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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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歌之天下无殇第1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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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波流转过来,似云烟袅袅,“谁家山野女,何敢攀王侯?请世子接后两句。”

    玉扇“啪”地一声砸到桌上,萧遥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僵硬,像吃饭时发现碗里躺着一截虫子,半天说不出话来,平时风流不羁嬉皮笑脸的风光模样在转瞬间颓败了。

    我一时也始料未及,惊诧地望着挽幽姐,觉得她今晚委实有些不对劲。她与萧遥自小定亲,但是五年前,萧遥因不满事事受侯爷干涉摆布,故意醉卧青楼,写下“蓝家山野女,何敢攀王侯?”的句子,使得她一怒之下剑斩青丝,毁去婚约。如今她改掉一个字,以“谁家山野女,何敢攀王侯”为前句,要萧遥接上,很明显是旧事重提,故意弄出这种尴尬局面。只是,她曾经说过,从前的事,于她早已烟消云散,为何又会突然提起?

    过了许久,萧遥终于干笑两声,倒了三杯酒,扬头饮尽,连眉都不曾皱一下,算是认输。在这期间,挽幽姐也自饮了一杯,嘴角始终泛着让人琢磨不透的浅笑。

    “世子这般谦让,倒叫人心里过意不去,下一句还是由世子来接好了,”挽幽姐微微侧首,不愠不火道,“自古王孙多情,风尘恋恋风流名。”

    萧遥抖了抖身子,刚拾起的玉扇差点再次掉落,他僵硬地偏过头看向挽幽姐,显出俊逸的侧脸弧线。

    我深吸了口气,猜测是挽幽姐忽然想狠狠报复萧遥一下,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子,怎么可能真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忍不住抬头看了看风莫醉,却见他正悠闲自在地把玩着酒杯,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于是——

    一、二、三,又是三杯。

    萧遥搁下杯子,难得还未露醉意,慢慢展开玉扇,偷偷朝我使眼色,似是在求助。

    “什么人?”我正犹豫着要帮哪一边,忽听风莫醉敛容开口,朝我身后望去。

    “是……是奴婢……”带了一丝怯意的熟悉声音响起。

    此时已入夜,一个娇小的身影从光线暗淡处走了出来,正是从鬼门关回来不久的小筑。

    “小筑?你躲在那里干什么?怎么也不吱一声?”我回头看见她,不由疑惑道。

    她扫了我们几个一眼,似乎察觉出气氛的不对劲,小心翼翼道:“我……奴婢和依柔姐姐出门买东西,刚刚才回来,路过这里,并没有故意躲藏。”

    我往她身后看了看,没发觉别的人影,又问道:“那依柔姐姐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她……她被张公子叫走了。”小筑迟疑道。

    “哦——”我拖长调子,促狭地笑了笑,见她似乎还是有些紧张,不由打趣道:“被叫走的又不是你,你怎么倒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小姐,奴婢……奴婢……”她语无伦次地望着我,一张水桃般的俏脸嵌着清澈无邪的眸子,愈发显得单纯可爱。

    “看你吓得!”我“扑哧”笑了,“怎么病了一场,把胆子都给病小了?要不是你的毒才刚解,就让你过来一起喝酒了!”借着昏黄灯光,无意中瞥见她的裙裾上沾了一些泥土和残叶,尤其以膝盖处最甚,遂狐疑道:“你怎么弄了一身的土?出什么事了?”

    “噢……刚刚走得太急,不小心摔了一跤。”手急急抓紧衣裙,语声中似乎藏有一丝慌乱。

    “摔得重不重?有没有伤到筋骨?”我急忙起身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只觉得一片冰凉,近在咫尺,又瞅见她脸上有两三道於痕,想来本为紫红色,被场中光线一衬,就成了暗色,半边脸还有些微肿,当下不由皱眉道:“怎么把脸也磕成这样了?赶快让小醉帮你看看!”说着就要拉她过去。

    她却挣脱了,低头应得不太自在:“不用了,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大碍的。”

    我正有些诧异她忸忸怩怩的反应,她忽又跺了跺脚,将我拉过一旁,小声道:“小姐,奴婢……奴婢现在不能跟小醉公子走得太近。”

    我纳闷道:“为什么?”

    她朝桌案处偷偷瞥了一眼,声音细如蚊蚋,一副春心萌动的娇俏样,“奴婢已经决定……决定喜欢世子了,当然不能再跟小醉公子不清不楚。”

    喜欢世子?跟风莫醉不清不楚?

    我倒抽一口冷气,别过脸咳嗽起来,头仿佛变成了二十个西瓜那么大,这丫头天天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呀?

    “小姐,奴婢先回房了,你也早点休息!”她留下娇羞一笑,转身迈着碎步急急离开。

    我无限感慨地坐回榻上,偏头却见风莫醉正凝神望着小筑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眉宇微微皱出春水轻漾般的褶痕。许是察觉到我打量的目光,他忽然别过脸,撞到我的视线里,稍稍一愣。我凑近一些,挑眉幸灾乐祸道:“别看了,人家已经不倾慕你了!”

    他没有言语,又饮了一杯,意态落寞,修长手指摩挲着青釉瓷器。

    心下涌起莫名的感觉,仿佛因这份落寞而难过。由于是单手支榻,身子前倾得厉害,心神稍一恍惚便栽了下去,脸扑入某人腰间柔软衣衫中。一只手越过肩头,搭在背上,将我往上一揽,淡淡清香混着酒味盈满鼻间,抬眼只见到尖削素净的下颚和隐隐显露的朱红唇角,不由呆了呆。

    “怎么,想投怀送抱安慰我?”风莫醉低头贴在我耳畔轻轻说道,话语带着朦胧醉意,温热的气息直散入四肢百骸,手已从背部缓缓抚至腰间,“还是,平日对你太君子了,你当真以为我可以坐怀不乱?”

    唇与颊相触,我猛然惊醒,一把挣开他,跳起来,慌慌张张坐回原位,连呼吸也急促了许多,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害怕。

    “咳咳……还有人在呢,你们注意点!”萧遥突然在一旁别有深意地干咳道。

    风莫醉勾嘴冷笑一声,扫了他一眼,抬手又是一杯。萧遥挤眉弄眼的笑容僵住,讪讪将视线挪至别处,不再哼声。

    先是挽幽姐一反常态为难萧遥,现在又是风莫醉莫名其妙借酒轻薄(似乎还动了真火),今晚这气氛着实不太如意。

    良久,我隐隐猜到什么,平下心绪,缓缓开口:“有样东西,是时候给你了。”手慢慢抚上脖颈,触到细线。

    突然,“啪”的一声,玉扇张开,紧扣在手背上,却是萧遥笑了笑,隔了桌案倾身拦住我的进一步动作:“阿萱,本世子和挽幽都在这儿,你就只送东西给疯子醉,也未免太厚此薄彼了!不许送!本世子决不答应!”

    他冲我眨眨眼,桃花眼中春水魅惑,似是在劝我不要冲动。

    到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手松了,缓缓垂下来。

    “今晚风清月朗,良宵美景,更有本世子这位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绝世佳公子陪在一旁,你们俩就不要净做这些焚琴煮鹤大煞风景的事妨碍本世子赏月吟诗了!”萧遥收回玉扇,风流浪荡地摇着,完全不见适才被挽幽姐为难时的尴尬,大大咧咧笑道,“本世子已经对过两局,现在轮到你们了!”

    挽幽姐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微微一笑,笑容却满沾忧思。

    我不忍扫兴,只得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无意中瞅到不远处月光下的含笑花丛,脱口道:“夜兮芳华隐,含笑人执含笑枝。”

    萧遥见风莫醉许久都没有回答的意思,冲他挑了挑眉,笑呵呵道:“疯子醉,快接!实在接不上的话,就认输吧!”

    还是没有回答。

    三杯酒,眉微皱,眼未抬,顷刻便已饮尽。

    萧遥微微一愕,仿佛有些诧异风莫醉竟然一言不发忍受他的胡乱搅和,随后瞅向我,继续玩世不恭地张狂道:“阿萱,你先别急着高兴,看看你出的什么破句,半点文采意蕴都没有,分明就是在敷衍!所以,你也要罚一杯!”

    我无语瞥了他一眼,不想把气氛弄得更糟,抬手斟了一杯饮下。

    他摇着玉扇,仰头望了望天,又扫视了我们一圈,感慨道:“看来大家今晚都没有风花雪月的心思,不如玩点别的?”他沉吟片刻,道:“不如就说酒名吧?说完酒名说茶名,说完茶名说奇花异草……接得慢的就罚酒!”一颗脑袋凑过来又转过去,桃花眼中开出璀璨魅惑,“怎么样怎么样?”他将玉扇搁在桌案上,微抬下颚,兀自继续道:“这里本世子最大,本世子说了算!我们四个好不容易聚齐了,要喝酒就痛痛快快地喝,这么不愠不火的,真让人憋得慌!”

    沉默。

    也就是没有人反对。

    于是——

    “本世子先来,离人醉!”

    “忘尘。”

    “青漓。”

    ……

    “疯子醉!你输了……”

    “花椒……”

    “什么花椒?是花雕,阿萱,你错了,罚两杯……”

    “这一次不算不算!挽幽她没准备好……”

    “世子,你重色轻友!有本事你代喝!三杯……”

    ……

    ☆、旧日伤心君知否(三)

    月至中天,灯挂枝头。

    清滢流华水般漫开来,已分不清到底是湛湛月光,还是盈盈灯火。

    青釉杯中,酒映明月,涟漪细细,碎华点点,像琥珀色的梦,漾漾的,幻成了绝世的花,开在心底。

    澹澹月光中,或言笑晏晏,或横眉佯怒,都沾染了浓浓酒香,醇厚绵长。

    只是不知,下一次樽前同醉,又是何时?

    四人都已有了醉意,至于谁为最甚,倒是难以评断。

    “再来再来!”萧遥有一搭没一搭地挥着扇子,兴致高昂。

    “等等!”挽幽姐忽然端着酒杯,斜眼看他,缓缓道:“我想和世子再单独来一局,不知世子肯赏脸吗?”

    萧遥愣了愣,看着月光下那张洇开淡淡酡红的脸,半晌,摇摇晃晃地凑过去,勾出一抹邪魅风流的笑容,调戏道:“这个自然是没问题,只不过……要换一换赌注,如果我赢了,挽幽能给我什么呢?”

    “哦?”一泓秋水流转过去,胜似花开刹那的动人心旌,潋滟朱唇轻启,每一个字都带了难以抗拒的魅惑,“你想要什么?”

    萧遥再次呆住,很快又笑了,气息逸在挽幽姐脸上:“如果我想……一亲芳泽呢?你是不是还敢赌?”

    我也呆住。

    萧遥发呆,大概是被那种酒后媚色所迷,而我,则有一大半是因为担心,担心他这么肆无忌惮地调戏,会被挽幽姐一巴掌掴回洛阳城去,到时候局面只怕难以收拾。

    然而,更加令人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一幕出现了!

    “这就是……你心中所想?”挽幽姐竟然软软靠过去,白玉莲藕般的手搭上萧遥后颈,整个人如闲花醉落幽潭,细长睫羽下,是媚眼如丝,秋波流丽,“都说靖边侯府萧遥世子风流多情,温柔乡中倚翠偎红,红颜知己遍布天下,却原来,也不过如此。”紫色发带微松,似是承不住如瀑墨发,一绺青丝越耳垂下,像是垂到了心底,轻轻挠着,挠出一枕灼热瑰丽的带着魅惑的梦,而那朱唇里散开的气息,不必靠近,也能感觉出是如兰如馥,“从去年六月初见开始,你就纡尊降贵一路跟着我,出生入死百般讨好,原来竟只是……为了这么简单的一个要求吗?”

    我抖了抖,连杯子都握不稳了。

    素来游戏花丛风流不羁的萧遥也添了些许尴尬,似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手扶上挽幽姐肩头又立马放开,半晌才别过脸,冲着我们讪讪笑道:“看……看来,结果已经出来了,最先倒下的人是——”

    话没有说完。

    因为他已经无法再开口。

    他的唇,已被封住。

    被另一个人的唇封住。

    潋滟的,清丽的,含了幽香的唇。

    一切发生得这样突然,我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产生了幻觉。

    挽幽姐居然吻了萧遥!

    酒杯“哐当”倒在桌上,我僵硬地挪动视线,向风莫醉求证,却发现他却微皱着眉,心思仿佛飘到了九天之外。

    难不成他也醉了?

    “你当真没有别的心思?”柔柔的话语逸出销魂的魅惑,眼波流转间唇已分离,挽幽姐微微仰头,忒眼望着萧遥,泠泠月光洒落,勾勒出透了淡红的侧脸,如凝霜雪的下颚,白玉般的细颈。

    “你说,我配不配嫁给你?蓝家的女儿,攀不攀得上王侯?”往日的幽然被酒洗过,洇染了醉意,糅合出清而艳、幽而媚的醉颜,她轻轻说着,像是情人的呢喃,眼角似乎有泪渗出,“我嫁给你,好不好?”

    多么勾人心魂的话,可萧遥却没有半分惊喜的模样,只是僵着脸,怔在那里,木偶一般。

    忽然,一坛酒被抛过去,他抬手接住。

    “想痛快喝,就另找地方!”抛酒的是风莫醉,他抱了另一坛酒,拂衣转身点过一旁的树干,朝远处掠去。

    “好!”萧遥终于缓过神,迫不及待地应道,小心翼翼扶开挽幽姐,冲我使了个眼色:“好男儿理当大肆痛饮,你们两个姑娘,就别跟着来了!”

    身形一掠,影若惊鸿,转瞬便消失在花木夜色深处。

    回头看向挽幽姐,却见她正半跪于短榻上,左肘撑在案上,手支下颐,墨色青丝绸缎般自一侧肩头滑落,遮住了侧脸,因而看不见她的神情,只隐隐感觉有透骨的悲凉逸出。

    我想,这一次她大概是真的醉了,不然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少了两个人,适才尴尬诡异的氛围变得安静起来。

    半晌,我从底下摸出一个白底蓝藤的酒壶,在挽幽姐面前晃了晃,扬起笑脸道:“姐姐,别理他们,我早有准备,另外藏了一壶酒,比他们的更好!”

    她缓缓别过脸,冲我微微一笑,笑容有些哀伤。

    我假装没有看到那双幽深眸子里泛出淡红泪意,依旧笑呵呵道:“要不要尝尝?”

    将短榻搬到一旁的月桂树下,并排躺下,仰头透过色调深浓的树叶望着天,望着那一轮亘古不衰的明月。

    明月映入瞳孔的影像并不完满,被桂叶裁剪得支离破碎。

    “我刚刚是不是很傻?”叹息般的声音浅浅传过来,宛如花谢时的韵调。

    我怔了怔,笑道:“不是,再傻也没有我傻!”顿了顿,举高壶,偏头眨了眨眼:“也不对,我们都不傻,他们两个才是大笨蛋!”

    挽幽姐亦偏头笑了,脸上眸中已没了适才销魂的媚色,流出月光般的幽然,然而醉意却还未完全消散。“你肯定以为我醉了……”她忽又别过头,仰面凝视上方,“我大概……也真的是醉了……”

    我想起前些日子关于萧遥与四公主婚嫁的传言,忍不住试着问道:“是不是世子做错什么事了?”

    良久,带着些许自嘲的轻笑声响起:“错的不是他,是我……原来,时至今日,他还是不愿娶我。”

    “挽幽姐……你……”我难以置信地望着她,言辞也变得有些不利索。

    她偏过头来,忽然问道:“小笺,你这辈子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一愣,半天,怔怔开口:“不知道。”

    “可我这一辈子,活着就是为了嫁给他。”嫣红的嘴角缓缓弯起,依稀是花开姿态,却带着花落的苍凉,眼眸里一泓秋水漫向远方。

    手上的酒壶往下一沉,我愕然道:“你真的……想嫁给世子?”

    “我当然想嫁给他,我怎么会不想嫁给他呢?”笑从无声到有声,揉碎了无人知晓的伤情,“我想嫁给他……我一直想嫁给他,已经想了十三年了……”笑到有泪溢出,湿了脸颊,“蓝挽幽这辈子活着,本来就是为了嫁给他……”

    层层月桂叶间开出伶仃的细小花朵,浅得泛白的柔黄盏儿,浸染着如水月华,愈发玲珑如玉,散出浓郁的清雅芬芳,盖过了酒味。

    “挽幽姐……”我伸手扶上她的肩头。

    “可是,他还是不肯要呢……不肯要呢……”黑发从肩头滑落,泻尽凄凉的喃喃声如风散开,“你说,这是为什么?难道我不够好吗?”

    我看着身畔哀伤失态的女子,不知该如何开口,只能轻轻安抚。

    果然,她也有人所不知的过往,隐藏的辛酸。

    许久,耳边传来幽幽话语:“小笺,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风轻轻撩过,桂香飘散。

    “今天……是我爹娘的祭日……他们,是同一天过世的。”

    我心下一紧,好半天才开口劝道:“姐姐,要是难过的话,就说出来吧。”

    挽幽姐静静躺在榻上,眸中映入不分明的影像,开口前又冲我挤出一丝微笑:“你放心,没有什么血海深仇,从来就没有……”脸偏回去,眸光向夜空,“爹是痼疾难愈死的,纵然他行医一生,也终究救不了自己。而娘,随后就跟着去了。临终前,他们只交代了一件事——”语声顿了顿,听不出音调起伏,“要我,好好地嫁入侯府,好好地,报答侯爷的恩情。”

    我微微一愕:“报答侯爷的恩情?不是说,当年你爹救了侯爷一命,对侯爷有恩吗?怎么会是?”

    十几年前,靖边侯萧安远奉旨去比较偏远的南蛮一带平息一场叛乱,后途经一处瘴林,为毒物所伤,幸得一江湖郎中所救。萧安远为报救命之恩,对其许下儿女婚姻之诺,所以才有了后来萧遥与挽幽姐的婚约。这件事传闻已久,几乎街知巷闻,难道其中竟别有内情?

    “恩情?”混合了讥讽与悲凉的笑声细细浮开,“是啊,究竟是谁对谁有恩?”

    又是半晌的沉默,像是要费力扯出掩埋的记忆,“我出生在南边偏远的一个小镇上,那一年,镇上被卷入战乱中,许多人流离失所、背井离乡……”

    ☆、旧日伤心君知否(四)

    一切其实与坊间传闻没有多大出入,只是传闻毕竟是传闻,再接近真相,也终究不过是局外看客消遣赏听的故事。因而,局内人的辛酸,没有人会知晓,也没有人会关心。

    那一年,南蛮忽起叛乱,短短五个月便攻占了七个城镇。

    那一年,长安第一公子谢流觞尚在北边平定诸国进犯之事,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前乱未息,又出新乱,无疑是雪上加霜。由此可见,太平盛世有多难求。

    南蛮战报越过迢迢山水千里急至,呈到那双操控天下的君王手中。天子震怒,金玉高台上文书掷地,群臣噤言。随后,一道旨意传至靖边侯府,因伤休养的靖边侯萧安远再度挂帅。

    那时候的萧安远,还是年轻英武的将领,眉目俊朗,是无数儿女崇敬仰慕的英雄。烽火连天中从容应对,血海滔滔里傲骨铮铮,一柄长枪出神入化,成就不朽功名。然而,就如传闻所言,战场上所向披靡的他,竟不慎迷路,闯入了毒雾缭绕的瘴林里,恰逢一蓝姓郎中入山采药,才得以获救。

    萧安远身上本就有战伤,又被毒雾侵入,所以体力不济,只得在那郎中家里休养了几日。离去之时,他欲留钱财酬谢,奈何蓝家夫妇因他平定叛乱、还一方百姓安宁,早将他敬若神明,死活不愿接受,甚至双双跪地推拒。

    百般争执之际,萧安远忽然听到几句模模糊糊的稚嫩童音。他向一旁迈了两步,视线透过支起的残破窗户,落到院中。那日是晴天,暖阳正好,小小的院子里,药草稀疏,像是蒙上了一层倦怠的光雾,小辫有些凌乱的女孩屈身低头,嘴里哼着乡谣,不知在捣鼓些什么。似是察觉到远远投来的目光,女孩偏过头,清澈的眼睛眨了眨,忽地咧嘴一笑,发间别的一朵蓝花微微颤动。那一瞬,萧安远的心里忽然闪过另一个调皮乖张的身影。

    于是,一桩姻缘就这样定下。靖边侯世子与蓝家女儿的姻缘。

    而那一年,蓝家的那个女儿才四岁,整日将小辫拽得歪歪扭扭,喜欢摘花拔草看蚂蚁的年纪。那时候,她甚至还不叫挽幽,有一个很普通很简单的小名,被玩伴们用稚嫩的嗓音毫不客气地喊出。四岁的她并不知道,在那个暖阳融融的上午,她偶然回头,朝那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叔叔天真一笑,会改变自己一生的命运。

    那晚,父母在床前含了欣喜的泪告诉她,她将来会嫁入侯府,成为贵不可言的王侯夫人。她并没有明白多少,听得昏昏欲睡,然而接下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却让她猝不及防。

    爹爹特意为她重新起名,蓝挽幽,挽蓝衣兮采幽意,多么雅致的一个名字。自此,她不允许再和同伴们疯疯闹闹,不可以爬树玩泥巴,不可以唱不合适的乡谣山歌,而要学着捧起书卷,提起墨笔,做一个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家里并不宽裕,然而给她的一切却仍旧是最好的。水波逶迤似的蓝裳,是上好绣纹丝帛裁就,屋室内,帷幔精雅,古琴香案,书墨氤氲,原本药草稀疏的小院被改成了她的花圃,一年四季清芬不绝……

    草长莺飞的春日里,她独自坐在窗前,指甲一次次被琴弦磨断,有时候能隐隐听见远处山泉见的欢声笑语;邻家笑起来露出两个小虎牙的顽皮小哥哥,不再用泥巴偷袭她;镇上那个最刁蛮的小丫头,也不再向她炫耀新得到的漂亮发带……

    周围的人都知道,她终有一天是要嫁入侯府的,要走向那个明珠玮玉垒成的深苑,成为高不可攀的显赫夫人。

    她十二岁的时候,父母又有了新的觉悟,认为侯府是武将世家,女儿也应该会一些武功,方才配得起那样的门第。

    世人都知,萧家有八八六十四路枪法,招式严谨,气贯长虹,所以,蓝挽幽首先学的,便是枪法。当别家女孩子折下枝头第一朵桃花斜插鬓边,在溪边汲水歌唱的时候,她却要拿起长长的红缨枪,照着图谱,自己揣摩招式,不分晴雨地苦练。

    一切就这样骤然改变,没有人问她是否愿意,也没有人给她选择或后悔的权利。

    稚嫩的小女孩终于长成亭亭玉立的青涩少女,长成了父母所希冀的模样。

    十七岁的她,已经能在一个时辰内绣出一枝红梅,清丽花瓣中央心蕊含香;如玉的十指可以拨动七弦琴,流泻幽幽古曲;可以拈袖执笔绘一幅写意丹青;可以在黑白棋局上令镇子里最博学的老人汗颜;可以手握梨花枪舞出飒爽的姿态……同时也她学会了,如何将情绪掩饰得恰当好处,如何在最不堪的场合依旧笑得似月夜花开般静婉,如何让每一个眼神都蕴含安宁幽远的神韵,如何闲花落地般款款行走……她明白,这一场婚姻,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承载了父母太多期望和心血。

    有时候,她也会迷惘,会在光华流转的灯会上静静地看那些少女与各自的良人相遇相识,看她们将绣好的精致花样含羞怯怯赠出;会在熙熙攘攘的月老庙前顿足,看红线缠绕遥牵段段姻缘,签筒内摇出一支前世今生……只是这些,都与她无关,她的姻缘早已在她还不知姻缘为何物时就已定下,她腕间红线的另一端已经系在万水千山之外的那人手上。

    然而,命运在她十七岁这年再次发生逆转,耗费半生心血只愿让她嫁入侯府的双亲,在同一日过世,她在白帏飘飞中守着他们的遗体静坐了一晚,泪水滑落,却没有失声恸哭。多年对琴捧卷的生活,已让她失去了最初的模样,不会大喜大悲大哭大笑,所有情绪展露出来都成了波澜不惊。

    料理完丧事,她忽然收到萧安远的书信。眸中花开,她终于等来这一天,可以穿上大红嫁衣,蒙着鸳鸯喜帕出阁,在红烛轻摇中漾开最美好的温浅笑容,把自己交给那个已定的良人。

    收拾好东西,独自上路,却在第二日的黄昏听到那个毁掉她半生信念的消息——萧大世子夜宿洛阳城中第一大青楼“千颜阁”,在酒后对阁中的花魁留下“蓝家山野女,何敢攀王侯?且眠万花丛,笑她空闺瘦”的句子。不仅是这件事,她还听说,风流如他,九岁便大闹青楼,红颜知己遍布天下,曾三番五次硬受家法,只为摆脱这纸婚约。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她的心情,她自小幽居在偏远小镇里,半生的信念都系在那个未曾谋面的良人身上,却从未想过,她的良人不是良人,只是眠花宿柳的王孙公子。她用了十三年的光阴,像雕石琢玉一般把自己打磨成最美好的模样,不远千里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到他面前,可他却不肯要。

    那一夜,乌云掩了冷月,半空中传来寂寥昏鸦声。

    而她小心翼翼执守了十三年的姻缘,双亲耗费半生心力维护的承诺,就终结在那一夜。

    半坛酒,冲开了多年的禁锢,积聚在心底的所有悲喜哀怒洪水般肆虐而出,泛滥成灾。她要去找他,去问他,为什么辜负她十三年穷尽心力的付出?为什么要让她的双亲在九泉之下都无法瞑目?踉踉跄跄,不知走到了何处,隐约是偏僻的小巷,数条身影摇晃过来,一张张狰狞而滛邪的脸……

    她虽也学了武功,却因是第一次大醉而使不出多少,有人倒下,也有人依旧扑过来。渐渐地,有污物脏了面目,鬓发散乱如草,丝帛破裂声如刀划在心上,她以前所未有的狼狈姿态瘫倒,无力再爬起,远处蓦地惊出一声鸟鸣,像是暗夜中无助的哭泣,哀伤沁入骨髓。她想,她终究还是不能完成双亲的遗愿,还是没来得及见到曾经臆想了无数次的那个人,尖锐的簪子抵住心口,一寸寸深入,血洇透了残破的衣裙,像层层绽开的妖娆红花……

    那样凄绝惨淡的一个夜晚。

    时隔这么久,身旁静静叙述的幽宁女子,远山清水般的眉目间仍透出难以掩藏的痛苦和绝望。

    当然,这些故事我并未亲眼见到,以上的许多场景也都是我根据挽幽姐的讲述而想象出来的。我作为得天独厚的碧氏后人,江湖百晓生碧先生的女儿,虽然没能继承先辈们过目不忘阅尽天下的本领,但想象力还是勉强可以的,颇有发展成说书人的潜质。

    “我没事……他们以为我死了,所以全吓跑了,”挽幽姐偏了偏头,朝我扯出一丝安慰的笑,“我也以为自己会死,没想到却被师父给救了。”

    “师父?”我望向她,表示疑惑。

    “她是七夕阁的上任阁主,”声音顿了顿,还是静湖水般无波无澜,“她说,死过一次的人,应该会比常人看得更透,无论曾经有多少凄惨不堪,都可以抛却,重新活过。所以,我拜她为师,进入七夕阁。”

    手中酒壶突然被挽幽姐接过,她仰首饮下一口,忽侧首笑道:“确实是好酒。”

    笑依旧是温浅的笑,是多年酝酿出的幽雅完美。

    须臾,她放下壶,眸中存着复杂情愫:“你说,一切如果这样终结该多好,可我偏偏……偏偏又遇上他——”短暂的停顿,声音蓦地低了,浅了,风拂过又走一般,“遇上他,又偏偏动了妄心……”

    ☆、旧日伤心君知否(五)

    “这些事,世子知道吗?”我终于斟酌着问出一句。

    “他知不知道,重要吗?”眉梢连至嘴角的神情沧然而无奈,“我该怪他该恨他吗?自始至终,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我要遵循父母意愿执守十三年,是我被命运愚弄了,与他无关。”

    我也取过壶饮了一口,忽想起承诺过萧遥的事,遂道:“既然这样,挽幽姐,你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机会,让一切重新来过呢?除了嘴上说话随意了些,世子他,其实真的是个难求的好男儿。而且,他当初也不是有心的,只不过不愿受侯爷摆布,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有些事一旦错过了,就无法再重来。”挽幽姐轻轻吐出一句,眼角通红未褪,语声却已平静如常,“我们十三年的缘分,在五年前就已用尽。”

    未及相识,缘分就已用尽,是那时年少太轻狂还是天意太弄人?

    “小笺,”她忽然从短榻上坐起,青丝水般垂落,“对不起,我恐怕不能帮你继续追查了,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离开?”我一惊,慌忙勾起身子,“你要去哪儿?”

    她别眼看向远处:“七夕城,师父半个月前回了七夕城,我想去看看她。”目光转回来,“别告诉他我去了哪儿。”

    “非要这样吗?”我望着她,有些难过,“世子对你——”

    话未完,就被截断:“就算他如今对我是真心的,也来不及了。他很快,就要娶四公主。”

    我将腿屈起:“这件事不是还没确定吗?而且世子也拒绝了。”

    “圣上旨意一下,连侯爷也无可奈何,更遑论他。”我还想说些什么,挽幽姐已拿过酒壶仰头饮下数口,然后又递回来,“好了,小笺,姐姐就以这壶酒向你道别。”

    我接过壶,愣怔了片刻,最终还是笑了笑,默然饮酒。

    挽幽姐忽然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黑玉令牌,“这是七夕阁的令牌,你如果遇到棘手的事情,或是想打听什么消息,就拿着它去七夕阁。”

    “那好吧,你保重。”我知道已无法挽留,伸手抱住她,“希望下次见面,所有的烦心事都已经消失。”

    “保重。”衣衫从短榻上滑落,她还未迈出一步,忽又回身递出一块蓝色玉佩,正是萧遥无意丢失然后被谙谙拾到又被我转赠给她的那一块,“还有,把这个,还给他吧。我们,终究是缘分不够。”言罢,一抹水蓝回雪流风般飘走。

    “挽——”我伸出去的手抓了个空,僵了半晌才收回来。

    不知道挽幽姐怎么会知道这块玉原是萧遥的,不过看样子萧遥和风莫醉拿玉佩定下赌约的事估计她也心中有数。垂头看着手中晶莹剔透古意清雅的蓝玉,不知不觉又将挂在颈间的白玉也提出来,心下有些怅然,又有些哭笑不得:这下子两块玉都落到了我手中,要是拿去卖,大概能卖不少钱,可惜偏偏不能卖。

    软软地又靠回短榻,拎起酒壶,举得高高的,仰头有一下没一下胡乱浇着,冰凉的液体顺着下颚脖颈流入衣襟内。渐渐地,视线变得模糊,月桂树叶没有清晰的轮廓,入眼是一片朦胧的暗碧色,云霓般氤氲。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中感觉有人声渐近,一股灼热熟悉的男子气息忽然喷洒在脸上,后背和腿弯处各环过一只臂膀。我迷迷糊糊偏过脑袋,靠上一方宽厚温暖的胸膛,在身子腾空的同时,感觉抱我的人也踉跄了一下,又倒坐回榻上。

    “唔……”我眯了眯眼,大略看清头顶那张脸,傻呵呵笑道:“你?你怎么又回来了?”笑意敛去,微微皱眉,挥起胳膊捶了一下:“不是生气走了吗?干嘛还要回来?就……就知道乱发脾气!”

    “怎么喝了这么多?你哪儿来的酒?”言语间酒气浓郁,估计他也喝了不少。

    我摸到歪倒的酒壶,举起来摇了摇,得意洋洋地笑道:“别以为你把那坛酒搬走了我就没办法了!我我……我告诉你,这里是我的地方,有没有酒,好酒又藏在哪里,只……只有我最清楚!哼!依柔姐姐和小筑偏袒你又怎么样?我……我才是这里的主人!你敢欺负我,你……”

    正说着,挽幽姐给我的玉佩不知怎么滑落了出来,风莫醉怔了怔,眸中目光一变,忽地拾起玉佩,紧紧盯着我,面色极为难看:“这是萧遥的?br/≈电子书下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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