世不明不白,医术不明不白,连感情也……也不明不白,一边说对小时候遇到的那个心上人念念不忘,又一边肆意轻薄我,对我……反正真真假假闹不清。

    想着想着忍不住又黯然了,一言不发朝一旁走去。不一会儿,萧遥就追了上来:“阿萱,疯子醉有毛病,你千万别生气,快告诉我,挽幽去哪儿了?”

    我止步看他,默默从怀里掏出那块蓝玉,交给他。

    他接过玉,风流蕴藉的脸上出现愣怔神情:“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淡淡道:“你想是什么意思呢?”

    桃花眼底浮满怅然神色,半晌,他低低道:“她为什么突然要这样?难道是因为赐婚的事?我已经在想办法解决了,为什么连半点机会都不肯给呢?”

    我木然勾了勾嘴角:“她不肯给你机会?世子这话未免太可笑了,由始至终,都是你不肯给她机会。”顿了顿,偏头抬眼:“你可知,昨日是她双亲的祭日?”

    “我给世子讲个故事吧。”缓缓向前行去,几丈之外,菊花开得正盛,瓣蕊相叠,展出绚丽颜色。

    夕阳渐下,脉脉斜晖将影子拉得老长,故事在波澜不惊的语调中落幕,我看着远处的云蒸霞蔚,道:“你明不明白那种为了一个遥远得有些虚无的承诺,耗尽年华心血的感觉?”“她说,她这辈子活着,就是为了嫁给你。可你不要,她只好死了,重新活过。”

    半天,转过头,见他还是一副伤痛欲绝的沉默样,有些不忍,就笑了笑:“不过,你也别就此死心,她对你是有感情的,千万不要再错过了。”

    随后转身离开。没走几步,他忽然在身后叫道:“阿萱,你说了半天怎么都没说到重点啊?”

    我回头,有些纳闷:“什么重点?”

    他以扇撑额,十分无奈:“她到底去哪儿了?”

    我气结,还以为他在深刻反省呢!没想到……冷哼一声,毫不犹豫地走掉。

    入夜。

    我仗着熟悉路径,没有提灯,结果刚走到房门口,就被突然冒出的人影吓了一跳。待看清了,才松了口气:“谙谙,是你啊。”

    话刚落音,她就扑通跪了下来:“笺笺姐姐。”

    我再次吓了一跳,伸手去扶她:“怎么了?快起来!”

    她却不肯起,哭着道:“笺笺姐姐,谙谙……谙谙对不起你,谙谙一直在骗你……”

    我怔了怔,半晌,缓缓蹲□,替她拭去泪,微微笑道:“看在你主动承认的份上,暂时原谅你,先起来,进屋再说。”

    我牵她进屋,坐下倒了杯茶,充分显摆着自己处变不惊、从容不迫的风范:“说吧,你又是谁派来的?”

    谙谙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好……好像是……”

    我抿了口茶,有点想笑:“什么好像是?你不会为人家办了这么久的事,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吧?”

    谙谙憋红了小脸:“是……是问君楼主。”

    闻言我什么风范都没了,险险稳住手中的茶杯,愕然不已:“你说什么?”

    谙谙抬头瞅了我一眼:“问君楼主,我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你没开玩笑吧?”我放下茶杯,有些怀疑,“问君楼主费那么多工夫安排你到我身边干什么?”

    谙谙道:“他说有时候他不方便现身,让我跟在你身边,随时告诉他你的情况,以免出什么意外。”

    我沉吟道:“这么说,他让你跟着我,是为了帮我?”

    谙谙急忙点头:“嗯嗯!笺笺姐姐,谙谙虽然骗了你,但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害你!”

    我不由笑了:“既然没害过我,这么紧张干什么?”

    她老老实实道:“可是,姐姐那么信任我,我还欺骗姐姐,无论如何也是不对的,应该认错受罚。”

    我说:“要受罚也该是他受罚,是他让你来的。”忽好奇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啊?他怎么会派你过来?”

    谙谙道:“他救过谙谙的性命,谙谙是自愿为他做事的。”

    我忍不住又问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他是男是女,长成什么样啊?”

    谙谙听后以十分异样的眼神瞅着我,半天,喃喃道:“他都猜到了……”

    我很不自在:“什……什么都猜到了?”

    谙谙迟疑道:“他……他说,我说出一切后你肯定不会怪我,而、而且,你肯定会很好奇,他是男是女,是什么样子。”

    我:“……”

    谙谙接着道:“他还说,让你四天后去问君楼的三问亭见他。”

    “真的?”我很没出息地兴奋道,当年流觞老和我说起这神秘的问君楼主,我想见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谙谙点点头:“他让我单独跟你说这些事,希望你不要轻易告诉外人。”她想了想,补充道:“大哥哥应该例外。”

    ☆、花落谁家谁知晓(三)

    这一晚睡得不太安稳,有太多的事在脑中搅来搅去,尤其是依柔姐姐,最让人放心不下。就算张勤那个混蛋骗了她,她也不必一气之下非得要跟了萧安远啊!可是想了又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劝她。

    第二天,为了不让风莫醉对谙谙进行什么不适当的逼问,我还是把一切偷偷告诉了他,由此可见,我委实不是个很能守得住秘密的人。

    秋阳露了一小会儿就彻底消失不见,头顶天空是带点水雾感觉的氤氲颜色,别苑里唯一的一株木芙蓉开得正盛,团团花朵绒球般挤在叶间。

    木芙蓉正对的数丈外,一扇窗敞开着,依柔姐姐斜倚窗前,怔怔出神,不知已这样呆了多久。

    她终于看见树下踟蹰的我,展颜笑了笑,我这才敢走过去推门进屋。

    “小笺,你到底是长大了,若换在以前,只怕早已过来追问了。”她漾出一个优雅的笑,缓缓起?br/≈电子书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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