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13部分阅读
底色 字色 字号

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13部分阅读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的玉佩,应该给了挽幽,怎么会在你这里?你收了他的玉佩?难道你们……什么时候的事?”

    腰被捏得生疼,我皱眉挣了挣:“你干什么?什么、什么时候的事?挽幽姐走了,她让我……让我把这个还给世子。”腰间的力度霎时松下,我一把夺过玉佩,瞪了他一眼:“你……你是不是以为我偷了世子的玉佩想去卖、卖钱啊?我跟、跟你说,虽然我还欠你、欠你很……很多钱……”

    话未说完,身子再次腾空,风莫醉一言不发地抱起我朝回房方向走去。

    我伸出一个手指摇摇摆摆地指着他,咧嘴笑道:“你你……你喝醉了,还要逞强抱我,你、小心摔破脑袋!”

    他没理我,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不稳。我伏在他肩头,拍了拍昏沉的脑袋,迷迷糊糊又道:“风莫醉,问你件事,你,喜不喜欢挽幽姐?”

    感觉他的身子晃了晃,我仰头望着他,没等到他的回答,只得猜道:“喜欢?但是因为世子,所以放弃了?”他不冷不热地瞥了我一眼,我胡乱指划着,又道:“不喜欢?”攀住他的后颈,凑过去,瞪大眼:“真的不喜欢?”黑色眸子转过来,里面清清亮亮,像浸了月光,应该没有半分虚假。

    稍稍松手,抿嘴垂眼想了想,抬头疑惑道:“可是为什么呢?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呢?她、她长得那么好看,而且什么都会。”

    “喂,你怎么都不说话?”我抬手拽着他的领口,有些不高兴,“为什么不理我?”手虚空挥下:“傻子!大傻子!”

    红色的嘴角终于弯出一个弧度,他低头看我,眸中神光蛊惑:“你真的想知道我喜欢谁?”

    我不由愣怔了一下。

    帷幔被撩开,原来已到了屋内。

    一沾床,我就往里挪了挪,嘀咕道:“我才不想知道呢!又不关我的事……”

    他揉了揉额角,单手支床而坐,似乎也有些不胜酒力。修长手指慢慢抚上脸颊、眉宇,我挥手拂开,皱眉道:“你个大色鬼,不要碰、碰我!”

    一个身躯蓦地压下,他的头叩在我肩上,形成交颈而卧的暧昧姿势。我用力推了推,推不动,只能抬手拍在他背上,“喂,起来啊!”

    “你说,我怎么就遇上你这么个无赖呢?”我嘟嘟囔囔地说着,感觉颈畔气息愈发灼热“老是欺负我!还、还有,为什么……为什么她们……”

    “你哪来这么多问题?喝个酒,把你肚子里的话都喝出来了?”他打断我的话,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撑起身子。一张脸停留在离我不到一尺的上方,呼吸深深浅浅拂过,修眉微微皱出不规则的褶痕,我眨了眨眼,慢慢抬起手,好奇地虚空描画着:“眉皱成这样干什么?又生、生气了?你怎么这样喜欢生气呢?”不等他回答,兀自又弯嘴笑道:“为什么你的脸没红啊?难道你没喝酒,世子一个人全喝光了?”

    手被紧紧握住,喷洒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正对的那双眸子也仿佛凝结了别样的神情,沉如深潭,望不通透。他的青丝垂到颈间,我虽然脑袋混混沌沌的,但也感觉到有些不自在,尝试着动了动身子,稍稍偏头,静默了一瞬,突然“醒悟”道:“你是不是打算讲故事给我听?”那张慢慢凑近的脸僵在一寸外,我兴致勃勃地继续道:“以前我爹就经常讲故事给我听,他知道很多很多的故事,嗯——你打算讲个什么样的故事?”满怀希望地正眼看过去,却发现那张脸有些发青,半晌,冷冷的话语才吐出:“我不是你爹!”

    “那——”我想了想,笑道:“要不然你当我爹好了!虽然,你、你没有我爹会讲——”

    话未断,风莫醉就倏地扑下来,灼热的唇自颊畔滑到耳下,与此同时,被衾被猛地掀开,裹住我们两个,他紧紧抱住我,就像要将我嵌入身体里。

    我觉得快要窒息了,皱眉挣扎着,却没什么用,“好难受……你放开我,我不要你讲故事了,你放开我……”

    “别动!否则我让你更难受!”冰冷直冲的话语响在耳畔,见我被吓得安静许多,他才稍微松了松手。

    “觉得难受?”僵持了片刻,他再次开口,“傻女人,你一次一次念叨谢流觞的时候,就没想过我也会难受?”

    “放开……”折腾了半宿,我已困得不行,眼皮重得难以撑起,自然不明白他到底在嘀咕些什么。发出几声有气无力、作势假哭的干嚎之后,就渐渐失去了意识……

    ☆、素衣洇血终有泪(一)

    这一觉睡得倒是安稳,只不过睁眼的时候,头痛不已,拖着身子靠枕坐起,在脑袋两边使劲按了按又拍了拍,神思才清醒许多,昨晚的一幕幕渐次展现,前面四人饮酒商讨以及挽幽姐留玉离开的场景还算清晰,越到后面越模糊,依稀记得我好像喝了很多酒,然后拉着风莫醉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当下有些无语,也不知这算不算我酒量有所提高的表现,居然在灌了那么多之后还没有立即昏睡。

    静了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不由一阵忐忑——我这张毫无遮拦的嘴,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吧?

    脑中掠过两幅画面,我攀着某人的脖子笑得一脸白痴,某人心怀不轨地在被子里紧紧箍住我……

    扫视身上一遭,额间沁出冷汗:昨日沾酒的衣衫已被换掉!

    前人告诫得越多的事,我们往往越容易重蹈覆辙,譬如酒后……

    当勺子再次于唇畔停下的时候,我觉得今日这粥喝得实在有些坎坷,抬眼望着突然冒出并阻止我喝粥的冰冷男孩,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不要喝。”见我没什么反应,青泽又重复了一遍,冷如冰霜的语调,冷如冰霜的脸。

    “为……为什么?”我终于调整好僵硬的表情,讶然开口。

    “这粥可能有问题。”向来惜墨如金不愿与人亲近的他破天荒走近两步说道。

    我迟疑着放下碗:“怎么会?这是小筑熬的。”

    短暂的静默,就在我以为不会听到什么具体解释的时候,他却瞥了我一眼,颇有些鄙夷味道:“粥有问题,当然是因为人有问题!怪不得风大哥总说你傻,这点事都想不通!”

    我登时呆住,瞠目结舌地望着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这样的话竟然从他的嘴里冒出来,委实太难以置信!

    “你你……你真是青泽那块寒冰?”我一脸惊疑地憋出一句。

    那张冷峻的脸似乎黑了黑,我继续道:“你……居然管风莫醉叫‘风大哥’?”我面露极大的不满:“怎么没听你喊过我一声‘碧姐姐’?难道我还比不上他?要知道,你现在住的可是我的地方!”想了想又道:“不对不对,你叫谢伯伯‘爷爷’,算起来我还是你的长辈,你应该叫我‘姑姑’。”

    青泽黑脸望着我,动了动嘴,半晌没憋出一个字。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正声道:“你刚刚说小筑有问题,怎么回事?”

    他抬手将木剑搁在桌上,撩衣坐下,一副少年老成模样,说话也一板一眼:“风大哥说她最近的行踪有些可疑,叫我多注意一下。所以你不要单独吃她做的东西。”

    我听得心下忐忑,稍稍收了顽笑之意,“那你看出些什么没有?”

    “暂时没有。”

    我松了口气:“那就好。”看他还是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由笑道:“放心,她照顾我一年多了,不会突然就出问题的。”

    他面无表情地道:“反正风大哥不在,你不能乱吃东西。”

    “我——”我有些无语,抬手拍在他肩头:“你什么时候跟他这么熟这么相信他了?”端过粥移到他旁边,“要不你来闻闻,看有没有毒?”

    他别过脸:“我不会。”

    “原来你不会啊,你们关系都这么好了,他难道没教你吗?”见他又恢复原来的沉默寡言,我没再打趣,转而问道:“你今天看见他没?”

    “没有,不过——”青泽瞅了瞅我,欲言又止,眼神也是平日难见的躲躲闪闪。

    手中被褥被拧成一团,我打了好几个寒颤才让自己冷静下来。确定除了衣衫被换就没其他不对劲的地方之后,揉揉额角,松了口气,暗想,说不定是小筑过来帮我换的。

    院子里秋阳淡淡,日头自云层后探出一角,四下里随季节更替的草木已透出光晕般的黄。我转了又转,几乎把整个别苑都游了个遍,愣是没瞧见半个人影。

    难不成萧遥已经知道挽幽姐离开的事,直接追到七夕阁去了?那风莫醉呢?按理说,他如果依照昨晚商量的计划去找夏芷,应当叫上我才是,莫非——是因为酒醒之后也想起了某些尴尬场面,所以?我摇了摇脑袋,阻止自己继续往歪处想。百无聊赖地晃到了梅树下的石桌旁,枯叶随风飘摇而落,扶桌坐下没多久,一个身影出现在十来步之外。

    我抬眼,微微一愕:“小筑?”

    视线落过去的一刹,就觉得眼前一亮,今日的小筑像是变了一个人——柔顺的黑发齐腰垂下,蓝玉簪斜插入前方的浅髻里,露出一点精致的花钿,另一侧浅黄发带随风微拂,意韵缥缈,额间抿着一勾新月状的碧玉,唇上胭脂鲜艳,一袭白裙长可及地、素净出尘,没有半点纹饰。

    这样清秀干净的女孩子,十七八岁的明丽年纪,就像江边飘飞的雪色荻花,一言一笑都透着未经世事的天真烂漫。

    “小姐,”她以雕花托盘平托着一碗东西缓缓走过来,“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我瞪大眼看着她走过来,半晌才回过神:“小筑,你……今天怎么打扮成这样?”

    她将托盘放在桌上,漾出一个甜美动人的笑:“好看吗?”

    我起身上下打量一番,啧啧赞叹道:“好看好看,我差点都没认出来。”拉她坐下,凑到她面前,揶揄道:“怎么以前没见你这么精心打扮过?说说,是为了谁呀?”

    她低下头,脸上浮起红晕,像淡淡胭脂水滴落雪白丝绢:“哪……哪有?没为了谁……”

    “哦?没有?”我支着下颐,继续打趣,“那……莫非今天是什么特殊的日子?”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我,稍稍顿了一下才笑道:“是啊,今天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很特殊。”

    我好奇道:“什么日子?你的生辰?”

    “不是,”她摇摇头,将熬好的粥端过来,“你绝对猜不到的,我待会儿再告诉你。先喝粥吧,你昨晚喝了不少酒,估计还没醒透呢!”

    “这么神秘?”我接过粥,尝了尝,又放下碗,搁到一旁,“有点烫,凉一会儿。”

    “小姐,”她忽然有些郑重地问了一句,“小筑真的很好看吗?”

    那双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我,透出些许小女孩模样的紧张神色,我拉过她的手,笑道:“当然,本来就是花一样的年纪,哪能不美呢?”

    闻言,她竟似红了眼圈,有些激动地道:“谢谢你,小姐,以前……以前从来都没有人对小筑说过这样的话。”

    “原来,我也长得挺好看的,”她低了低头,复又抬起,眼中存着希冀的光芒,“那,会不会有人喜欢我?”

    我呆了呆,随即笑道:“当然会啊,有一天你也会遇到自己的良人的!”

    “真的吗?”她忽然有些激动地反握住我的手,神色也有些激动,“小姐没骗小筑?小筑也会有人喜欢?”

    我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狐疑地瞅着她,略略低□子问道:“你怎么这么紧张?”猛然想起那日她说要移情到萧遥身上,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小筑,你不会——”

    “那……小醉公子和萧世子呢?”她终于还是红着脸问出了让我头疼的问题,“他们……会不会喜欢我?”见我没回答,她似是急了,“小姐,你说话呀,会不会?他们会不会有一点点喜欢我?”

    “这——”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只要一点点就好,小筑不贪心的!”纯净的眼眸里满是期盼的神情。

    “小筑,你听我说,”我抬手搭上她的胳膊,斟酌道,“喜不喜欢一个人,不该这样来看……”皱眉搜刮词句,“不是取决于这些,小醉和世子,他们……他们对你,应该没有男女之情。”话未断,立刻补充道:“绝不是你长得不好看,只是他们在遇见你之前就有心上人了。”

    “也就是说,小筑这辈子都不会有人喜欢了?”眼微垂,光芒瞬间黯淡了。

    “怎么会?”我连忙说,“我家小筑这么能干,怎么会没人喜欢呢?只不过时机未到,那个人还没有出现而已。指不定你将来的良人,比他们俩都要好呢!”

    她垂下头,恍惚中好像嘀咕了句什么。半晌,忽地抬头,露出一张灿烂笑脸:“小姐,你别紧张,我是闹着玩的啦,我才不会和你抢小醉公子呢!”歪歪头,眨眨眼:“你不会当真了吧?嘻嘻……”

    我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什么抢不抢的,别整天把我和他扯到一起!你个小丫头,这骗人的功夫倒是见长不少!”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以后你还是离他萧大世子远一点,免得学坏了,天天捉弄人!”笑了笑,又询问道:“对了,说到他们俩,你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我找了一圈都没看见他们的人影。”

    小筑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我一大早起来就没看见他们。”

    “那依柔姐姐、谙谙和青泽呢?好像也没见到她们。”

    小筑似是恍了下神:“谙谙大概跟着青泽去练功了,至于依柔姐姐,她……她昨天回来得太晚,现在还在房里歇着。”

    我抿嘴一笑:“练功?这小丫头还真上了心。”

    “小姐,我忘记画眉了,你帮我画眉好不好?”小筑忽然微微笑道。

    我瞅了瞅她娟秀的眉宇,笑道:“你的眉不用画就已经很好了,再说——”故意拉长调子,“就算真要画,也该等你的良人来画啊。”

    她又红了脸:“小姐……”她微微抬起下颚,纯澈的笑容里竟仿佛有一丝哀伤,“我现在又找不出你说的那个人来,所以小姐你画也是一样的。”

    我托腮看着她:“非画不可吗?”

    她也学我撑着下巴:“小姐你就答应吧,只此一次。”

    “好吧,”我直身笑道,“事先声明,要是不小心画丑了,你可不许怪我!”

    “绝对不会!”她也挪开支颐的手,眉开眼笑。

    “你身上有石黛没?”我问道。

    “忘带了,”她伸手端过粥,“我去取,粥已经凉了,你快喝吧。”

    衣袖从石桌上滑落,她走了几步,忽又回头:“小姐,你不会偷偷跑掉吧?”

    盛粥的勺子在唇畔停住,我抬头,哭笑不得地看着她:“你胡想些什么呢?不就描个眉,又不是刀山火海,我偷跑什么?”

    她站在几步之外,粲然笑道:“说好了,一定要等我回来。”

    一眼望过去,那张纯真无邪的笑靥在淡淡秋阳中竟流出耀眼的丽色,丽得有些恍惚。

    “知道啦。”我笑着应道,却忽略了心里隐隐掠过的不安和某些很重要的东西。

    ☆、素衣洇血终有泪(二)

    “不过什么?”我狐疑道。

    他似是有些害羞:“昨天后半夜,他……他从你房里出来,跑到院子里舞了半个时辰的剑,又在屋顶上坐了半个时辰,之后就不见了。你们……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愣了愣,随即敲了一下他的头:“小破孩,胡思乱想些什么呢?看你平时一副千年不化的冰块模样,原来都是装的呀!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去看他舞剑坐屋顶,不嫌累吗?”

    “是谙谙看见,让我问的。”他别开眼,低低解释一句,虽然面容冷峻,表情没多大起伏,但仍是透出了些许尴尬和紧张,十分可爱。

    “哦?谙谙?”我顿起逗弄之心,歪下头瞅着他,“听说她要跟着你学武,你答应了?”

    一只手挪过去握紧了剑:“她不过是一时兴起。”

    我置若罔闻,继续道:“你不是很讨厌她吗?为什么还要答应?”

    他抬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讨厌她?”

    我煞有介事地道:“谙谙自己说的呀,她说你不喜欢她,对她爱理不理,还老躲着她。”

    他紧抿着嘴,紧张之色愈盛。

    “不讨厌就是喜欢咯,”我笑盈盈道,“既然喜欢,就不要整天冷着个脸——”

    “女人都一样啰嗦!”他终于忍受不了,冷声打断我。

    倏地,四周的气氛变了,仿佛鸟雀绝踪,连秋叶都落得极其缓慢。

    我浑身一寒,青泽一把按住我的胳膊,神色十分凝重。

    沉静过后,冷风乍起,霎时秋叶纷乱旋转,腾腾杀意笼下来。

    纷乱秋叶中,忽然出现数条人影,慢慢走近。为首的一人黑色披风,底下云锦长袍,黑线绣出模糊图纹,其余人俱是玄色长衫,弯刀别在腰间。统一的青色面具遮住了他们的面目。

    我和青泽缓缓起身,神经绷紧。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疾呼——

    “小姐,快走!快走啊——”

    惊起的风尘漫天散开,小筑疾呼着奔过来,险些扑倒在地。

    “小筑?”我的话一出口,她就到了眼前,竟像是用了轻功。

    “小姐,你们快走、快走……”她一把捏住我的胳膊推向青泽,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慌张。

    “小筑。”一个声音忽然响起,温慈中透着阴沉,像是长者对后辈的呵责。

    出声的是那个锦袍人。

    小筑却仿佛听到了十分可怕的声音,蓦地脸色苍白,整个人微微发抖,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锦袍人跪下。

    “好孩子,辛苦你了,”锦袍人缓缓开口,“这一次你做得很好,我很满意。”他伸出一只手,宽袖低垂,“来,过来。”

    小筑抬头看着他,没有挪动。

    锦袍人走近两步:“还在怪他们昨晚处罚你了?”

    脑中闪过一个画面,我总算明白,昨晚小筑脸上的伤从何而来。

    “别生气了,我这不是亲自来接你了吗?你一向最乖最听话,我最疼的也是你。”锦袍人的语气愈发轻软。

    小筑摇摇头,颤声开口:“小筑错了,小筑辜负了您的期望。”她忽然向前跪走几步,磕头哀求:“可是,小筑求您,您放过她吧……求求您放过她……小筑以后会很听话,绝不会再惹您生气,求您不要杀她……不要……”

    “傻孩子,快起来,”锦袍人伸手扶她起来,轻抚她的头,“我什么时候说要杀她了?我杀她做什么?”

    “真的?”小筑惊喜地望着他。

    “我只是想问她要点东西。”锦袍人点点头,放开她,朝我走来,被青泽横剑拦在两步外。

    我抓紧石桌,指骨泛白,两眼直直盯住不远处那张清秀单纯的脸。这个陪伴照顾了我一年多的丫头,我一直以为她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却原来是藏得最深的人,前一刻她还红着脸跟我谈她的心上人,让我帮她描眉,这一刻就毫不留情地将刀砍在我心上,告诉我一切只是个骗局。

    世事到底有多无情?人心究竟有多险恶?

    “为什么?”我捂住胸口,突然很想笑。

    “小姐,对不起……”那双眸子泛起水光,我见犹怜。

    “原来我真的很傻、真的很傻……”喃喃开口,如吐冰霜。风莫醉早已提醒过我,要小心身边之人,可我总不在意,总不愿认真对待,盲目相信自己,才得今日之果。

    “小姐……”小筑挪了一步,似乎想靠过来解释些什么。

    忽然,青泽那边有了动静,一股极强的劲气扑来,我往后倒了倒,靠在石桌上。青泽身形微晃,硬撑了一下才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难看。

    木剑疾转,斜上刺出,锦袍人闪身避过,同时宽袖一拂,犹如刀刃。不过一招,青泽就踉跄退下,木剑险些脱手,他的嘴角沁出一丝血,紧蜷的十指微微颤抖。

    锦袍人收招立定,颇为赞赏地道:“你的根骨很不错,只是招式过于单一,内力也极浅,若能得到适当的指点,好好磨练,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你可愿追随我,修习更深层的武功?”

    青泽抬头,忽冷冷丢出一句:“还不快走!”言罢又欲动手。

    “青泽!”我上前拦住他,平下心绪,“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护在他身前,抬眼直视锦袍人,半晌,开口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锦袍人动了动眼,敛去凌厉神色,目光深邃:“你既然能逼我出来,难道还猜不出我是何人吗?”

    我微惊:“你就是那个暗中操纵一切的人?”

    锦袍人道:“碧无书之女,倒有几分能耐,竟然守着一个秘密逃过了这么多年,不单谢中珏、谢流觞,就连靖边侯府和问君楼都让你惊动了。”

    “这么说,我爹和流觞的死,都是你——”话未完,我忽地抬手射出数枚银针,攻向他下盘,“青泽,走!”

    风莫醉曾让我藏针于袖中,并教我危急之时应对的招数,锦袍人既是幕后主使,身手什么的定然超乎常人,我只能攻其不备迅速出手,并且选择供他下盘,才有胜算,才能让青泽有机会脱身去找风莫醉他们帮忙。

    所幸青泽终于听出了我话中的暗示,转身便走,而锦袍人一时不防,竟险些被我射中,身形极快地一动,衣袖猛地挥来,我侧身相避,却没避过,胸口如被火燎一般,喉间涌起一股腥甜味道,一低头,殷红的一口血吐出。

    “小姐、小姐……”小筑忽然扑身上来护住我,“主公,您说过不杀她的!”

    锦袍人不知何时已召回追扑青泽的手下,冷冷望着我,没有再动手:“还想找人来救你?不自量力!”

    “放手!咳咳……”我冷眼看向小筑。

    “小姐,没用的,你别再违逆主公了,”小筑按着我,摇头道,“世子已经知道蓝姑娘离开的事,昨晚就走了。至于小醉公子,他被夏芷姑娘引走绊住,绝不会这么快就回来。还有依柔姐姐和谙谙,她们根本就不在苑内。小姐,没有人能帮你了,你还是把东西交出来吧。”

    “看来,你一早都安排好了?”我提着一口气,冷笑道,“把东西交出来?不知小筑姑娘忍辱为婢处心积虑想要得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小姐!”小筑手一紧,神色焦急。

    “小筑,不必劝了,”锦袍人忽然开口,语气漠然,“把人带走。”

    黑布一蒙,再掀开时人已在一间昏暗的牢室内。

    算算,这已经是我第……记不清第多少次被抓了,委实生不出什么新鲜感觉。

    听到脚步声,抬眼看清来人,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锦衣曳地,云鬓高梳,秾艳眉目弯出冰冷恨意。

    杜砚妍。

    看守我的青面人上前道:“谢二夫人,主公已亲自将人抓来,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杜砚妍勾出一抹笑,转眼看他:“你们主公呢?”

    青面人道:“主公身份隐秘,不能多留,已经离开。他吩咐我转告二夫人,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三日之内务必问出碧玉箫的下落及其相关秘密,否则二夫人将一无所有!”他偏头看向小筑:“你留下看守,记住,不要再心软,主公对你已经很失望了。”

    青面人走后,杜砚妍又一次以惯有的狠毒眼神切割了我半晌,大概是由于这次我没被缚住手脚,她并未靠近,在几步外开口,开口前讥讽地掠了小筑一眼:“这就是你费尽心机救回来的好丫头?碧笺笺,过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呢?”

    想起她上次非人的逼问手段,我心中一阵恶寒,没敢回嘴。

    “不说话?”她向右踱了一步,眼睑垂落又起,“是害怕了,还是伤心过头了?”裙裾下绣鞋微现,轻轻一挪,“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很久没这样开心了?几年前你身边有风华倾世的他,他……终于没了,又来了个风莫醉,就连我那个畏首畏尾、一事无成的夫君,居然也敢出手救你!”嫣红嘴角泛开浓浓笑意,“可是,你最后还是落入了我的手中,而且这一次,他们谁也救不了你!因为,他们现在都自身难保——”

    “你知道流觞是怎么死的?”我突然打断她,一瞬间想通了不少事,“你一直都知道是不是?”一直以来,我都只想着如何查清真相,却忽略了眼前这个人很可能早就知道所有真相。

    她愣了愣,正面向我,凤目中精光慢慢攒聚:“你不知道?你到今日都还不知道?”

    ☆、素衣洇血终有泪(三)

    “不……不是……”那张娇艳的脸褪了血色,她猛地抬眼,射过来的目光愤怒狠厉:“是他先对我不屑一顾的!是他先为了你这个|乳|臭未干的贱丫头折辱于我!是他的错!”

    忽然,她又笑了,笑出声来,透着几分残忍的癫狂模样:“你真的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声音轻了些许,却增了阴寒之意:“我来告诉你,不过,你知道了,千万不要后悔。”

    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沉闷。

    她一字一句地咬出,像是在诅咒:“他,是被你害死的!”

    唇如血,语如刀。

    她笑得狰狞:“是你碧笺笺,亲手将他送上了黄泉路!”

    开合吞吐间,兵未血刃,就足以让人一败涂地。

    “夺他性命的毒,是‘青花盏’和‘微雨引’,而那‘青花盏’就涂在他贴身的紫玉笛上!”她看向我,就像看一个笑话,“碧笺笺,当年是谁将他的玉笛偷出来,让人有机可乘的,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我霎时手足冰凉。

    “你连自己的笛子丢了都不知道,还说让千花同开!”

    “除了你,谁还动得了我的贴身玉笛?丫头,记得下次换点新鲜的。”

    年少巧笑欢闹的场景涌上来。

    我忽然感觉心口被什么堵住了,结了厚厚的茧,整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几近窒息。颤颤开口,不肯相信:“你……你胡说,不可能……绝不可能!笛子我也吹过,我怎么没事?你一定在胡说……”

    “小姐……”小筑大概感觉到我的惊慌颤抖,按在我臂上的手紧了紧。

    杜砚妍依旧在笑:“碧笺笺,你这是想骗你自己么?‘青花盏’毒性浅淡,如非长年服用,根本不会致命,可再遇到‘微雨引’,就无药可解。你费尽心机找了这么久的凶手,其实是你自己!”

    “不……我不相信……”胸口一阵痉挛,我疼得弓下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原来你还会伤心么?你不是早已经见异思迁,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吗?不要在这里装模作样——”

    蓦地,一旁的入口处传来奇怪的响动。

    许多个火把雨一般滚落下来,还有几捆干柴。

    这间暗室跟上次那间不太一样,出入口都在顶上,阶梯极陡。火势迅起,浓烟滚滚,顷刻间便堵住了出口。

    我们还未缓过神,整个暗室就剧烈摇晃起来,与此同时,两面的墙壁中忽然射出无数利箭。

    “小心!”小筑好像事先就知晓一般,猛地将我拽过一旁,护在角落里。

    杜砚妍惊慌失措,被射中了右腿,惨呼一声,跌倒在地,奋力躲避着。

    火势越来越大,暗室也震动得愈发剧烈,如无意外,只怕要不了多久就会坍塌。看来是有人早就设计好了一切,想置我们于死地。

    小筑被浓烟呛得咳嗽了几声,神情却是难得的镇静,她忽地对杜砚妍道:“二夫人,你要怪就怪谢二公子吧,是他不想再看到你。”说完,藏在背后的手不知做了什么动作,旁边便开了一扇门洞,她带着我闪入,急急往前赶。

    黑暗终于被光亮代替,撩开洞口的杂乱藤蔓,弯身出来,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枝干遒劲的枫树,稀疏长在四周,落叶铺了一地。

    “小姐,你的手?”小筑这才看到我右臂的伤,白色衣袖上浸透大片鲜红血渍,像盛开的华丽牡丹,重重瓣瓣。

    我置若罔闻,定眼看她,声音有些空空的:“你们到底还有多少计划?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她白了脸,欲扶我向前:“小姐,先去治伤吧。主公说过,不会伤害你的。”

    “不必了!”我拂开她的手,冷冰冰立在原地,“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不知道碧玉箫的下落,你们留着我的性命也是白费。”

    她顿下脚步,脚底红叶发出干枯的破裂声。

    “我没骗你,我真的不知道。否则你在我身边一年多,早该探听到了才是。”我执拗地说道,想着如果就此死了,或许是种解脱。

    她望着我,清澈的眸中浮出丝丝哀伤,一袭白裙像是融入了满目枫红里。须臾,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小醉公子说得对,小姐,你真傻。杜砚妍说那些话,就是要让你自责,让你无法安心活着。流觞公子的死,不是你的错,只是你将它看得太重,一提及,就乱了分寸。”

    突然,有个人影从洞口猛地扑过来,电光火石间,小筑只手用力一拍,可扑过来的人竟像死狗一样,紧缠着不放,咬牙切齿,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看到白裙上快速蔓延的鲜红,我醒过神,抬脚极不淑女地狠命一踹,那人终于被我们合力扔到了丈外。

    衣衫残破凌乱,下颚耳后被烧伤,正是杜砚妍。适才我们光顾着逃出暗室,没注意到她竟然也挣扎着跟了出来,真是阴魂不散。

    而此时,我已无暇顾及其他,抖着手抱住倒下的小筑,跌坐在地,按在她后腰的手一片黏湿,血淋淋的,梦魇般的颜色。

    匕首从杜砚妍手中摔落地上,柄沿都有血迹。

    小筑吃力地喘息着,痛得几乎昏厥。

    “小筑、小筑,没事的,你别动,我帮你止血……”丝绢捂上,顷刻便染得通红,颤颤地想撕块衣襟,却怎么也撕不下来,慌乱中将衣带抽出,试图替她绑上,“对……对了,我这里有伤药……”松开衣带,摸出药瓶,将剩余的药都到了上去却仍觉不够。殷红的血肆虐着盖住了一切。

    “小……小姐……”细若游丝的声音被挤出,是痛极的呻吟。

    “我在……我在,没事的,别怕啊……”我半抱着她起身往一旁挪去,“我带你去治伤,去找小醉……”

    她却痛呼一声,额间沁出冷汗,仿佛已受不得一丁点的移动。

    “小……小姐……不要动,好疼……”她费力开口,秀致的眉紧拧。

    我抱着她,不知所措地坐回地上,身下枫叶亦沾了血,触目惊心的红,白裙失了原来的素净颜色,残忍地用生命染出大片妖娆图画。

    惨白的脸上忽然攒出一个笑:“小姐,你……你看,我没骗你吧?今天真是个特殊的日子。”

    “这样,也好……”她大口大口地喘息个不停,却仍固执地要笑着说话,“反正,这辈子活得、也挺没意思的,像一场笑话,重新来过,未尝不好。”

    ?br/≈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