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当天, 孙艺欣特意穿了一套正装和崭新的皮鞋, 还去美发店做了一个发型,几乎是从头武装到了脚。
表白就要有个表白的样子,她也知道张义诚这人特别臭美, 不好好打扮一下还真不能保证能成功。
对着镜子反复转圈圈, 确保外型万无一失之后, 她提着准备好的手工饼干, 前往张义诚在s市的公寓。
站在公寓门口, 时间正好11点半, 差不多快要到饭点。
这个时间对于孙艺欣而言刚刚好, 去得太早反而会因为心情紧张不知道说什么而冷场,边吃边聊,顺其自然将话题引到谈情说爱上去,才容易水到渠成。
面对着紧闭的防盗门,孙艺欣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 真诚中带着款款深情, 双手捧起饼干盒, 将昨晚练习了无数次的“张义诚, 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又一次默念了一遍。
平复了一下砰砰跳的小心脏,她敲了敲房门。
张义诚打开门, 两人四目相对, 竟沉默无言, 好像门内门外傻站着的两个人彼此并不是那么熟悉, 又或是多年不见而变得生疏。
看着妹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失措,张义诚立刻调整了状态,恢复了好哥哥应有的热情。
“快进来啊,先喝点水,饿了没?”
他像往常那样不自觉地伸手去勾住孙艺欣的肩,却发现以目前两人的身高差要做这个动作十分困难。
手掌下意识往下移,达到了腰部。
在意识到自己的习惯性动作可能会给对方带来更多的误会,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须保持男女有别的距离,张义诚收回手,伸向孙艺欣拎着的纸袋:“给哥带来什么好东西?”
孙艺欣躲闪着,将装有饼干盒的纸袋拿起来抱在怀里,卖了个关子:“现在不准看,等会儿吃完饭再慢慢看。”
“十几天不见,你这孩子变狡猾了啊。”张义诚戳了戳她的太阳穴,起身去厨房拿碗筷。
孙艺欣要进去帮忙,被他拦在外面:“你坐着,我就拿两个碗,今天的午饭你别嫌弃,点的火锅外卖,将就着吃,晚上哥再带你出去吃好的。”
孙艺欣扒在厨房门边,一双眼睛对着这个穿着小红裙的哥哥闪着灵动的光芒:“哥,你真是越来越像女孩子了,比我以前漂亮多了。”
张义诚道:“你再这么说当心我明天就去剪个平头。”
孙艺欣吐了吐舌头,捂住嘴偷笑。
“不过,哥哥你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她说。
张义诚身子僵了僵,手中的碗险些滑落,幸亏他反应及时抓住了,才不至于做出摔碗这种破坏气氛的事。
“这碗……有点滑。”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瓷碗的边缘,用了九分力道,指尖都发白了。
不对劲……什么都不对劲。
往昔那种纯纯的兄妹情再也没有了。
张义诚已经没法正常面对这个对自己有着长久暗恋情愫的女孩,以前的亲密无间有多自然,现在就有多尴尬。
他的身体和内心都在散发着拒绝与艺欣接触的信号,不是因为他不想像以前那样疼她宠她,而是以前的种种行为放到现在这个情境下都被贴上了罪恶的标签,他没有办法用男人亲近女人的方式来对待自己的妹妹!
如果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不彻底断了艺欣的念头,他甚至连跟她待在一个房间、呼吸着同样的空气都难以忍受!
看着一身西装革履,表情动作都十分拘谨和生涩的妹妹,张义诚开口问道:“怎么今天穿这么正式,下午有什么别的安排吗?看起来像是要去面试一样。”
“跟面试也差不多吧。”孙艺欣面带羞涩,她想,让喜欢的人接受自己的表白,牵手成功,这可不就跟面试一样么。
小女生果然是藏不住情绪的,爱意都写在了脸上,张义诚看得心疼起来,她一定为了今天准备了很久吧。
然而,这场“面试”注定失败。
电磁炉上的火锅底料很快开始沸腾,张义诚将菜陆续下锅,孙艺欣则打开饮料瓶给两人的玻璃杯里倒上。
“哥,元宵节快乐。”她举起杯。
张义诚的手臂有点发麻,就连这样普通的碰杯,他都觉得充满了异样的仪式感,于是他什么也不说,举起杯轻轻碰了碰。
“吃菜。”他夹了一颗牛肉丸放进孙艺欣的碗里,“当心烫。”
张义诚的异常表现,孙艺欣并没有觉察到,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在循环播放等会儿要告白的话,连火锅也吃不出什么味儿。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谁的注意力都没有在饭桌上,怀揣着各自的小心思就跟火锅一样翻腾。
孙艺欣吃着吃着,突然评价起公寓的环境来。
“哥,你这房子是不是没怎么打理啊?显得挺空的。”
“就主卧室放了一张床,而且有点小……”
“浴室门口放一张地垫比较好。”
“我明天买一些绿植过来装点装点吧,给家里增添一点生气。”
原本的“房子”在妹妹口中演变成了“家里”,张义诚已经能够猜测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了,只怕自己不快点掐断她的幻想,她都快把自己当成这儿的女主人了,下一句是不是就要搬过来住了?
“哥,你以后别点外卖吃了,我过来给你做饭吧。”孙艺欣继续发散着她的美梦,“距离开学还有十来天的时间,我可以搬过来陪你呀,顺便帮你把家里打扫打扫,还可以帮你补习功课。”
看吧,该来的全都来了。
张义诚放下筷子,嗓音带着一点困倦:“不用,我一个人住挺简单的,这房子本来就是买来投资的,我反正不常住,以后卖了就是。”
“哦……”孙艺欣脸上洋溢的笑容渐渐消失。
“我吃饱了。”她擦擦嘴,站起来要收拾碗筷。
张义诚先她一步,“火锅油很烫,当心。还是我来吧,你坐着休息会。”
孙艺欣重拾笑容,乖巧地坐着看着她哥来回于餐桌与厨房,虽然她等于是在看着自己,可是这个身影为家务活忙碌的样子却是那么有魅力,让人移不开视线。
以后要是能一起在厨房做饭,一起洗碗,一起手拉手饭后散步,那样的生活该有多幸福。
餐桌收拾干净之后,孙艺欣趁着张义诚还在厨房,赶紧把饼干盒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
一米八的西餐桌就放一个铁盒子,空荡荡的有些单调,她后悔没买束花。
盯着饼干盒,她开始准备接下来要说的话,整个人都沉浸在自我陶醉中,差点被自己给感动,以至于张义诚都坐在了她的对面,她却半点反应都没有,嘴里念念有词,紧张得双腿都并拢了。
“在干什么?”张义诚忽然出声。
孙艺欣像只炸毛猫一样抖了抖,准备已久的话全吞进了肚子里,支支吾吾半天也没有从一片空白的脑袋里找到合适的词汇,憋得满脸通红,最后豁出去了把饼干盒往张义诚面前一推,喊口令似的大叫一声:“这个送给你!”
羞涩到了极点的女孩低着头,耳垂如一块小巧的血玉,那模样谁见了都会心生怜惜,又怎么能做出拒绝的举动呢。张义诚无奈地打开了饼干盒。
映入眼帘的除了堆叠整齐的心形饼干之外,还有一张贴了水钻的卡片,小巧的水钻组成了英文的“love”,看得出制作之人用心极深。
“你这是……”张义诚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动盒子里的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紧张成木头人的孙艺欣,等待着她开口。
没有被第一时间拒绝,孙艺欣的焦虑瞬间减少了一半,多出来的空隙立刻被勇气给填满,在争取爱情的时候,女孩子也不是一弱到底的。
孙艺欣抬起头,盈满爱意的目光落在张义诚脸上,她极力控制声音不发抖,摒弃了一切华丽的辞藻堆叠和修饰,朴实又直白地说出了在心中掩埋了好多年的话。
“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饼干,它的形状就是我现在心里的模样。张义诚,我喜欢你。”
第一次,称谓不再是“哥”,而是直呼其名。
从最亲近的人口中听到爱的告白,张义诚受到的冲击不小,可即便如此,他的内心也没有片刻的糊涂,亲情与爱情的界限,在他这里是清晰明了的。
孙艺欣一脸虔诚,像个对着神明许愿的教徒,在等待着神的回应。
可是,他回应不了。
“对不起。”
简单的三个字,足以将一切都画上句号。
张义诚合上饼干盒的盖子,推回到孙艺欣的面前。
这个妹妹他从小看到大,她是那么的听话、柔软、懂事,还有一些胆怯。
这个程度的拒绝,已经足够令她伤心失望了,她也许什么都不会说,偷偷抹着眼泪走掉。
可是这一次,张义诚的预测有那么一点点偏差。
孙艺欣红着眼眶,但没有哭,脸上是他不曾见过的执拗与倔强。
“你尝尝吧,很好吃的,就跟以前我做给你吃的红豆酥一样甜,你一定会喜欢的。”
“妹妹。”张义诚刻意强调着这个称谓,“我是模特,不能吃这么高热量高糖分的东西。”
“可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没关系的,可以想吃什么吃什么。”孙艺欣仍然不放弃。
“我不喜欢吃甜食。况且,这根本不是吃不吃的问题。艺欣,我是你哥哥,你最好不要对我有其他想法。”
拒绝必须要彻底,不能给对方留一丁点期待,纵然这话说得太残忍。
“明明就不是哥哥!”
孙艺欣带着哭腔喊道:“你明明就没有义务对我好的,可是这么多年,你为我付出了那么多,难道不是因为你其实也对我有同样的想法吗?为什么不跨出那一步呢!我喜欢你,你也可以喜欢我的!”
“艺欣,我对你从来就没有男女之情,我只当你是我的妹妹。”张义诚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明了。
“是吗……”
一滴眼泪终于从孙艺欣的眼角滑落,她如梦初醒。
这么多年,她把张义诚对她的“好”画上了特别的颜色,她以为自己是不一样的。
可是到头来,哥哥还是那个哥哥,从来都没有超出过亲人的范围,而她只是“妹妹”这个身份的化身,她长什么样有着怎样的性格对他而言都无所谓,只要是妹妹,他都会对她好,那不过是一种责任和义务。
“你不能尝试着喜欢我一下吗?也许相处久了,你会有不一样的感觉呢。”
太过坚持就变成了一种乞求。
“艺欣,我们已经相处得够久了。”
还是同样的绝情。
孙艺欣摇摇晃晃站起来,因为抽泣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仍不死心地说:“如果我们现在这种状况要持续一辈子呢?你以后总是要结婚的,要是我们的身体永远换不回来,你难道还能跟其他人在一起吗?”
见张义诚的神色有一丝凝固,孙艺欣以为看到了希望:“这个世上,除了我,你不可能跟其他男人组建家庭的吧?我们注定是要在一起的!”
“不。”张义诚神色决绝,说出口的话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人不一定要结婚,如果真像你说的这样,我就一个人过一辈子。”
“什、什么……”
孙艺欣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这个曾经对她极尽宠溺的好哥哥,宁愿单身一辈子,也不愿意对她施舍一点点爱情。
“忘了我今天说的话吧,我以后不会再来烦你了。”
她抱着饼干盒转身打开门冲了出去。
本就因为缺少装饰而显得清冷的公寓,更加没有了生机,房间里的光线暗淡了许多,张义诚呆坐着,看着敞开的大门外空无一人,抬头望望窗外,才发现下雨了。
他拿起伞追了出去,在灰蒙蒙的视野里看到了低头奔跑在雨中的身影,此时,高大的身躯在他看来变得柔弱不堪。
雨虽然不是特别大,但足以将人从头到脚都淋湿。
这么下去会感冒的吧。
张义诚跑了几步,在满心负罪感中脚步愈发沉重。
那个被他伤了心的孩子形单影只地穿梭在撑着伞的人群中,没人人为她挡雨。
而他最终也没有追上去。
就这样快刀斩乱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