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
“啊——”还没啰嗦完,就被他十分粗暴地一把拎上了马,蹄声急促而起,风掠过耳际,我猝不及防,惊呼一声,颠了个七荤八素,下意识地伸手抱住他。
好容易稍稍稳住身形,抬手就捶在他肩头,怒道:“你太过分了!”
“傻女人,刚刚拔我头上簪子的时候,怎么不见你有这些顾忌?”疾风掠走声音,听起来有些断续拖长,“如果你不想早点看到小筑和青泽平安无事,尽管从马上跳下去!”
“你!”我悻悻地住了口,冷哼一声,气得咬唇又打了他一下。
清浅的香味逸入鼻间,仿佛月光的味道,手中是顺滑的轻软衣衫,带着淡淡的暖意。良久,我果然有些支持不住,倦倦地将头靠在他肩窝。
迷迷糊糊中,像是睡着了,又仿佛没有。
四下景物匆匆掠过。
某一瞬,蓦地清醒。
好像很多年前,头枕白衣如雪,骤然睁眼的刹那,看见那张笑颜如酒的脸,漾开近在咫尺的幸福。
一梦经年。
往事如烟,芳华似水。
从眼前,从指间,消散。
再不会回来。
那么,而今,我依偎的,又是谁的怀抱?
没有侧过视线,只是抬眼望天。
明月将沉。
晨曦将现。
又是新的一天,而时光,也老去一天。
下颚叩上肩头,手在他背后轻轻抬起,偶有缕缕青丝撩过。
白玉簪慢慢自袖中滑出,被握在手心,一遍一遍摩挲。
冷白色的月光,淡烟流水般落下来,为这玉镀了一层寒凉。
默默地,在心底问:流觞,我是不是太贪心了?到底怎样,才是最好的抉择?我还可不可以,重新等到花开?
一骑扬尘,所有迷惘,都付风中。
☆、秋千架上情几许(一)
【无论多踟蹰迷惘,终归要有一个抉择。】
几日后,小筑和青泽终于平安醒来,中毒之事算是告一段落,大家都松了一大口气,萧遥把药交给依柔姐姐之后就踪影全无,大概是怕我和风莫醉找他算账。
“阿萱……阿萱……”正要出随心居的前院,忽听见几声小心翼翼的轻唤,像是萧遥的声音,我立刻止步,环顾四周,却仍是没看到人影。
“阿萱……这儿……”
循声上前几步,终于在海棠树后的院墙上看到了那一袭风流不羁的身影,果然是消失多日的萧大世子,他单手支着墙头,斜身而坐,被花已谢尽的树枝遮住了大半个身子,衣摆随意滑落。微微泛黄的薜萝藤蔓沿墙游丝般袅娜而上,我走到树下,仰头望着他,从洛阳积聚至长安的怒火直烧到头顶。
“嘿嘿……阿萱,好久不见,你终于平安回来了。”没等我开口发火,他已一脸谄媚地笑道。
我眯眼瞅着他,冷笑道:“好久不见……平安回来……哼哼……”十指紧握成拳,要不是知道够不着,早就狠狠揍了过去,“世子好大的能耐,三言两语,就把生父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人,真是让阿萱好好长了回见识!”
“阿萱,你听我解释,我真的是一番好意想帮你们拿到解药,”他一下子从墙头跃到树上,摇落几片树叶,“你想啊,以疯子醉那个脾气,肯定不会低头去秋家求药,人命关天,我只好出此下策了。”
“他不肯低头求药,你就能用这种损招来害我?居然……居然让我去色诱……”我转过身继续盯着他,又气又恼,后面的话更是说不出口。
他继续赔笑道:“还不是因为你在疯子醉心目中的地位特殊嘛,只要你一出马,他就什么脾气都没了。”
“胡说八道!他当时恨不得掐死我!”我气得头都疼了,揉了揉额角,真想把他从树上揪下来。
“不会吧?”萧遥攀着海棠枝,低头惊诧道,丝般墨发悬空垂落下来。
我好容易才勉强压住怒气,想了想,迟疑道:“其实,这件事我可以不计较,不过,你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大概没想到我忽然改变态度,微微愣了愣,随即一脸欣喜地问道:“什么问题?本世子绝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垂下头,沉吟道:“你能不能告诉我,挽幽姐手中那块原本属于你的蓝色玉佩,有什么特殊含义?”
“特殊含义?”他呆了一下,忽地从树上跃下来,落在我身前,以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我别过眼,看着墙上缠绕的薜萝,很快又回头道:“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
“这个嘛——”萧遥张开玉扇,侧过身子,若有所思地用余光瞥向我,“自然是有的,当初本世子和疯子醉因缘际会,同时得到两块可避一般毒物的上好古玉,本世子的是蓝色,他的则为白色,我们定了一个赌约,谁先将手中的玉送出去就算赢,前提是……”他顿了顿,偏头看着我,眸中神色意味深长,“这玉只能送给我们各自的心上人。”
我心下漏了几拍,觉得胸前某处一阵灼热,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本世子一时大意将玉佩丢失,却不料竟辗转到了挽幽手里,还真是姻缘天定,”他凑近一些,眸子里满是笑意,分外清亮,“你想不想知道,最后是谁赢了赌约?”
“你不用再说了!”慌慌张张地打断他,身子有些微抖,视线都不知道该放在何处,身畔有发黄的叶子蛱蝶般舞落。
“阿萱,有些事情,逃避不是办法……”他摇着玉扇,望了望飘落的黄叶,颇为感慨地絮叨起来,“你再笨再傻,也不至于过了这么些年,还看不清楚……”
我脑中一片嗡然,不经意抬眼,余光瞥见远处一角模糊的衣襟,猛地拔高音调,大声道:“世子!你说什么?我听不清!”
萧遥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世子!你最近好不好?”我继续大声嚷道,边嚷还边往衣襟闪现的方向瞄去。
他终于意识到我想干什么,收了扇子,恨不得捂住我的嘴,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道:“阿萱,你答应过不计较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世子放心!我向来一言九鼎,绝不会告诉别人——”这一次我还没嚷完,他就径直跃上了墙头。
只可惜还是迟了一步,数颗石子迅疾射至。
他单手撑墙,侧身堪堪避过,嘴里叫道:“疯子醉,你别乱来!”
一袭身影早已如风般掠过来,负手望着他,冷冷道:“萧大世子,别来无恙?”
“托你这位疯子的洪福,勉强还可以。”萧遥径直懒懒倚在墙头,挥开玉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邪邪笑道。
“是吗?”风莫醉也轻轻勾起了嘴角,泛开一抹狡黠渗人的笑。
极短暂的相安无事。
倏地,两人同时动了。
短枝斜削,破风而去;玉扇反挡,灵活有力。
我满意地笑了笑,转身朝一旁走去,眉宇却似乎怎么也展不开。
秋千架。
缠绕的青藤已枯,不再鲜活,像逝去了、苍老了的岁月。
抬手抚上那脉紧缠的凹凸不平,不由觉得有些恍然。几乎都已经忘记了,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还有这样一副秋千,在风大时,兀自孤单落寞地摇摆。
当时年少,秋千架上春衫薄。
莫名的倦意涌上心头,扶藤缓缓坐下,一踮脚,轻轻摇了摇,白色裙裾下现出淡了色彩的绸缎绣鞋,鞋底滑过略带淡黄的草尖。
人,很多时候,就如这秋千。
风未起时,无波无澜,孤寂静然。
一朝风起,摇摆不定,不知该停留何处,不知该如何抉择。世间种种,总会有一些你看不通透的东西。
只是,秋千,总有停下的时候,风止了,它就回到原点,等待下一次摇摆。
而人,却不能。
无论多踟蹰迷惘,终归要有一个抉择,哪怕这个抉择,会伤到别人或是自己,都不可以逃避。
“笺笺姐姐!”一个清脆的声音蓦地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谙谙笑着奔了过来,歪着头,疑惑道:“笺笺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捏捏她的鼻子,笑道:“应该是我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就这样,走过来,然后走过去,接着转个弯,然后又走……最后,就看到你了!”谙谙背着小手,迈过去两步,转个身,又迈回来,脸上满是精灵般调皮的神采。
我“扑哧”一笑,挪过一边,让她也坐上来。
“笺笺姐姐,我们两个不会把它压断吧?”她抚着干枯的藤条,皱起了眉头,却不见忧愁,只洋溢着纯真。
我低头笑道:“不会的,藤条里面还裹了绳子。”无意中瞥见她发间沾有一枚绯红色花瓣,拈起看了看,疑惑道:“这是什么花?怎么好像没在这别苑里见过?”
谙谙直勾勾盯着我指间的绯红,愣了愣,粉嫩的小脸上似是闪过一丝慌乱神色,黑亮的眼珠飞快转了转,“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青泽哥哥不小心从外面带回来的。”
“哦?”我见她这么个样子,忍不住打趣道:“青泽带回来的花,怎么会沾到你头上?难道——他特地去采花送给你?”
她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扭过身子,红着脸道:“他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怎么?我说错了吗?”我摸摸她的头,轻轻笑着:“那几日,你守着他不吃不喝,哭得眼都肿了,他送你些东西也是应该的。”
她忸怩了半晌,忽转过头郑重道:“谢谢你,笺笺姐姐!”
“谢我什么?”我抬手刮了一下她小巧玲珑的鼻子。
她仰脸道:“谢谢你救了青泽哥哥啊,听世子哥哥说,你为了拿到解药,付出很多,差点就回不来了。”
算他萧大世子还有点良心,知道给我留个好名声!我不由心情乍好,笑着解释道:“没那么严重,不过老远跑了一趟而已,因为给我药的那个人,其实是你小醉大哥哥的爹。”
“啊?”谙谙瞪大眼望着我,很是惊诧,“大哥哥原来是有爹的吗?”
“他又不是从石头缝里冒出来的,当然会有爹了!”我笑道,“只不过,姐姐也没想到,那个人居然会是他爹。”脚下轻轻一蹬,悠悠地前后摆着,“总之,事情很复杂,我们就不要管了。”
作者有话要说:听说吆喝吆喝就不会那么冷了,呃咳咳:亲,收藏吧……(捂脸)
甲:给你提供个喇叭
乙(不屑):现在都什么年代了,给你个话筒……
☆、秋千架上情几许(二)
【受了伤,还能回家,也是很好的。】
谙谙点点头,半天,忽又凝视着前方,道:“笺笺姐姐,你知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变得更厉害?”
我微微一愕,不解道:“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
绕了水红发带的头慢慢垂下,片刻的沉默过后,她终于酝酿好话语,下了极大决心般说道:“谙谙想变得足够厉害,这样才可以保护好身边的人,保护好自己。”顿了顿,抬起头,清亮的黑眸里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彩,似暖阳正盛波光潋滟时的夺目,“这一次,要不是我把下了毒的汤给青泽哥哥,他就不会差点丢掉性命。我害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救他,心里真的很难受。”
我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你也是一番好意。”
“可是,如果我聪明一点,或者像大哥哥一样能闻出汤里有毒,又或者像大姐姐你一样能找出解药,该有多好!”小脸上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雪白中微透水红,“而且,青泽哥哥武功那么好,以后还会更好,我却什么都不懂,只会拖累他让他心烦,所以——我也要学武功,让自己变得厉害起来!”
后面两句话几乎是一字一字说出的,我望着她一脸坚定的表情,半晌,才微微笑道:“想让自己变得强大,倒是件好事,只不过……江湖风雨无常,他那样的性子,将来终会闯入的,你真的要随他而去?”
她没有立即回答,缓缓垂头,过了一会儿,又仰脸露出灿烂笑容,神色坚决,“就算不是为了他,谙谙无父无母,总不能一辈子赖着大姐姐,迟早都是要学会独立学会保护自己的。”
我闻言有些怔然,竟不知该如何接她这几句成熟懂事的话,她又笑着道:“笺笺姐姐,你小时候一定吃过很多苦吧?能不能告诉谙谙一些?”
秋千还在悠悠晃着,我抬眼望向远处,微微笑道:“没有,除了在外流浪的那两年,几乎就没遭多少难。那时候,才六七岁,漂泊在外,骗人打架还偷东西,有一次跟你一样也被人追得满街跑,不过姐姐偷的不是包子,是鸡腿……”
间或有树叶随风飘落,蝴蝶般翩翩,带来秋的痕迹。
这样风起叶初落的时候,总是很容易生出许多感慨的,会不知不觉想起很多旧日的遥远故事。我或喜或静地慢慢讲述着,像用手指在回忆里画出一朵朵动人的花,或许,只是因为身边这个女孩,曾有过相似的际遇。
“……然后我就被带到谢府,成了锦衣玉食的大小姐,之后嘛……”抬手触到一片落叶,轻轻笑出声来,“就遇见了流觞,姐姐第一次看见他时,做的事说的话都很傻很傻……”
“就是姐姐的那位夫君吗?”谙谙偏头问道。
“嗯,”我扬眉笑着,尽量不去想伤心的事,低头看她,发带拂过下颚,“等什么时候有空,姐姐好好跟你讲讲当年和他一起的故事!”
“好啊!”谙谙粲然一笑,头偏回去,腿悬在空中,故意伸得笔直。
半晌,忽又歪着小脑袋道:“那什么时候也讲讲姐姐和大哥哥的故事呢?”
我愣住:“和他?”
“对啊,谙谙一直都很想知道,姐姐和大哥哥是怎么认识的,一定很有趣吧?”小脸上一片天真烂漫,星辰般的眸子里满含期待。
我登时语噎,如被东西卡住喉咙,半天,才讪讪笑道:“不怎么有趣,就是我落坑受伤被他大发慈悲给救了……”后面的话委实不愿接下去了,总不能告诉她,之后我欠下一大堆诊费药费还弄丢了人家的家传宝剑(虽然已被君先生找还回来),被他从江南追到长安吧?
“你怎么这么关心他的事情?”我试图转移话题。
谙谙似是仔细想了想,方开口道:“虽然流觞公子很厉害,是长安第一公子,但谙谙从未见过他,不知道他对姐姐有多好。谙谙只知道,大哥哥真的很关心姐姐。”
我已经有些笑不出了,勉强打趣道:“你们怎么一个一个都把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是不是串通好了?”
“真的!”黑亮的眸子里流溢着真挚的神采,她咬了咬红如樱桃的嘴唇,迟疑了片刻,看着我道:“姐姐,你见过大哥哥伤心的样子吗,很伤心很伤心好像要哭的样子?”
我呆了呆,看他平日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也会伤心得想哭吗?
“谙谙……就见过……”话语不太连续,像是说的人还在犹豫斟酌,“有一次,谙谙半夜睡不着,就起来到院子里乱走,结果看见你靠在那边桃树下的墓碑上,而大哥哥就在远处望着你,一动不动,很专注的样子……也很伤心,隔得有点远,又是晚上,谙谙看不清他有没有哭,可是谙谙感觉得到,他真的很伤心……”
脚尖猛地点地,秋千停止摇摆,握藤的手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全无血色,心口骤起一阵疼痛,脑中闪过一些画面——
是那晚,十五步后蓦然回首,看见漾漾流光、幢幢灯影中的朗朗少年,怔然独立,哀伤蔓延一地;是七夕之夜,灯火阑珊处清冷细雨中的孤寂少年,醉卧青石阶,一壶酒,一身愁,仰头一口,无尽落寞……
原来,你也这样伤心。
而我,却从来不知。
不愿知,不想知,害怕知。
“谙谙觉得,大哥哥好可怜……”
“他有什么可怜的?我们都不可怜!”我不着痕迹地敛了汹涌情绪,笑得一脸灿烂,“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了,坐稳,抓紧!姐姐要来个大飞天!”言罢,脚下猛一用力,把秋千荡得老高,“哈——”
风扫过肌肤,发丝凌乱张扬,那些烦心的事,左右为难的抉择,就暂且抛开去吧!
渐近黄昏的时候,莫姝语收拾好东西,说要动身回洛阳。
我忍不住劝道:“今天已经不早了,多留一晚再走吧。”
“不了,”她抬眼望着前面提了东西默然推门出去的身影,眉宇间有掩不住的伤感,咬唇道,“反正迟早都是要走的。”鲜丽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眼神已不像初见时那么张扬无畏,“其实,我是真的很想回家很想爹娘了,在这儿多呆一刻都觉得难过,或许,不见他,心里会好受些,慢慢地就忘记了。你说得对,受了伤,还能回家,也是很好的,我是莫家大小姐,有爹娘叔伯宠着,为什么非要跑出来委屈自己?”
我讷讷的,再多的虚伪客套话也说不出口了,只得送她出去。
青鹄流苏车,渐渐淡出视线。
“为什么不亲自送她回去?”我回头看向那个惹下这场桃花的人。
“我为什么要亲自送她回去?”风莫醉抬眼,没心没肺地抛出一句。
“因为——”我噎了一下,气愤道,“你应该送她回去!”
“我为什么应该送她回去?”表情依旧漫不经心。
“你——”我简直气结。
“你以为本公子是神仙,天天跑来跑去都不用休息?”他没好气瞥了我一眼,转身便走。
这话倒是不虚,我不由降了火气,闷闷跟上去,半晌,又轻声叹道:“并不是每一次回头,都还能看到守在身后的那个人,你为什么总是不知道珍惜呢?”
他蓦地顿住,转身。
磊落白衣,温热气息,我猝不及防,撞到他身上。
眉骨触及下颚。
抬眼,清眸中一片浓黑幽深。
“这句话,你怎么不对你自己说?”低沉的声音,意味深长。
我退后一步,显得有些慌乱:“我……我又不像你,天天招惹女孩子却从来不认真对待。”
他没有言语,怔怔地看着我,敛去了平日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被看得发毛,心虚地闭了嘴。
“碧笺笺,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蓦地,他冷笑一声,寒着脸拂袖离去。
我呆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远处云蒸霞蔚,夕阳肆意铺展。
有个声音掠过耳际。
姐姐,你见过大哥哥伤心的样子吗,很伤心很伤心好像要哭的样子?
秋叶飘悠悠地落下,偶有一两片打着旋儿的,似是不肯沾上尘土。一片从肩头拂过,我终于回了神,手却无意识地抚上脖颈,触到那根红线,缓缓拉出——
玉。
白色的玉。
玲珑古净,像沉睡在手心的雪,随时就要化去。
“虽然你跟了我这么久,救了我很多次,可是你终究不属于我,也不应该属于我。”喃喃叹一声,裙裾掠过低矮藤木,一盏花飘下。
☆、旧日伤心君知否(一)
【她用了十三年的光阴,像雕石琢玉一般把自己打磨成最美好的模样,不远千里把自己的一颗心捧到他面前,可他却不肯要。】
“小笺,你来得正好,枕菊留下的那个盒子里的东西,已经查清楚了。”刚在随心居的前院追上风莫醉,却发现挽幽姐也在。
枕菊也是王芸的侍婢之一,是夏芷最好的姐妹,因为与一远房表哥私定终身,故才背叛王芸以求得风莫醉的帮助尽快逃离谢府,临走之前留下了一个盒子,说是跟流觞被害的事有关。盒子里装的是两页被火烧残了的、辨不清形状的纸片,还有一块较小的三角碎布、几枚旧银针和两块破碎的白瓷片。
“你去年把这些东西交给我,我就带回了七夕阁,本来打算尽快查清的,后来遇到很多事,给耽搁了,最近才得出结果。”挽幽姐微微笑道,将盒子递还给我。
“你们又在商讨什么大事?可不能把本世子撇除在外!”萧遥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摇着玉扇好奇道。
“伤好了?”风莫醉笑得一脸j诈。
“伤?什么伤?”萧遥一副茫然不知情的样子,无辜道,“本世子什么时候受伤了?”
风莫醉只是轻勾嘴角,狐狸一样狡黠地笑着,也不多言。
挽幽姐瞥了萧遥一眼,没有理会,径直替我打开了盒子,“这两片残纸——”
“等等!”萧遥忽然插嘴打断。
三道目光齐齐射向他,表情都不怎么友善。
他却是颇友善颇愉快外加风流倜傥地凑过笑脸道:“这样干巴巴地站着商讨有什么意思?不如弄上两坛酒,在这院子里边喝边谈!而且这次中毒事件圆满解决,我们也该好好庆祝一番才是!”
我们三个对视一眼,这次倒是难得没驳掉他的建议。
于是,搬案几,置短榻,备醇酒。
萧遥执了玉扇一屁股坐下去,又猛地弹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戳到似的,发出一声倒抽冷气的嘶声。
“原来世子的伤还没好,入座可要小心点,别用那么大的劲。”风莫醉漫不经心地轻轻瞥了一眼,抬手悠闲自在地斟着酒,笑意愈深。
萧遥咬牙切齿地瞪了他一眼,又讪讪地瞅了瞅挽幽姐,干咳两声,恢复笑容,没事人一样再次坐下去,不过却是单手支榻,侧身相对,一副玩世不恭的风流模样。
我忍不住咬唇笑了,想着估计是风莫醉恼怒不已,下手没顾忌,伤了萧遥,而且伤的还是屁股。
挽幽姐大概也猜到了,抿嘴忍住笑,握紧雨过天青釉覆的酒杯,纤指雪白如玉。不知是不是错觉,我感觉她的眼底有莫名的哀伤浮起,与平日很是不同。
“那两片残纸,原本是青色的,是纸灯笼烧残后所剩。”杯酒过后,总算回归了正题。
“青色的灯笼?”风莫醉闻言道,“一般人家很少会用这种颜色的灯笼。”
挽幽姐道:“所以这灯笼必定有着特殊的含义,可能是某个神秘组织的标志或者联系的凭证。”
我开口道:“这种灯笼虽然少见,可要查是什么人用过的,只怕也是大海捞针,无从下手。”
挽幽姐点点头:“我试图查过,却没什么头绪,只知道当年流觞公子出事前,王芸曾用过这样一盏灯笼。”
“那么这几枚银针呢?”我移了移目光,问道。
挽幽姐浅酌一口酒,脸色有些凝重:“银针是很普通的银针,没什么异样,不过那白瓷片和碎布上都有毒,而且是同一种毒,叫‘青花盏’。”
我一惊:“是不是跟流觞身上的毒一样?”
挽幽姐答道:“我问过君先生,是同一种毒没错,只不过,‘青花盏’毒性浅淡,若非大量服用或是长年沾染,一般不会致命。”
风莫醉淡淡接道:“这表明,他身上的毒极有可能不止一种。‘青花盏’毒性虽浅,但若与其他毒相遇,则无药可解。”
“另一种毒,是‘微雨引’,无色无味的‘微雨引’,而且下在‘青花盏’之前。”挽幽姐抬眼,眸中一片清幽,“这些君先生都已告知,想来是问君楼主的意思。”
风莫醉皱眉沉吟道:“可是,他们到底是用什么方法下的毒,竟然能不知不觉出手两次?”
我平静了些,抬头帮忙分析道:“王芸死后,谢府中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有三个,谢卓、杜砚妍、夏芷。”
风莫醉望了我一眼,眼神有些怪怪的,随即接过话道:“而这三个人里面,最难对付的,是谢卓,其次才是杜砚妍和夏芷。”
我接着道:“杜砚妍恨我入骨,要从她嘴里问出真相,只怕也不容易。”
“所以,只能从夏芷入手。”风莫醉立刻又接道,就跟随意饮下一杯酒一样自然。
余光瞥到挽幽姐意味深长的目光,忽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尴尬,不由低头摆正酒杯,抱坛斟酒。
“你们听说了没有,谢卓近日卧病在床?”挽幽姐执杯开口道。
我微微一愕:“怎么会?那晚我见他还是好好的。”
挽幽姐道:“长安城内现在传得沸沸扬扬,说是谢家二公子至诚至孝,为母守灵,竟到了累倒病榻的地步。”
风莫醉冷笑一声:“要真是孝顺,又何必等到现在?当初谢老爷假意病逝时,怎么不见他做这些事?”
挽幽姐道:“所以还有另一种说法,说是杜砚妍挟制了谢卓,谢家大权已尽数落入她手中。”
风莫醉饮了一口酒,修眉微动,姿态神情中透着清朗洒然,仿佛一泓春水洗过白石的素净,“依我看,杜砚妍这次只怕要走到头了。”
不知怎么地,视线掠过他时,又有些恍神,手不着痕迹地自耳后滑到颈间,像是倦怠时的姿势,心下逶迤过轻浅波澜。
“本世子想起来了!”
倏地,平地一声惊雷,酒杯重重搁在案几上,差点没四分五裂。
“本世子终于想起来了!”沉默半天的萧大世子突然爆发,万分激动地起身嚷道,把我们都吓了一大跳,连带案上其他杯子里的酒也全给震了出来。
“你想到了什么?”风莫醉和挽幽姐避开余波,目光不善地瞅着他,只有我吐了口气,随口问道。
“本世子见过这种灯笼!”萧遥指着盒子里的残纸,脸上表情极其丰富,像一个孩童偶然发现什么宝藏秘密,“青色的灯笼!就在侯府别苑里!”
三双眼睛同时放光,齐刷刷看过去,身形也端正不少,挽幽姐率先开口:“世子没记错?”
“绝对没错!”萧遥见是她问,立刻又摆出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借势歪过去一些,摇着扇子,桃花眼轻挑出魅惑春波,“去年本世子过长安别苑来小住,第一天晚上就在后院的偏僻角落里看到了这么一盏灯笼,青色的,像勾魂引魄的鬼火一样。”
“后来呢?你把那灯笼怎么样了?有没有看到提灯笼的人?”我撑着桌案,伸长脖子迫不及待问道。
“没有后来了,”萧遥扫过我们三个带着期待神色的眼睛,颇为惋惜地道,“灯笼搁在一块大石后面,当时本世子虽然也有点奇怪,却因为舟车劳顿所以未曾多加注意,只匆匆掠了一眼,之后就再未见过了。”
我登时泄了气,苦着脸松□子,风莫醉则讥讽道:“萧大世子也有不好奇的时候,倒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看来,得再到侯府别苑探一探。”还是挽幽姐比较冷静,波澜不惊道。
我想了想,提议道:“世子和挽幽姐没见过夏芷,不如负责去侯府别苑查找青色灯笼的相关线索,夏芷那边就交给我和小醉好了。”
“这样安排简直——”萧遥瞥了挽幽姐一眼,又迅疾以眼角余光万分赞赏地瞟向我,活脱脱一副j计得逞的色胚模样,“太没问题了!”
挽幽姐则连目都没侧一下,默然斟了一杯酒,朱唇沾上青瓷,睫羽低垂,似是藏住了无数幽思。
这一瞬,我忽然觉得,这样安然幽宁淡看风起云涌的女子,其实内心也是有很多感怀悲伤的。初见时,她就是以那样的气质姿态出现,仿佛幽谷中日月光华酿出的灵蕴。而之前的种种,她经历过什么,如何一路走到今天成为一阁之主,我都一无所知,甚至连她与萧遥之间的姻缘纠葛,也只是从坊间传言中大略知晓。
每个人,都是由不谙世事的孩童开始,一步步行走成长,才至后来的模样。无论最终是善是恶是美好是丑陋,都不会缺失岁月的洗濯,都无法磨灭,生命的内涵便要靠岁月里的这些经历来细细填充。
“好,就这么决定了!”萧遥一脸兴奋地摆杯斟酒,“大计已定,明天开始行动,至于今晚——”他扬眉一笑,桃花般灿烂,“正事抛一边,我们不醉不休!”
☆、旧日伤心君知否(二)
“世子就不怕醉得明天都爬不起来?”挽幽姐终于开口,嘴角似乎泛出隐隐的笑意。
好容易博得美人搭理,萧遥自是笑逐颜开,摇着玉扇得意忘形道:“挽幽,这你就不用担心了,本世子向来千杯不倒,酒量好到让无数人交口称赞叹为观止!”
我瞅了瞅他,又瞅了瞅风莫醉,好奇道:“世子,那……你们两个,谁的酒量更好?”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本世子了!”风莫醉还未开口,萧遥就瞟了我一眼,鄙夷道,“阿萱,本世子对你的眼光感到极其的失望!”
“是吗?我怎么记得,有人曾醉得跟死猪一样,把别人家的屋顶砸了个洞,还掉下去被当成了采花贼?”等他吹嘘完,风莫醉才掀了掀眼皮,不急不缓地说道。
萧遥闻言便怒了:“疯子醉!你少胡说八道!本世子什么时候被当成采花贼了?那姑娘明明被本世子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气宇所倾倒,还亲自抚琴赠曲多番挽留!”
“噢!差点忘了,那儿本来就是青楼,像世子这种挥金如土的王孙公子,自然不会被当成采花贼的。”风莫醉一副幡然醒悟的表情,意态从容,悠悠然饮了口酒,继续道:“抚琴赠曲多番挽留,倒真是雅事。”
“疯子醉,你!”萧遥总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狠狠瞪了风莫醉一眼,有些慌张地朝挽幽姐望去。
挽幽姐垂眸,执杯,饮酒,似乎对此充耳不闻。
我忍不住别过脸,低头暗笑起来。
“阿萱,知道他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吗?因为是他怂恿本世子去的,”萧遥露出报复的神情,贼兮兮地靠过我这边,“本世子只在屋顶上喝个酒,他却左拥右抱尝遍美人唇。”
我好容易憋住笑,清了清嗓子,应道:“确实,他一向是这副德性。”话一出口,就感觉有严冬寒风在身上掠了一遭。
“光喝酒未免太无趣了些,不如我们也附庸风雅一下,比比文采,输者罚饮三杯,看谁先倒下?”挽幽姐忽然抬头开口。
我们同时一愕,有些反应不过来。
“世子意下如何?”朱唇轻轻一弯,像雨露划过潋滟红花,眸子也分外清亮醉人。
萧遥受宠若惊,连手中扇子都差点掉落,半天才满面春风地笑道:“难得挽幽有如此雅兴,本世子自然没有任何异议。”说着又瞥了我和风莫醉一眼,极重色轻友地抛出一句:“谁要是反对,本世子第一个对他不客气!”
挽幽姐莞尔一笑,顺手斟了杯酒,姿势优雅尤胜画中仙子,长长睫羽如蝶触般上下舞动,瑶鼻如玉,朱唇慢启:“早闻世子文采斐然,令无数裙钗脂粉恨不能捧笔研磨添香,今日蓝挽幽斗胆,想先讨教一二,世子想必也是不介意的。”
萧遥自然听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干咳两声,讪讪地笑了笑。
“世子听好了,”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