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义诚正在吃晚饭, 接到妹妹的电话扔下碗就跑了出去。
郭亚玲一边帮他收拾残局, 一边朝他喊：“艺欣你吃点再走啊，什么事那么着急！孙艺欣！”
张义诚以百米速度狂奔，能不着急吗, 妹妹在电话里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正常, 虽然没哭, 但那种悲凉的心灰意冷的语气, 比哭声还要令人揪心。
来到实验楼后面的小花园, 张义诚摸索着走进一片灌木丛里, 见到了蹲在角落的孙艺欣, 她抱着膝盖双目无神，高大的身体蜷缩着，看起来像一只正在舔舐伤口的小动物。
“哥！！”
孙艺欣一下子撞进张义诚怀里，修长双臂环抱住他的后背，因为用力过猛, 一不小心把人给腾空抱起。
被“举高高”的张义诚：“放我下来……”
“哦。”孙艺欣把人放下, 想要像以前一样扑进哥哥怀里蹭蹭撒娇, 却发现以两人现在的身高差, 这动作根本做不出来，只能调转角色，把她哥娇软的身体揉进自己坚硬的胸膛, 低下头拿下巴磨蹭他的头顶。
张义诚：“……”原来, 老子的肉体这么苏爽啊, 差点爱上自己了怎么办。
两人腻歪了一会儿, 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叹息，“哥哥，我对不起你。”
这是孙艺欣发自肺腑的道歉，也是她在来的路上心里反复循环的一句话。
就在今天以前，她还天真的以为哥哥跟张家相处不好的原因只是因为他放不下自己曾经被作为私生子遗弃这件事，以为他们父子关系和兄弟关系一直无法修复是因为价值观冲突，她甚至还觉得哥哥有点任性了。
原来真相竟然如此残酷。
哥哥当然不可能会原谅这些人！
孙艺欣自责得要命。
跟哥哥灵魂互换这几个月，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自以为是的代替他跟逼死他亲生母亲的这些人“友好相处”，妄想修复根本不存在的“父子情”、“兄弟情”，以为自己能促成家庭大和谐就是成功地办了件大事。
孙艺欣只想抽自己几巴掌。
要是哥哥知道她在张家干的这些蠢事，一定会看不起她这只白眼狼的。
更过分的是，她居然喜欢上了张木林！
哪怕她现在知道了张家人的所作所为，知道他们联合起来掩盖真相，可她对张木林却恨不起来，不但没有恨，反而在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中还用涌起一股暖意。
这令她罪恶感更深了。
“哥，我以后再也不回那里了，就在学校陪你。我在附近租个房子好不好，你上课的时候我就在家做作业复习，晚上给你做饭，我真的不会给你添麻烦，你不要撵我走……”
这话一听就知道是受了委屈，张义诚压低眉眼目光锋利：“怎么了，他们欺负你了？”
孙艺欣目光闪烁，欲言又止。
张义诚：“你别怕，有什么就告诉我。”，想了想，他又道：“是不是张木林对你做了什么？”
“没。”孙艺欣躲闪着她哥的视线，试探的问：“哥，关于你亲生妈妈的去向，你知道多少？”
“你突然提这个干什么。”张义诚怀疑地盯着孙艺欣的眼睛。
小姑娘毫无戒备，一点城府都没有，心中所想都写在脸上。
联想到她今天种种异常的举动，张义诚猜到了个大概。
“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我……”
孙艺欣很矛盾，她不想哥哥知道真相以后受刺激，但也不想他一直蒙在鼓里，儿子难道没有权利了解亲妈的去向吗？哪怕事实是血淋淋的，也总比一辈子活在虚假的谎言里好。
孙艺欣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把今天的所见所闻对哥哥和盘托出。
她调整了一下情绪，尽量让面部表情显得不那么悲伤，以免哥哥看了更加难过。
“哥，张叔叔给你的股份转让协议，我没有签。卓媛找他闹，然后、然后就说了一些以前的事。你的妈妈她已经……”
不管怎么压抑情绪，话到嘴边，想到哥哥悲惨的童年，想到哥哥余生再也不能和亲妈相见，孙艺欣还是控制不住，眼中泪水打转。
“傻瓜。”
张义诚用衣袖轻轻吸走她眼角的泪花：“哥都没伤心，你哭什么。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
“你知道？”
“嗯。我前年就知道了，我妈娘家人告诉我的。”
张义诚拉着孙艺欣在小花园里的石凳上坐下。
孙艺欣握着他的手，紧紧依偎着他。
“哥，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我们再也不回那个家了，他们做出那样的事，道歉也没有用的。”
张义诚看着妹妹为他打报不平的样子，反而笑了出来：“你这个墙头草啊，不是要代替我跟他们搞好关系吗？怎么，现在说翻脸就翻脸？”
他揪了揪孙艺欣的脸皮。
孙艺欣享受着他的“蹂.躏”：“我以前不知道嘛，要是知道这些我才不会对他们好。哥哥，我现在要跟你一起同仇敌忾。”
“哟。”张义诚笑道：“你的木木哥呢？也是敌人？”
“你别说笑了。”孙艺欣红着脸看着身边这个表现得满不在乎的人，成年人的心理素质真是好，竟看不出有多伤心。
张义诚靠在她肩头，看着天边玫瑰色的晚霞，一脸平静地说：“算了，爱恨纠葛这种事，也说不清谁对谁错。我妈当年抛弃我，我也不怪她了，这辈子见不到面，也是命。”
“你不生他们的气吗？”孙艺欣还是无法理解。
“以前气过，现在嘛，佛了。小欣欣，不是你希望我彻底融入那个家庭的吗？你这几个月的努力我都看到了，也谢谢你。”
张义诚看着她，嘴角勾勒起一丝浅笑，这个妹妹的思想和行为其实有些幼稚，可正是这种幼稚，才最宝贵。
她的好，她的爱，纯粹到没有一点杂质，在她身边久了，张义诚不能不被影响，装了太多爱恨情仇的心也变得越来越干净了。
“可他们还没有得到教育呢，他们应该给你道歉。”孙艺欣咬了咬嘴角。
张义诚摇摇头：“小笨蛋，他们这么多年为了掩盖这个秘密，受到的内心煎熬比我大多了。是时候该放下这些前尘往事了，揪住过去不放的话就没法往前走。人死了，没有被一个小坟墓困住，也挺自由。有时候一阵风吹过来，我还觉得我妈在我耳边说话呢。”
“哥哥，你真宽容。”孙艺欣眼里充满对他哥的敬佩。
“你的木木哥不是更宽容吗？我针对了他那么多年，他都以德报怨，真是个圣父。”张义诚感叹道。
“当年发生那件事的时候，他也在场的！”孙艺欣捏了捏手掌，“不能轻易原谅。”
张义诚：“当年他还只有几岁吧？小孩儿能懂什么。”
“啊？几岁？”
“嗯，不然呢，你脑补了些什么？”
“……”孙艺欣脸上辣辣的。
两兄妹很快就解开了心结，开始讨论晚饭话题。
而在他们不远处，一墙之隔，郭亚玲潜伏在小角落，手里还拎着给孙艺欣打包的两个包子。
她不是有意偷看，原本只是追上去想给室友送点吃的，谁知竟目睹这样的画面。
她的单纯的、没有谈过恋爱的学霸室友，居然跟一个大帅哥躲起来亲亲我我！
虽然说的什么她听不清，但从两人的表情就可见一斑了，绝对有问题好吗！
郭亚玲以前只从照片上见过室友传说中的模特哥哥，并没记住五官，所以此时张义诚的形象在她看来，就是一个对着未成年学生妹图谋不轨的流氓！
臭男人还不放开你的咸猪手！郭亚玲气得嘴都歪了，双脚蠢蠢欲动就要跨出去，拯救这个陷入迷途的少女！
“郭亚玲，你在这儿干什么？”
突然被叫到名字，郭亚玲惊恐回头，发现来人是洛凡以后才长舒一口气，要是校领导来了，这事看怎么收场！
“嘘——”郭亚玲拉着洛凡一起躲起来，不让他出声。
她指了指左前方那对甜蜜蜜的男女，低声道：“艺欣的男朋友来了。”
“男朋友？”洛凡还没看到人，不过潜意识里想到的是上次在校门口见过的那个多金大叔，于是对郭亚玲说：“不会，艺欣没有交男友，那个人是她哥。”
“哥？”郭亚玲摇头，“长得一点都不像。”
洛凡顺着郭亚玲指的方向，从墙边探出半个头，在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以后，他瞬间呆滞，全身上下连头发都在发着抖，煞白的脸色仿佛病入膏肓，眼眶却红得厉害。
“你怎么了？”郭亚玲扯了扯他的袖子。
哗啦啦，他手中抱着的书本全部落在地上。
“谁！”
张义诚警觉地站起来，拉着孙艺欣走了过去。
“呃——”郭亚玲僵硬着从墙边挪出来，尴尬地挥挥手：“艺欣，是我，那个，你们继续……继续……”
孙艺欣捂着嘴笑了起来：“玲玲你躲在这儿干什么呀？”
长腿帅哥羞涩一笑，那画面美得郭亚玲晕头转向，怪不得学霸都惨遭毒手，颜值就是一切啊！有颜有身材，嘴还甜，“玲玲”喊得那么动听那么亲热，像是上辈子的闺蜜似的，让人不爱上都不行啊。
被帅哥纳入后宫只需要一秒，郭亚玲的头顶开满了粉色的鲜花，把手中的包子递了过去：“你晚饭没吃完就走了，要吃吗？”
这话本来是说给室友听的，但郭亚玲的手却对着室友的“男友”伸过去。
“谢谢，你真好。”孙艺欣很久没见过郭亚玲了，挺想念的，她接过装包子的口袋，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郭亚玲。
郭亚玲浑身轻颤，盯着帅哥的手咽了咽口水，刚吃饱的肚子又饿了。
张义诚凑近孙艺欣耳朵：“喂，收敛点，你把你室友都迷住了。”
“啊？！”孙艺欣这才反应过来，郭亚玲现在等于不认识自己的。
她立刻配合着张义诚演出：“妹妹，不介绍下你的同学？”
郭亚玲主动自我介绍：“我是艺欣的同桌和室友！等等……妹妹？”，她看着室友：“艺欣，这个帅哥就是你传说中的超模哥哥呀？”
“嗯。”张义诚冲她挑挑眉，“我哥帅吧？有没有爱上他？”
郭亚玲涨红了脸。
丢人丢大了。
见洛凡缩在后面不出声，张义诚上前一步把他拉过来，对孙艺欣介绍道：“哥，这个人我要好好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哥们，洛凡，牛逼得很，大画家！”
孙艺欣看着洛凡与他四目相对。
她以前知道过这个人，却没太注意过，没想到哥哥能跟他成为朋友。
她大大方方对洛凡说了句：“你好，我是艺欣的哥哥，我叫张义诚”。
出乎她意料的是，对方不仅没什么回应，反而不太客气地盯着她看，那双略带憔悴的双眼似乎不怀好意，甚至是敌意？
孙艺欣心头一跳，这个人是怎么了？为什么他的眼里充满了憎恨？他紧握成拳的双手好像下一秒就要打过来，紧闭的嘴唇似乎憋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话。
“喂。”张义诚用手肘撞了撞洛凡，“你不会也见到帅哥就说不出话了吧？”
洛凡看向张义诚，干燥得裂开了小口子的嘴唇艰难开合，好像说出一句话都让他痛苦得内出血。
“他是你哥？你哥不是那天那个人吗？他怎么可能是你哥？”
“我哥挺多的，不过，这是我最好的那一个哥哥。”
张义诚把他“哥”拉过来挽住胳膊。
两个人亲昵的模样，令洛凡眼底的愤恨更甚，他只有垂下眼看着地面，才能不暴露自己此时有多么绝望。
真是老天爷赏饭吃的一张脸啊。
洛凡第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在半年前，从他爸爸的手机上。
他偷听到父母的谈话，知道他爸一直在找当年的肇事司机，有人透露了线索，说当年无证驾驶把他撞成残废的人是s市首富的小儿子。
首富的儿子找起来比普通人容易多了，他爸很快就弄到了这个人的照片。
洛凡偷偷把这张照片传到自己手机上，每当腿伤发作痛得在床上打滚的时候，他都会把这张照片翻出来看。
是这个男人害自己变成残疾，是这个男人毁了他一辈子的梦想和前途，是这个男人让他丢掉了自信在人前再也抬不起头！
这张脸，他已经深深刻在了脑子里，化成灰他都认得！
可是……洛凡感觉自己整个人快要被撕扯成两半，他的仇人，为什么会是他喜欢的女孩的哥哥呢！
为什么这个撞伤人不负责任，道德败坏的男人，会是那么好的一个女孩子的哥哥！
为什么他要在毁了我人生以后，还要毁掉我的爱情，还要站在这里装作正人君子一样来嘲笑我！
洛凡内心的咆哮谁也听不到。
他默默转身，只能选择逃避。
“哎洛凡，你别走啊，一起吃烧烤吧！”
张义诚冲他喊。
洛凡没理他，一瘸一拐地继续走。
孙艺欣不明所以：“他怎么了？”
张义诚撇撇嘴：“算了，他这人是不太合群，我们走吧。”
“吃什么呀？”孙艺欣问。
张义诚对郭亚玲说：“你提个建议？”
“我、我也能去？”郭亚玲受宠若惊。
孙艺欣笑道：“当然可以了，我请客。你喜欢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能和帅哥一起吃饭，郭亚玲当然不会得寸进尺，必须表现女生的温柔贤惠：“小哥哥你说了算。”
说完低下头，脸红成小苹果。
“那就去吃烧烤！”
孙艺欣的提议得到了一致赞同，三人兴高采烈往校门走去。
他们谁也没注意到身后紧紧跟随的视线。
洛凡躲在暗处，看着他们那么开心地远去，心中的恨意只增无减。
他从书页里拿出今天刚刚画的铅笔速写，画上的孙艺欣趴在桌子上睡得很恬静。
他低头亲了亲那张脸，然后把画撕成一条条，丢进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