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帘子,心中默叹,“心都已经死透了,还来献这般殷勤作甚?”
若不是心里记挂凝儿,自己又何须这般,以往的情,早就随着他摔了那瓶子匆匆逝去,到如今自己心里剩下的,连恨都没有。
待到凝儿出嫁之时,便是自己了却残生之日,想了想,葛氏侧身躺在床上,盯着床头的帐子,发起呆来。
两个口是心非的人,一夜,同床异梦。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夏川渊醒来时,葛氏已经站在床前穿戴整齐,夏川渊睁开眼睛,没有以前方氏淡漠的眼神和身边丫鬟献媚的表情,更没有宁氏热切的语言和喋喋不休的嘴巴。
眼前的葛氏穿一身黄铯短褂,下穿一色的百福撒花裙,满头青丝规矩的梳在脑后,盘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
见夏川渊睁开眼睛,葛氏轻声道:“老爷,醒了吗?”
仿若夫妻之间最平常的问候,却让夏川渊心里温暖无比,自己已经多长时间没能在醒来之时见到这样一番景象了。
被服侍着穿衣洗漱,坐到桌前的时候,夏川渊皱皱眉道:“怎的,你平日里便是用这些饭吗?”
桌上摆着两碟小菜,一碟什锦菜,一碟翠黄瓜,都是清淡可口的菜色,旁边放着一只大碗,里面是冒着热气的八宝粥,主食是一盘晶莹剔透的水晶包子,虽是精致,却还是太单一了些。
夏川渊想起自己在方氏房里,她是主母,自然吃的要好些,可在宁氏的房里,早饭却也是十几种小菜和主食。
葛氏站在一旁解释道:“回老爷的话,婢妾平日里都是一个人用饭,这些足矣。”
夏川渊不做声,用手拉了拉一旁的凳子示意葛氏也坐下,葛氏温顺的坐下,侧过身子给夏川渊盛了一碗八宝粥。
夏川渊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八宝粥入口即化,香气沁人心脾,一口喝下去,仿佛还带着花香和淡淡的药草气味。
快速的喝完一碗,葛氏正要去盛,夏川渊却摆摆手,笑道:“这不还有丫头伺候吗?”说着,把碗递给了一边立着的丫头。
丫头受宠若惊,忙恭敬的接过碗,盛了一碗递到夏川渊面前。
翡翠冷眼瞧着那丫鬟玉月,心生鄙夷。
夏川渊却未觉其他,葛氏又开口道:“老爷尝尝包子和小菜吧。”
眼睛顺带瞟了一眼正在暗自害羞的玉月。
夏川渊咬了一口水晶包子,不由得唇齿留香,包子皮薄馅鲜,一口咬下去,汤汁在嘴里肆意的流淌,夏川渊吃完了一个,又去夹了翠黄瓜和什锦菜,两样皆是美味,不由得吃了许多。
用完饭,夏川渊看了看被自己吃掉的大半菜色,有些疑惑的问:“你这里的粥和包子,似乎比府里面的好吃些。”
葛氏摇头:“老爷说笑了,哪里能呢。”
一旁的翡翠却忽然插话:“四姨娘早早的就起了,忙活到现在……”
“不得无礼!”葛氏说了一声,翡翠立刻不敢再说话,夏川渊却是疑心更重,忙说:“你且说,无事。”
翡翠瞧了一眼夏川渊,开口道:“姨娘今个儿比平日早了两个多时辰呢,知晓老爷喜欢吃蟹,便找了来剥了蟹取了蟹黄和蟹肉做馅包了包子,又泡了米熬粥,知道老爷日日在外忧心朝政,又添了一些自己种的对身体有益滋补的草药,那些个小菜,也是姨娘亲自做的。”
夏川渊听完,心里大为感动,自己虽为丞相,府里妻妾众多,却从未有一个愿意为自己煮食,那些个端了一碗什么汤汤水水的去看自己的,大多都是吩咐了厨房做的,可这梅儿,竟然亲力亲为,为自己做这么多。
“梅儿……你身子本就不适,为何还要这样?”
葛氏摇着头,笑着说:“老爷不必挂怀,婢妾只是做了自己喜欢的事情,伺候自己的夫君,是婢妾的分内事。”
翡翠在一边插嘴,“可不是呢,姨娘为了剥蟹,十根手指都肿了起来,奴婢要帮姨娘,姨娘说什么也不肯,说是老爷的吃食,别人经手她不放心。”
夏川渊听了,伸手拽出葛氏的双手,果然,一双素手上的十指都包了白布,点点红色触目惊心,夏川渊看向葛氏,对方却是浅笑着:“老爷,婢妾不疼的。”
一句话说的让夏川渊几乎掉泪,为何她刚才不肯帮自己穿衣,为何盛粥时要侧过身子,原来都是怕自己会看见她的双手。
吩咐丫鬟收拾了碗筷,夏川渊有些心疼的说:“一会丫头煎了药来,一定不要怕苦,都要喝下,早日好起来,知道吗?”
葛氏低着头,轻声回话:“婢妾知道了。”夏川渊看了看她,忽然搂了她在怀里,轻声道:“凝儿的事情,我会再做打算,她是我们的女儿,我跟你一样心疼她。”
说完,夏川渊便转身出门,葛氏追了几步,走到门前,看着夏川渊的身影越走越远。
回到房中,葛氏瞧见了那个青花瓷的瓶子,伸手拿过,瓶子上的字迹还清晰可见,‘赠与吾之最爱梅儿’。
这瓶子是自己刚进门时,夏川渊送给自己的,那时候自己虽然痛恨夏川渊言而无信,说好了娶自己为正室却又成了姨娘,可心里还是记挂着他,他送自己瓶子,问自己喜不喜欢,还说这瓶子是大师傅烧制,天下仅此一个,自己高兴极了,转眼间就把姨娘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从桌上拿了一张纸,写下‘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诗句,放在瓶中。
想到此处,葛氏伸手往瓶中掏去,却是空空如也。
纸条呢,葛氏不解,不过瞬间便放了心情,这么多年了,怕是不小心掉了吧。
把瓶子放回原处,葛氏又走到小榻上坐下,翡翠推门进来,“姨娘,药煎好了,奴婢服侍您用了吧。”
葛氏刚接过碗,外面就传来声音,“姨娘可起了?”
说着话,夏梦凝便从外面进来,今日她穿一身月白色襦裙,外披一件粉色长衫,少女明眸皓齿,端站在那里,便是一副绝美的风景。
“奴婢见过三小姐。”翡翠急忙行礼。
夏梦凝走过来在小榻的小桌边坐下,笑意盈盈的对翡翠道:“我带了些新色的珠花,样式别致好看的很,珠莲正在外面呢,你也去挑几支。”
翡翠笑了笑,“谢三小姐。”说完,便放下药碗走了出去。
葛氏看翡翠出去了,便笑着问:“你怎么有空来了?”
第四十五章再起风波(1)
夏梦凝笑了笑,把玩着桌上的茶杯,“我让珠莲去配了药,专门带给姨娘的,服了咳嗽会好许多。”
葛氏点点头,这才发现夏梦凝手里拎着一个纸包,夏梦凝把纸包放在桌上,又问:“昨晚上爹爹来过了?”
葛氏点头,“许是被夫人和大小姐的事情弄得乱了头绪,三小姐可听说了?”
夏梦凝摆摆手:“姨娘有所不知,昨日啊……”说着,探过头去,把自己的计划统统说给了葛氏听。
葛氏面色沉稳,只在听见将军府这三个字时飞速的跳过一丝紧张,听完夏梦凝的话,葛氏攥着手里的帕子,想了好一会,才说:“怎的如此大胆,万一……”
夏梦凝急忙摇头,拿了茶壶倒了一杯茶喝下,“姨娘莫要担心,凝儿有数着呢。”
葛氏还是不放心,轻声道:“凝儿有所不知,夫人就算再怎么不得宠,她的身后也有将军府做后盾,以后行事一定要小心,不要再冒险。”
夏梦凝握着葛氏的手,眼圈红了红,“姨娘,这府里,只有你待我最真。”
葛氏拍了拍夏梦凝的手,叹口气道:“姨娘老了,不能帮上什么忙,如今最大的愿望便是看着你嫁个好人家,姨娘也就无憾了。”
夏梦凝沉默了一会,还是问:“昨日爹爹为何要来?”
葛氏先是顿了顿,夏梦凝瞧见她的眼里泛起一丝温柔,渐渐的,温柔被坚定的光芒覆盖,夏梦凝心里一滞,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凝儿,我跟你爹……”说到这,葛氏却又是一停顿,嗓音微微哽咽,“我只想能帮你求取一个好归宿,这府里,已经没有什么真情,我晓得……”
虽是一番断断续续的话,但夏梦凝又是何等聪明,她转念想了想,看了看葛氏的神色,终究还是没说话。
自己也是经历过的人,知道这种滋味。姨娘和爹爹年少相爱,也是一对人羡的伴侣,只是男人,年轻时必定不会把家室妻儿看得那么重要,他们看重的只是自己的抱负,自己的未来,女人是准备要牺牲掉的附属品,夏梦凝知道夏川渊最近有多烦恼,不仅宠爱的大女儿要嫁给一个穷鬼,自己的夫人又连番勾结母家来府上兴风作浪,这时候,他必定回想起自己曾经所爱过的那些女子,而姨娘,正是那个洗尽铅华呈素姿,在身后一直默默的陪伴着,却又被他深深伤害过的女人。
夏梦凝心里微微泛苦,在这个世道里,女人只能是男人的附属品,不管你是农妇还是公主,都逃不过这一命运。
那自己呢,既然已经选择了长孙允,他又是不是自己的良人呢,夏梦凝想到此处,脑海里忽然忆起那日皓月当空的池塘边,他在自己耳边轻声说,“待我向皇叔求得旨意,便拿合婚庚帖来与你交换。”
抛却当日旖旎的月色和沉醉人心的池塘微风,夏梦凝知道,自己的内心是慌乱的跳动过的,可是那又怎样,一场源于欺骗和欲望的感情,能收获好结果吗?夏梦凝正沉思着,屋门被推开,一个穿红色衣裳的丫鬟走进来,见到夏梦凝,急忙福身道:“奴婢见过三小姐,见过四姨娘。”
夏梦凝迅速掩饰了自己脸上的神态,正色端坐,葛氏看了,问道:“何事啊?”
穿红衣裳的正是葛氏房里的丫鬟玉月,她早上的时候得了夏川渊的一句话,心里怎么也忍不住小鹿乱撞,老爷亲自开口对自己说话,玉月心里简直要高兴的发狂,早在自己进府上之时,自己便听那些个婆子说,若是能在姨娘的屋子里伺候,坐上贴身丫鬟的位子,便能有幸得到老爷的青睐,抬个通房。
以前月儿不也是如此么?玉月回到房中,仔细的想了想,自己一开始在夫人园子里伺候的时候,夫人防这些丫头比防贼还严厉,自己根本没有机会,可调来了这四姨娘的梅芳园,本以为能有机会坐上姨娘的位置,可这四姨娘竟是个软弱无能的主,不仅得不来老爷的宠爱,反而也不知道去争取,玉月想到这,又想起自己早上时老爷对自己那么温柔的说话,心里安定了不少,本来想着来四姨娘屋子里打扫,顺便求四姨娘赏自己一些首饰,以前四姨娘便是如此,可现在这个三小姐还在,玉月心里犯了嘀咕,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夏梦凝不动声色的观察这玉月的脸色,顺便还看了一下她的穿着,一个丫鬟,就算是姨娘身边的一等丫鬟,也不能够穿的如此光鲜吧,夏梦凝看着底下站着的人的模样,笑了笑道:“这丫头莫非是有什么事想跟姨娘说,是不是今个儿我在这里不方便了?”
虽是这样笑着,可夏梦凝一双眼睛却还是紧紧地盯住面前的人。
玉月一听这话,本身就对夏梦凝心存几分忌惮,先下更是心里发慌,急忙跪倒在地上,“奴婢没有,奴婢只是想来给姨娘打扫房间。”
夏梦凝拿着手里的团扇掩着唇微微一笑,侧身对葛氏道:“姨娘瞧瞧,我是生的吓人吗,为何这丫头一见我就要跪下?”
葛氏淡淡的看了玉月一眼,开口道:“不用打扫了,早上的时候翡翠已经打扫过了,你下去吧。”
玉月慌忙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急匆匆的走了出去。
夏梦凝扇着风,慢慢道:“看着丫头穿的衣裳,可是今年时兴的新料子,头上戴的金钗,也非俗物,姨娘,你怎的就看不见?”
葛氏笑笑,拿起针线筐,从中取出一个绣了一半的荷包,穿针引线,仔细的绣了起来,嘴上慢慢道:“我便是看见了,又能怎样呢?府里分发下来的首饰和料子,都不适合我,放着也是可惜,不如让丫头们戴,也好看。”
夏梦凝笑笑,摸着茶杯上的青釉纹底,“姨娘大智若愚,凝儿可就是不会呢。”
葛氏闻言,有些惊讶的抬头看了看正在吃茶的女儿,片刻,便心领神会的笑了笑,“我从不想去争些什么,只是想着能保你无虞便好。”
夏梦凝浅笑,素手接过葛氏手中的荷包,引了线细细的绣了起来,不一会,两只戏水的鸳鸯鸟便绣好了,夏梦凝递给葛氏,葛氏拿在手里仔细的摸了摸,道:“三小姐的绣工针脚细腻,配线也得当,当真是绝佳的绣品。”
夏梦凝笑笑:“姨娘,没有人天生就喜欢这无趣的刺绣,可是很多大家闺秀还是不惜千金请了教习师傅,日日苦练,只为搏一个好的名声。没有人愿意去争,只是有时候形势所迫,不得不争,若是放任自流,只怕是要被别人喝血吃肉。”
葛氏看着夏梦凝一脸凝重的样子,心里泛起了点点波澜,夏梦凝用手覆上葛氏的手,眼睛像一汪清澈的湖水,“姨娘,凝儿也不愿争,可是如若不争,姨娘和凝儿的命运,又会是哪般,就算我们母女不去争,府上的这些人还是会百般陷害我们,姨娘,很多事情,都是无可奈何,你我身在这府中,便不能做那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莲,相府是个大染缸,不管如何,还是会染上一身色彩。”
葛氏看着面前年仅十三岁的女儿,不由得眼泪滚滚,自己从来不想争取,可不代表自己不会争取,如今自己的女儿身陷其中,若是还像以往一样明哲保身,难不保这事情会出什么变故,凝儿只有十三岁,便能通晓大义,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绕,那自己呢,为何还要陷在以前的事情中,不走出来。
第四十六章再起风波(2)
与葛氏说完话,夏梦凝便没在多留,叮嘱翡翠要她把自己带来的药煎了给葛氏服用,便带着珠莲离开了梅芳园。
葛氏坐在小榻上,思绪万千,以前自己是孤身一人,就算苦一点也没事,可现在这些人竟然要三番两次的加害自己的女儿,自己便是再无能,也不能放任别人欺侮自己的亲生骨肉。
正想着,翡翠便从外面进来,看见葛氏坐在那里,笑容满面的福身道:“姨娘,老爷身边的小六子来了。”
葛氏一惊,不知为何小六子会来,这小六子虽是奴仆,却是夏川渊面前最为得宠的人,跟着夏川渊有些年头了,府里的姨娘和小姐,哪一个都巴结着他,只求得能多从他的口中套出老爷的消息,就连以前的方氏,也是给他三分脸面的。
葛氏却没有站起身,只是闲逸的继续绣着荷包,翡翠走到她身边站好,小六子便走了进来。
“奴才见过四姨娘。”小六子虽是年轻,却处事沉稳,不骄不躁,或许,这也是夏川渊愿意重用他的原因。
“何事?”葛氏轻声问了一句,连头都没抬。
见葛氏的态度,小六子心里一顿,自己以往在府里办差事,姨娘小姐们哪个不是对自己笑脸相迎,偏偏这四姨娘,平日里是个温吞的主儿,府里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偏偏还是这么个脾气。
不过这世上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呢?这事儿不就是赶着来了吗,老爷不知怎的昨晚上就宿在了这里,一大早的刚回永安堂就叫自己从库里拿了血燕来给送来。
要知道,这燕窝可是好东西,姨娘们平日里可是连白燕都用不上,就连夫人,也只是偶尔用一点白燕,这血燕,可是比白燕要贵许多,在这府里,也只是老太太和老爷能用。
如今,老爷却让自己把这血燕给四姨娘送来,小六子在来时的路上就心里琢磨开了,听闻老爷和四姨娘也是一见钟情,感情颇深,莫非是老爷又惦念上旧人了?再想想现在正吃香的三小姐,不正是四姨娘的女儿吗,三小姐有世子爷护着,连皇上都上东西给她,啧啧,小六子思前想后,还是摆了十足掐媚的脸迎了上去。
“小的奉老爷的话,来给姨娘送东西。”声音中掺杂着讨好的意味。
葛氏给了翡翠一个眼色,翡翠上前去把东西收了。
不紧不慢的咬断线头,葛氏抬起头来看着小六子道:“替我回老爷的话,就说我很感谢。”
小六子听了话,立刻点头哈腰道:“奴才一定带到。”
葛氏笑了笑,自桌上取了一个装银子的荷包,走下小榻到小六子跟前,“烦劳你跑一趟,这个就拿去买些茶吃吃。”
小六子诚惶诚恐的接过荷包,心里却是恭敬万分,只觉得平日里自己去各个园里办事,收到的赏赐自是不计其数,可唯独这一次,却让自己觉得心里舒坦的很,三小姐如今正春风得意,老爷又如此宠爱四姨娘,四姨娘肯赏赐自己,这便是有意交好啊。
想到这,小六子不禁喜笑颜开,与这府里的谁再好,也不如讨好老爷还有真正有用的人来的实在。
小六子回去回话了,翡翠在一边问道:“姨娘,可要收了入库?”
葛氏伸手打开红漆木制的盒子,里面是满满一盒子的血燕,葛氏看了看,“记在册上,收了罢。”翡翠笑着合上盖子,对葛氏笑道:“奴婢这就去厨房让给她们姨娘炖上,也让那些个婆子瞧瞧,这府里用血燕的,姨娘可是头一个呢。”
葛氏摇摇头:“不必,你且收起来,我不想吃。”翡翠疑惑的瞧了一眼葛氏,虽然心里不解,却也是点点头捧着盒子走了出去。
夏梦凝和珠莲一路走回竹枝园,珠莲悄声道:“也不知是为何,奴婢瞧着四姨娘的脸色,倒像是不那么高兴,这要是换了别的姨娘,怕是要欢喜的不得了呢。”
夏梦凝笑了笑,她心里知道葛氏的想法,但自己也帮不上太多的忙,毕竟,这感情的事,不是外人可以插嘴讨论的。
刚走到花园的石子路旁,珠莲指着远处的听雨台道:“小姐,那亭子里没人,咱们去坐坐吧,奴婢还带了鱼食,小姐可以喂喂鱼儿,多有趣啊。”
夏梦凝摇摇手里的团扇,轻点了一下珠莲的额头,“你家小姐喜静不喜闹,依我看,这真正想要喂鱼儿的是你这个鬼丫头才对。”
珠莲吐吐舌头,“小姐,那咱们去不去啊?”
夏梦凝摇摇头,状似无奈的说道:“是不是我平日里太过宠你,做什么事情都敢打着我的旗号。”珠莲看夏梦凝的样子,知道她没有恼怒,便挽了夏梦凝的胳膊道:“小姐答应了,咱们就快些去吧,省的被别人占了地儿。”
两人说笑着往听雨台走去,身后却传来一人小跑的声音,“三小姐留步。”
夏梦凝转头,就看见夏川渊身边的随侍小六子正往这边小跑而来,夏梦凝心中疑惑,却还是站住了身子,问道:“叫我何事?”
小六子笑着走过来单膝跪地行了一礼,道:“奴才刚刚去了梅芳园,老爷让奴才给四姨娘送些血燕。”夏梦凝点点头,“那还是烦劳你跑腿了。”
小六子忙摆手:“奴才给主子办事,哪里用的着烦劳这词儿,都是四姨娘有福气,三小姐也是个有福气的。”
夏梦凝对如此直接的拍马屁显得丝毫不放在心上,不过还是微微点头:“你是爹爹身边的人儿,原是当得起这话的。”
小六子闻言,立刻眉笑颜开,这三小姐是个精明的主儿,以后前程不可限量,若是自己巴结好了她,以后在这府里,便也能更好过些。
想到这,小六子上前一步,悄声说:“丞相老爷这几日心思烦躁,前几日太子殿下来找过老爷,说了些指路站队的话,老爷心里难着呢,不过老爷却是嘱咐了小的,要小的把他房里的那套官窑烧制的青色文房四宝好好收起来,说是过几日能用得着。”
小六子说到这,微微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夏梦凝的脸色,又接着说,“三小姐是个聪明的人儿,这许多事情,都是迫在眉睫了,能处理了就赶紧处理了,免得后患无穷啊。”
夏梦凝笑了笑,自袖中取出一串黄铯的玛瑙珠串,“四姨娘性子温吞,你是爹爹身边的人,以后还要你从旁多加提点才是,这玛瑙珠串是前朝的东西了,虽不算古物,却也是有些来头,你好生拿着,以后娶了妻,便送与她,美人配玛瑙,也算一段佳话。”
小六子双手接过珠串,笑了笑收进袖子中,行了个礼道:“小的还得去永安堂回话,三小姐见谅。”
夏梦凝笑着点点头,看着他走远,回头对珠莲道:“咱们不去喂鱼了,回竹枝园。”
第四十七章情分生疏(1)
夏梦凝和珠莲回了竹枝园,九儿正站在院子里和吴青说着什么,吴青生性不羁洒脱,说起话来也是爽利,九儿在一旁听得不时的掩着嘴笑,听见门口处传来的声音,九儿忙抬头看了,便走过来给夏梦凝见礼。
“不必。”夏梦凝笑笑:“在自己园子里,以后都不必这么多礼,刚才吴青说什么,把你逗得这么开心?”
夏梦凝也就随口问问,九儿就红了脸,珠莲瞧见了,心里越发疑惑,拽着九儿的胳膊非要她说不行,吴青看了,凑过去道:“珠莲妹妹的年纪怕也是好议亲了,刚才我正在跟九儿妹妹说这事呢,你这么想知道,是不是也想赶紧找婆家啊?”
珠莲听了话,又气又恼,瞪了吴青一眼道:“不知羞,我才不要和你说话。”说完话,又跺了跺脚,才跟上夏梦凝的脚步,往里屋走去。
吴青哈哈大笑,九儿也掩着唇细细的笑,不过看见夏梦凝进去了,两人也知道有事,便也跟着你走了进去。
夏梦凝坐在窗边的小榻之上,拿着剪子给桌上的那瓶百合修剪枝桠,见三人都进来了,才开口道:“怎的,说完话了?”
珠莲不做声,走到夏梦凝身边,夏梦凝把剪子放在桌上道:“把它摆到那边,再洒些水上去。”
珠莲捧着花瓶出去,夏梦凝拿起白绢擦擦手,看着九儿和吴青道:“方氏最近吃瘪,形势不利与她,可你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省的吃亏。”
吴青满不在乎的坐在桌边,道:“上次的事情她只是怀疑,就算知道了,也不清楚咱们是怎么做的,怕什么?”
夏梦凝白了她一眼,“若是她心疼自己女儿,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你便按我说的去做就好,旁的少管。”
吴青被夏梦凝说了一通,也不做声,只是面上依旧嘻嘻哈哈,拿了桌上的茶碗把玩起来。
夏梦凝心里有数,上次自己是故意安排吴青去迷晕夏梦溪,可那真正厉害的却不在那香料里,只是配合那香料吴青所点的岤道,香料只是普通的安神香,可自己在里面添了一味迷幻的药物,剂量很少,撒在空气中只有很少时间的作用,那大夫只闻了渣子,当然只会以为是普通的安神香料。
配以吴青给夏梦溪封住的岤道,这夏梦溪便会神志不清,在她神志不清之前,所听见的是吴青在她耳边的话,所以她便会认为自己的心爱之人便是程古,所以才有了宴席上的那一幕。
至于地上的渣子,更是自己让吴青故意留下的,本想着方氏会先怀疑此事,去夏梦溪的房间查看,没想到夏梦然竟然也如此热心。
想到这,夏梦凝面色微微一凛,对面前两人道:“昨日一事,足可看出五姨娘和五小姐的厉害,那宁氏倒是不足为惧,是个专门做枪使的人,可那夏梦然么,倒是个心机颇深的主,以后要多加小心,知道么?”
九儿点头,夏梦凝又道:“吴青,你这几日都去方氏那边看着,以防她做什么小动作。”
吴青嗯了一声,放下茶碗走了出去,夏梦凝看了看九儿问:“你可打听到什么消息?”
夏梦凝身边可信丫头只有珠莲吴青和九儿,珠莲自己身边要随时带着,吴青要放出去监视方氏那些人,九儿么,虽年纪小,可是却是个聪明的丫头,让她出去在府里打探消息,再适合不过了。
“奴婢今个儿早上去浣衣房去送小姐的洗衣物时,碰见了四姨娘身边的翡翠姐姐,正巧七姨娘身边的丫鬟戴月也去送衣裳,非得抢在翡翠姐姐前头,说什么七姨娘的衣裳贵重许多,索性翡翠姐姐也没有跟她计较。”
夏梦听了,食指拨弄着手上的玉扳指,笑道:“这宁氏,可真是一刻也不想安分啊。”
自己昨日已经警告过她,可是毕竟人心难测,更何况是像她这种虚荣嫉妒心理极强的人,夏梦凝想了想,对九儿道:“小心提防着点,有什么事都要先告诉我,不要意气用事。”
九儿点头,夏梦凝挥手道:“先下去罢。九儿应声下去,夏梦凝斜倚在小桌上,静静的看着窗外竹枝园内的景色,不由得出了神。
小六子有心与自己和四姨娘交好,这是好事,毕竟就算自己再怎么依仗长孙允的势力,也不能保证万无一失,如今这府里的人哪个不是希望看着自己摔下来,所以,与小六子合作,确实能省不少力。
夏梦凝想了想,又转了心思想起小六子今日对自己说的关于太子的事情,那套官窑烧制的青色文房四宝,是夏川渊过寿时,定西王派人送来的,如此,爹爹是打算跟定西王站在一派了?夏梦凝心头疑惑,不知夏川渊打算跟定西王站在一派是因为长孙允还是仅仅为了定西王的胜算更大,想起自己刚刚见过姨娘时姨娘的模样,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想。
如今姨娘已经决心争取,自己也好免除了后顾之忧。
芳菲园内,碧意正端了银耳粥在夏梦溪面前,一勺一勺的吹凉了,往夏梦溪的嘴里送。
“小姐,要不要再用些白糖糕?”碧意拿银筷夹了一块冒着热气的白糖糕递到夏梦溪嘴边,试探性的问到。
“白糖糕?”夏梦溪仿佛还在睡梦之中一样,眼神毫无焦距,只是呆呆的看着一个地方,然后动作机械。
“是啊小姐,这白糖糕是夫人吩咐厨房特地为小姐做的,小姐小时候最喜欢吃白糖糕了……”
夏梦溪眼睛眨了眨,用手捂着头,呢喃道:“是吗?我怎么想不起来了?”
吴青手法精准,夏梦溪那一日吸了足量的香料,虽然从抱着程古不撒手的幻想中走了出来,脑袋却还是有些呆滞,平日的穿衣饮食,全都要丫鬟从旁伺候。
碧意看着呆愣的夏梦溪,心里有些难过,小姐虽然经常责骂自己,可平日里也没有少给自己好处,什么好衣料好首饰,自己都是这芳菲园的独一份,现在小姐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什么也不会了,碧意想到这,眼圈有些红,伸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接着道:“小姐吃一块吧,刚出锅的,奴婢还撒了些桂花糖粉在上面呢,又甜又香,小姐尝尝看。”
夏梦溪张开嘴巴,咬了一口白糖糕,脸上的表情变得高兴起来,半天才嗫嚅道:“真好吃,我还要。”
碧意接着又夹了一块给她,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碧意放下筷子道:“小姐先吃着,奴婢去外面看看。”
推开门走出院子,便看见方氏身边的刘妈妈和一个婆子提着一个食盒走过来,碧意见了,忙道:“是刘妈妈来了啊?”
刘妈妈点点头,“我进去看看大小姐。”碧意侧身,让两人进了屋子。
夏梦溪吃完一块糕点,等了许久也不见碧意来,索性自己伸手拿了两块,一只手一个,开心无比的吃了起来。
刘妈妈一推开门,看见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平日里高贵艳丽的大小姐,正蹲在地上一手一个白糖糕的吃着,脸上露出的笑容,是岁孩童才有的笑容。
碧意也看见了,忙想走上前来帮夏梦溪整理,岂料刘妈妈迅速的关了门,伸手挡住了她的身子。
刘妈妈身边的另外一个低着头的婆子忽然抬起头,走过去伸手打掉夏梦溪正在吃的糕点,接着一巴掌就打在夏梦溪的脸上。
“大胆!”碧意见夏梦溪被打,而且打她的还是个粗使婆子,心中不禁愤怒,小姐虽然现在不得势,可也不是这等下贱奴才所能欺负的。
那婆子却忽然转过头,碧意吓了一跳,忙跪下,“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第四十八章情分生疏(2)
跟在刘妈妈身边的来人正是乔装打扮的方氏,因为被夏川渊禁足在漪澜园,所以没办法出来见自己的女儿,只能让刘妈妈带着自己悄悄的来,还需要把自己打扮成粗使婆子的样子才能不被别人发现。
“行了,你跟刘妈妈出去,我有事要跟大小姐说。”
碧意急忙磕头,站起身和刘妈妈一起走出屋子,轻声的关上门。
夏梦溪不觉有其他,只是呆愣着看着面前的陌生女人,她的神智有些糊涂,已经认不得身边人是谁,方氏看着夏梦溪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像是滴血一般的疼,虽然是女儿,可从小自己就非常宠爱她,甚至超越了对长子夏知深的宠爱,此时此刻,见到一向被自己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变成了这个痴傻的模样,方氏心里一阵抽痛,不过脸上却还是未表现出来,只是淡淡的道:“溪儿,你要记得,你是丞相的嫡出大小姐,是这丞相府内最高贵的小姐,你不能被夏梦凝那个贱人打败。”
夏梦溪完全听不进去,方氏扶着她到床上坐下,自己也坐到一边道:“如今你爹爹要把你嫁给那个程古,娘自然是万分不同意,可是为娘实在是没有用,竟然被那个贱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设计,连带着可怜的你也被陷害,你舅舅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闲工夫管我们,不过溪儿你要放心,就算是你嫁过去,娘也会想办法救你,如今的你只有快点好起来,变回那个正常的你,才能与那个贱人一较高下。”
夏梦溪呆呆的看着方氏,眼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迅速闪过,方氏没有注意,只是打开食盒对夏梦溪道:“溪儿,你最爱吃娘做的点心了,娘被你爹禁了足,以后怕是不能常见面,你大哥也远在军营,远水救不了近火……哎,你先吃了这点心,记得娘说的话。”
夏梦溪听话的吃着方氏递到嘴里的点心,一口一口的吃着,脸上是木然的神情。
一碟点心吃完,方氏唤进刘妈妈收拾了食盒,对夏梦溪道:“溪儿,一定要记得娘说的话,等你好了,一定要想办法报仇。”
夏梦溪坐在床边,对方氏的话充耳不闻,方氏叹了一口气,还是理了理衣裳和刘妈妈一起走出了门。
碧意跟在后面去送,走到园子大门的时候,方氏悄悄的说:“碧意,大小姐就托付给你照顾了。”
碧意急忙福身:“大小姐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大小姐。”
方氏点点头,又回头看了看,才叹口气转头对刘妈妈道:“咱们走吧。”
碧意见两人走远了,才转身走回屋子,夏梦溪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坐在床边,碧意见了,走过去轻声道:“大小姐刚用了饭,不如歇一歇吧。”说着,就转身去拿了软枕,背后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碧意!”
碧意愣了好一会,才像反应过来一样不可置信的转头看向夏梦溪,此刻的夏梦溪正坐在那里,目光看向碧意,碧意看了,有些不确定的问:“大小姐,你好了?”
夏梦溪点点头,碧意急忙走过去,声音有些发抖:“大小姐,你认得我了吗?”夏梦溪又唤了一声:“你是碧意。”
碧意高兴极了,想着方氏还未走远,急忙兴奋的喊:“太好了,夫人来看你刚刚才走,要是知道了小姐已经好了,夫人肯定会很高兴的,奴婢现在就去把夫人叫回来。”
碧意正要转身走,却被夏梦溪拉住了手臂,碧意不解的问:“小姐,怎么了?”
夏梦溪目光犀利,盯着碧意道:“你去拿个痰盂来。”
碧意更加疑惑,不过还是转身去外间拿了个土黄铯的痰盂走进来递给夏梦溪,夏梦溪接过痰盂,‘哇啦’的一声便把自己刚刚吃过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这一情景吓了碧意一跳,忙走上前来拍打着夏梦溪的背部,“小姐是不是吃的多了,要不要奴婢去找大夫来看看?”
夏梦溪吐完,碧意拿了痰盂出去,又转身给她倒了一碗茶,喝完茶,夏梦溪的脸色才好了一些,对碧意道:“我已经清醒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只有你我知道便可。”
碧意不解,夏梦溪轻声笑了笑,这笑容看在碧意眼里有着说不出的诡异。
“母亲明知爹爹要把我嫁给那人,却不管不顾,还说让我先嫁过去,以后再来救我?”夏梦溪咬着牙,字字切齿道:“我一旦嫁过去,岂不成为了全京城的笑柄,还有什么名誉可言,哪里再能被接回府里,母亲说的对,舅舅自顾不暇,可她呢,哪一次不是先舍弃了我?”
碧意被吓了一跳,她想开口说不是的,可是看见夏梦溪一脸的决绝,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碧意,现如今我身边已经没了可信之人,只有你,我被夏梦凝那个贱人陷害糊涂的这段期间,只有你尽心尽力的照顾我,我会记得,以后好处少不了你的,现如今,你必须要替我保守秘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我已经清醒了的这件事情。”
夏梦溪看向碧意,轻声说,碧意被夏梦溪看得发毛,只能点点头。
“出去吧,一切就像原来一样,不要被旁人看出了什么马脚。”
碧意点头走了出去,夏梦溪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镜中之人面色苍白,眼下一片乌青,夏梦溪轻轻的拿了匀面的粉扑在脸上,又细细的打了一些胭脂,描眉画唇,满头青丝松垮的挽在脑后,耳鬓之处,端正的插了一支尖头圆尾的发簪。
夏梦溪站起身,走到箱子处,拿了一件红色的苏绣鸢尾花罗裙,换好衣?br/≈好看的电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