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艺欣前脚刚走出房间, 张泽立刻就追了上去, 张木林不想让父亲看见他们三兄弟为了财产分配而争执不休,所以只是默默跟在后面,站在远到听不见他们说话的地方。
他回头看了眼年迈的父亲, 那个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 如今只是坐在椅子上叹气, 满面愁容。
对于一个准备退居二线安享晚年的老人而言, 最心痛的莫过于得不到儿子的谅解。
在他看来, 父亲曾经是错得离谱, 他也曾怨过他。但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个男人已经得到了惩罚,也一直在弥补自己的错误,做子女的不该再抓住过去不放。
张木林望着弟弟的背影,他看起来是那么孤单,无力垂着的头让人忍不住想要摸一摸给他鼓励。可是, 明明他只要愿意回头, 愿意投入亲人的怀抱, 他就并不是一个没有家的孤儿, 他的父亲和兄长都会疼他。
义诚,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还想要什么?
张木林在心里问自己, 看不穿弟弟此时此刻的想法, 也是他这个大哥做得不够好。
孙艺欣本想一走了之, 可张泽把他拖住, 带他到了走廊尽头。
“你为什么不签字?那是15%的股份,连张木林手里都只有10%!你傻啊?”
孙艺欣坦然:“这么短的时间我做不了决定,我要想一想。”至少,得赶紧找个没人的地方,给哥哥打个电话说一下。
张泽看了眼正“虎视眈眈”望着他们的张木林,拍了拍孙艺欣的肩膀,凑近她耳边小声道:“你不会是想和那根木头商量吧?别太天真了,这是爸给你的,你收着就好,关张木林什么事?”
“那又关你什么事?”孙艺欣被他烦得不行,说话也不再顾忌。
张泽愣了愣,一时语塞。
他现在的站位确实挺尴尬,按理说,爸爸偏心三弟,他作为二儿子,心里也会不平衡,但是对他而言,与其让张木林继承更多财富,不如分给张义诚。
张义诚在社会上自由散漫惯了,除了喜欢吃喝玩乐跟女人鬼混以外,对金钱和权利并不看重。而张木林不同,被他攥在手里的东西,哪会轻易放开。二者选其一,他当然选张义诚。
以后多跟张义诚混,说不定还能分一羹。
张木林?算了吧,不被他排挤都算不错了。
张泽自认为这笔账算得好,可张义诚作为关键人物,如果他打了退堂鼓,被张木林钻了空子,以后两兄弟日子都不好过。
张泽继续挑拨:“张义诚,那么多股份你都不要,是准备让给张木林吗?你别被他骗了!他这几个月跟你搞好关系,不过是看你善良单纯好糊弄,假装关心你,一切还不是为了今天?看吧看吧,关键时刻你真偏向他了,觉得爸爸给他的太少?你来补贴一下?”
“可是这个分配确实有一点问题。”虽然希望哥哥能分到多一点,但孙艺欣摸着良心说,张木林在家族算是最成功的接班人了,他付出的一切值得更好的回报。
可是张泽的话她也听进去了一半,如果张木林是真心实意为哥哥好,就不该从哥哥手里分财产,觉得自己拿的少,可以找爸爸再要啊。
见对方神色松动,张泽乘胜追击:“别被假象蒙蔽了,你想想张木林为什么让你先签字?他在等你表态呢。一旦你签了,你看他怎么翻脸。你忘了以前他是怎么对你的?”
成年人的斗争太复杂,孙艺欣脑仁都被张泽说疼了,她只注意到他最后一句话。
“大哥以前怎么对我的?”她问。
张泽挠了挠后脑勺,绞尽脑汁想编排一下张木林,想了半天,只记起来张义诚对他哥的种种刁难,张木林好像还真没怎么对付过这个弟弟。
“我怎么对你的,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就在张泽半天编不出故事的时候,张木林走了过来,他单手插在西裤里,深邃的眼眸凝视着她,质问着她的内心。
“我……”孙艺欣顿了顿,同样反问道:“你要是处处为我好,那你又为什么不签字?”
张木林道:“我签不签字不重要。”
张泽立刻反驳:“你骗谁啊张木林,你没得到多的股份,还丢了海外业务控制权,当然不会签字。”
“你别乱说话。”张木林看着张泽。
孙艺欣却说:“二哥说得对,我不应该抢了大哥的职位,那原本是属于你的,你也一直经营得很好。”
张木林把弟弟的一番话当成了是他对新工作的恐惧,也对,让一个从来没接触过集团具体业务的人而言,突然坐上总经理的位子,心里自然会没底。
其实早在一周前,张向阳就跟他商量过这事,他也早就知晓了财产分配的结果,将张义诚扶上海外业务部总经理的位子,就是他的提议,而张向阳也同意。
“义诚,你早晚也是要继承家族业务的。你英语好,性格外向,适应外国人的生活和思维方式,比我更适合这个职位。万事开头难,但你也不用太紧张,我会帮你的。”
“帮他?”张泽嗤笑一声,“帮他把钱转进你自己口袋吧?”
张木林:“张泽,你别以为谁的想法都跟你一样。知道为什么爸爸把你调职?你在营销部做的那些事,他早就知道了。我要是你,就安分一点。”
“你!!”
张泽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捏了捏自己的拳头,但没有打出去,他不会那么蠢,明明有更好的击退敌人的方法,为什么要选择正面刚呢。
他对孙艺欣说:“张义诚我今天就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你就是为了你死去的妈,也不能便宜了这个人!”
“我妈?”孙艺欣瞪大了眼睛,“我妈她……她死了?”
不可能的,哥哥的妈妈只是去别的地方组建新家庭过新生活去了,她怎么可能会死了?
“你把话说清楚。”孙艺欣抓着张泽的衣领,充满求知欲的双眼带着可怜的乞求。
张木林一把将张泽拉开推到了墙边:“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张泽指着孙艺欣,“可他不知道!他连他妈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你们以为能瞒得了一辈子?”
激烈的争吵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张向阳不能不出来干涉,虽然在这个问题上,他是最没有发言权的人。
“义诚,回你房间去。”张向阳试图再一次掩盖住这个真相。
眼前的一切再明显不过了,孙艺欣再傻也懂,关于哥哥的亲生母亲的死讯,哥哥一直被蒙在鼓里,而他们这些人想尽办法在欺骗他,其中必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哥哥的母亲死亡的原因可能并不简单。
“爸,我有权利知道真相。”
孙艺欣站在原地,清澈的瞳孔注视着他们每一个人,她现在就要答案。
张木林压着张泽不要他说,而张泽也确实犹豫了,张向阳更是愧疚得抬不起头。
“我来告诉你真相吧。”
卓媛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上楼梯,鞋在地板上踩得“吭吭”响,敲击着每个人的心灵。
“你来干什么,回去!”张向阳朝她吼道。
卓媛的红唇带着血色,她不去理会张向阳,直接对准目标人物:“张义诚,你妈死的时候我还没进门,所以这事跟我没关系。是你这个‘好爸爸’一家人逼死了你妈。不就是当个小三嘛,有钱人谁不是三妻四妾,至于去死?”
她说着用手指了指张木林:“哦,对了,那时候,你和你妈也在场,要不你来说说?”
“她说的是真的吗?大……”大哥这个词孙艺欣叫不出口了,她颤抖着双唇,泪眼模糊地看着张木林,想要亲耳听到他的解释。
张木林却在此刻选择了沉默,他甚至闭上了眼睛,转过身躲开了孙艺欣的追问。
“你呢,你告诉我。”孙艺欣看向张向阳,如果事实真如卓媛所说,这个人不配为父。
张向阳靠在墙上支撑起自己已经不是那么健壮的身体,垂下头,嘶哑着说了一句:“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吗?”卓媛冷笑道,“哦,不过你已经拿15%的股份来弥补你的过错了,真是大方啊,有钱人就是不一样,弄死个人拿钱来摆平就行了。”
卓媛料到有一天张向阳会因为内心亏欠这个小儿子而在财产分配问题上有偏向,但她万万没想到差距会这么大,凭什么一个私生子能分到那么多股份,而她作为张向阳现在的妻子,却什么都没得到。
不,不仅是没得到,还失去了很多!
配偶才是第一继承人,张向阳手里的股份原本应该有属于她的一半,现在却直接被这个野孩子分走那么多!
天底下哪里有那么便宜的事!
幸好她来的及时,不然张义诚一旦签下了那份文件,她和张泽以后都只有喝西北风了。
她说什么也不能让一个外人夺走了自己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好在她有把柄在手,要不是几年前偷听到张向阳和张木林的谈话,得知了张义诚亲生母亲的死亡真相,她今天恐怕就很难将这事搅黄了。
“张义诚,这股份你也拿得心安理得啊?”卓媛走到了孙艺欣面前,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在自己颈脖处来回抚摸。
“当年你妈妈将你送走以后,就拿了一把刀找上了门准备以死威胁,可是那又怎么样?原配多厉害啊,几句话就把你妈骂得气都喘不上,张向阳怕老婆,一声不吭。你说你妈能怎么办?当然是对准这里就割下去。”
卓媛说得绘声绘色,还拿手比划了下,“一刀下去,血得流成什么样啊,真惨,也不知道有人叫救护车没有。”
“怎么,怎么会这样……”
孙艺欣已是泣不成声,撑着墙才能勉强站立。
张木林伸手想要去扶她。
“你别碰我!”孙艺欣尖叫着甩开他。
卓媛昂首挺胸,以胜利者的姿态看着这些人哭的哭悔的悔,心里畅快极了:“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你妈连自己骨灰都不愿意留,直接叫家里人给撒海上了,一个人得多绝望才会做出那样的决定啊!”
“卓媛!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你从这个家里滚!”张向阳怒不可遏。
“不用你赶我也会自己走,大不了我也去死,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逼死身边的女人!”
卓媛抬手指着孙艺欣讥讽道:“哈哈哈,张义诚,你居然还在春节的时候去给张家人祭祖,你怎么不祭一祭你那尸骨无存的妈啊!你要是接受了股份,你妈得从阴间跑出来找你!抽死你这个不要脸的白眼狼!”
“啪!”
张向阳响亮的一巴掌甩在了卓媛的脸上。
卓媛一手捂着脸一手抓着张泽:“我们走!待在这种畸形的家庭里,咱们早晚也会死得惨!”
张泽挣扎着说:“妈,你刚才说的那些也太过了。”
“你走不走?你要是愿意继续陪他们父子玩,以后出了事别来找我!”
卓媛演完了这出大戏,目的已经达成,没有继续留下来的必要,转身往楼下走去。
张泽无奈,待在这里身份尴尬,只能跟着他妈走了。
整栋房子忽然安静下来,孙艺欣的抽泣声格外明显。
“我们进去坐下来谈谈吧,你还想问什么,我们一定毫无保留,全都告诉你。”
张木林走到孙艺欣身边,试图像以前一样,温柔地摸头安抚。
孙艺欣满脸泪痕,双目红肿,用尽全力推开张木林,愤恨的双眼直视着他:“你们……你们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还想让我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跟你们相处?把我当什么人了!我今天就告诉你们,我就是死,也不会再回到这个地方,不会再跟你们说一句话!”
孙艺欣不顾一切冲了出去。
这里是张向阳的主宅,她没来过几次,对路况不熟,出了门根本不知道往哪里跑。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下,只能一直往前,远离身后那栋光鲜漂亮却充满血腥与欺骗的高级住宅。
从此,跟那里的人再也没有缘分。
目睹亲人一个个都离自己远去,张向阳弓着背缓慢又吃力地走回房间,整个人一下子苍老了许多。
“爸,你别太伤心了。”张木林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张向阳取下眼镜,揉了揉跳个不停的太阳穴。
“这个孩子,我最终还是丢了……”
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一定会给张义诚一个美好的童年,不会对那个可怜的女人说出“把孩子打掉”这种话。
他会给他提供最好的生活条件,会抱着他一起逛街,一起玩游戏,会给他喂饭、穿衣服,哄他睡觉。
他会履行一个父亲对孩子应尽的责任。
除了给他一个完整的家庭。
是啊,如果人生重来,他最好的选择是对爱情忠贞,对婚姻负责,所以他根本不应该去碰别的女人,而张义诚也就不会存在,他永远也没有机会成为这样一个善良正直的年轻人的父亲。
可他是真的爱这个孩子啊,哪怕这份爱来得太迟。
男人捂着脸流下了悔恨的眼泪,抽动的双肩是那么单薄脆弱。
张木林陪着他,抚摸着他的脊背,一下又一下,直到他平静下来。
“爸,放心吧,我会把义诚带回来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