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芸芸众生之中, 大都生而平凡,傅晔的父亲傅筝生却不在这‘大都’里面。
傅家从百年前开始就从事不同的科研机构, 到傅筝生这里也丝毫不意外, 从小生活在万众瞩目,光环笼罩之下。
他骨子里却埋藏着令人恐惧的疯狂,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离开了官方的实验机构,单独创办了自己的实验室, 明面上是研究病毒,背地里却搞起了人体研究。
他想要创造真正的完美人类,想要让人类通过进化到新一层的高度。想要人类拥有强悍的体魄,想要人类拥有超前的大脑, 想要人类突破自己的身体极限。
这种实验是被禁止的,傅筝生选择了用危险途径获取实验体,用金钱诱惑生活贫苦的人群,用利益蛊惑权利团伙为他提供实验体。
傅晔是他的第一个实验体, 傅晔出生以后就不知道母亲是谁,他对傅筝生来说是一个意外产物,却也是免费的实验体。
傅筝生从一开始就站在高于人类的角度上, 冷眼旁观这一切, 冷漠地选择牺牲人类的性命达到目的, 傅晔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他整个人心都是冷的。
还是幼儿, 连话都不会说的小孩被塞进营养舱中, 日复一日地接受不同药剂注射,每日冰凉的药液足有一公斤重,对幼小的孩童来说是人祸。
傅筝生是杰出的天才,在进行人体实验时,还同时在病毒领域获得了新的成就,他活的光鲜亮丽,实验体则在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痛不欲生,每天都有尸体从实验室里运送出去,他们的尸体也并非完整,傅筝生要研究他们的死因,有时候甚至要剖开他们去寻找他所需要的东西。
傅晔顽强地活下来了。
时间转眼飞过三年。
实验体不断更新,真正熬过三年的只有不到十个实验体,其中九个都是青年人,剩下一个是快满四岁的傅晔。
傅筝生透过半隔膜玻璃,看着独自坐在窗户边瘦小的黑发男孩,眼底闪过莫名,他从未在自己这个便宜儿子身上花丁点儿功夫,他甚至没有想到傅晔能活到现在。
连儿子的名字都是其中一个老研究员帮忙起的,傅筝生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一处,晔——充满生机吗?
他眼底泛起一丝趣味。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傅晔才知道自己有一位‘父亲’。
还是稚儿的他什么也不懂,甚至连痛是什么都不清楚,三年里,他的身体对痛觉感知降低,五官也比正常人敏锐,唯一不同的是,他没有任何情绪。
研究人员会通过刺激实验体的情绪来观察他们身体的变化情况,把实验体四肢捆.绑,激起他们愤怒的情绪,束缚他们四肢的条带会分析他们手臂所发挥的力量有多大,更有仪器在测量他们挣扎时胳膊上肌肉鼓起的弧度和富含的力量,实验人员没有人把他们当做‘人’看。
他们刺激实验体的手段数不胜数,而傅晔是最难获得数据的一个实验体。
很多手段在傅晔身上压根不起效,他们激不起这个小孩的任何情绪,傅晔从来没有生气、愤怒、悲伤,仿佛什么情绪都不曾拥有,只能通过刺激痛觉,而傅晔的忍耐力则是在这一天天的刺激中逐渐增强,渐渐的失去了疼痛的滋味。
从中得到的有效数据非常少,他们不能判断傅晔的情况究竟如何,只能将傅晔每日注射的药剂向同龄人看齐,同龄人很少,逐渐地,他的药剂量开始趋向成年人,过多的药剂并没有让死神掠夺走他的生命。
傅筝生正式接傅晔‘回家’的时候,他拿傅晔作为实验观察对象,仿佛没有看到傅晔那不属于孩童麻木的眼神,他在傅晔身上付出了很多耐心。
惊奇地发现傅晔的智商远超出其他人,但是却不能确定究竟是基因带来的智力还是药物后天合成,傅筝生关心傅晔,只是因为他是实验体中最特殊的一员。
他耐心地教导傅晔,教导他为人,教导他常识,让傅晔逐渐有了‘人’样,有了‘人’气。
熬到了傅晔七岁的那一年,他已经接受了六年的实验,和他一起活下来的只有另外一个成年人。
傅晔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父亲’,站在自己面前,露出印象模糊,似乎是慈善的微笑,然后告诉自己,想要活下来,就要努力。
他当时并不明白这句话的含义,直到见到和他一样的幸存者——实验体314。
傅晔不知道他的名字,那名青年也没有要告诉傅晔自己真实姓名的打算,两个人被安排在同一房间。
314非常寂寞,他待在这里六年多了,只觉得自己每天都在发疯发狂的边缘,他恐惧这里,也憎恨这里。
去年的时候,这里就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对傅晔有印象,他似乎就是三年前出现在这里唯一的小男孩,当初他们对这一切非常冷漠,但是314已经有一年没有与人正常交流过了。
连每日研究人员冷冰冰问他身体状况也成了他祈盼的到来,所以这时候丝毫不介怀傅晔是小孩子。
不停地和傅晔说话。
傅晔此时已经有了不同于同龄人的冷静理智,他和傅筝生生活了三年,从懵懂无知到熟悉这里的生存法则,他内心并没有任何是非观,所有的一切都是傅筝生教育他的。
为了目的就要不择手段。
“我们只能活着出去一个。”黑发小男孩看着刚刚还喋喋不休的男人哑了火,他脸上依旧没有其他表情。
实验室并没有一开始就让他们自相残杀的打算,反而是在把他们关在‘笼子’里观察。
314想不明白怎么有这样的小孩,他软硬不吃,成熟得不像是小孩子,他当时听到傅晔的话的的确确是吓了一跳,不过心很大,他怕死,怕的要命。
但是和这恶魔一样的实验比起来,生命仿佛无足轻重。
他们体内安装了磁片,会分析他们的情绪波动,每当他们情绪波动剧烈,有自杀倾向的时候,蛰伏不动的磁片会释放出让他们浑身麻痹的药液,极快地控制他们的行为。
在这里,他们连死亡都很困难,而一般的自杀方式根本不适用于他们,314自身的状况就是从空中直接掉下来也短时间不会死亡,只要治疗及时他还是可以活下去。
那些死亡未成功的,还要遭受痛苦折磨,更何况,人都是想要活着的。
傅晔人生中的第一个转折点是他那逆天的生命力,正如他的名一般旺盛顽强。
他人生中的第二个转折点是314,人心腐蚀,再浴火重生,314一直认为这个小不点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弄死他,傅晔看起来实在是太瘦小了。
过多的药剂注入影响了傅晔体内机能,他对食物产生生理性厌恶,从来都是被迫进食,一直活到现在,身体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314闲来无事的时候,会给傅晔一遍遍地讲述外面的世界,手舞足蹈地描述自己的生活。
傅晔所有的情绪认知来源于‘父亲’的教导,他看得出314说这些的时候心情很好,眼里的阴霾仿佛被挥去。
他一贯沉默,贫乏的脑海里却因为314的描述逐渐构出一副精美的画面。
不知不觉,他逐渐和314熟悉起来,偶尔也可以聊几句,314知道了他的父亲叫傅筝生时脸色扭曲了一下,看着他长叹一声,却再也没提这茬。
直到许多年后,傅晔再次回想起这一幕的时候,他才感受到314的挣扎与痛苦,他憎恨这个实验,憎恨这里的研究人员,314体内的破坏欲强盛,当初他是想要杀了傅晔。
却没有动手。
时间让314恢复理智,他渐渐察觉到了傅晔和普通的孩子不同,一个称得上可怕的猜想盘桓在他脑海里,他被迫在这里待了六年,那么傅晔呢?
在这里,多余的同情被314一股脑地扔给了傅晔,他不再像最开始一样吊儿郎当,甚至在傅晔身上寄托了希望的种子。
“你长大以后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314问小男孩。
傅晔眼中有些迷茫,无论是对长大,还是要成为什么样的人都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314看了他一会,伸出手揉搓小男孩柔软的发丝,“你以后肯定会像你父亲一样成为伟大的科学家。”
他顿了一下,努力不在这个孩子面前露出丑恶的嘴脸,平息自己胸腔中冒出的火气,尽量让自己用平静的语气:“只要别像他那么疯狂就好了。”
孩子是无辜的。
314一个普通人,直到身处绝望中才发现,不去迁怒,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但他仍旧在将傅晔一步步引入人的行列里。
实验室里的人没有阻止两个人的任何接触,314也知道他们的一切都是没有隐私,却还是大大咧咧地在傅晔面前灌输新的思想。
“你知道有一种生物叫小鸟吗?”
傅晔:“……”
他虽然小,但是父亲已经带他学习了很多知识。
314兴致勃勃地和他说道:“鸟类有翅膀,他们可以飞向天空,对于古早的人类来说,他们象征着自由。”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傅晔:“在外面翱翔的是雄鹰、是白鸽,关在笼子里的是金丝雀、是笼中蝶。”
“自由地飞翔和温饱无忧,领略精彩的世界和做一只井底之蛙,我不敢保证前者一定更好,但是能自己选择哪种生活,何尝不是一种自由。”
幼小的孩童被灌输了自由的概念,他开始向往起来,他的表现却异常谨慎,没有露出丁点儿好奇或者迷恋,314却没任何不耐,换了一个又一个事物,锲而不舍地传递自己的观念。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还是不对。
傅筝生给了他们一年的时间,到傅晔八岁那年,实验室不再让他们进营养舱,无法得到养分,提供的食物也只够一人勉强裹腹。
314毕竟比傅晔年长,考虑地也更加周全,这也是在他的预料之中,他选择自己挨饿,傅晔那时不止一次听到314在自己骂自己。
直到314昏迷了一次以后,小傅晔才知道314是‘饿晕了’ ,他把食物给了314,清冷稚嫩的声音带着困惑:“我不需要吃东西也可以活下去。”
314以为傅晔是在开玩笑,可他实在饿得头晕眼花,一直的坚持也成了空气,飞快地吃光了食物。
傅晔之后一次也没有碰食物,314沉了脸色几次也没有让傅晔吃下东西,小傅晔一只手就掰开了314准备强硬灌食物扣着他下巴的手。
那力道让314错愕不已,小傅晔再一次重复:“我不需要食物。”
大概从半年前开始,傅晔开始长身体,趋近于正常小孩,可是他的饭量依旧很小,到后面干脆不吃食物也不会感到饥饿。
这的确是被研究人员给遗漏了,他们只看到傅晔的身体在一步步变好,没有想到傅晔居然会演变成这样。
迟到一年的傅筝生再次出现在了小傅晔面前,要带走他。
314在傅晔离开时喊住了他:“没心没肺的臭小子,记得想我啊!”
小傅晔的脸上依旧没有表情,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傅筝生露出了让人发麻的笑容。
傅晔之前因为年纪小,作为唯二撑了这么久的实验体,研究所的成员也不敢拿损害大的设备用在他身上。
傅筝生清楚傅晔这一年来的一举一动,他问傅晔:“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小傅晔看着傅筝生,314灌输了一年的东西终于刺到了他迟缓的神经元,“不怎么样,很脆弱。”
傅筝生旁边还跟着数十位研究人员,他们看着小男孩看似无力的拳头碰到了特制的墙壁,一秒钟后,墙壁上出现了蜘蛛网状的裂痕,被认为的顶级防御措施让这个刚8岁的小男孩一拳给摧毁了。
连傅筝生都愣在那里,随后双手颤抖起来,他激动地看着墙壁上的裂纹,却没有丝毫恐惧,只有兴奋。
他放柔语气,蹲下身子,“你想离开这里吗?”
一只手背在身后,却是示意其他研究人员警惕,随时拿下傅晔。
傅晔站在原地想了想,然后摇头。
傅筝生露出满意的笑容,“乖孩子。”
于是,小男孩没有说出口,他不想离开这里,外面没有314。
小傅晔被送上了实验台,拿最先进的设备束缚了他的行动力,傅筝生手里拿着一管药剂,为了防止傅晔失控,他必须提前做准备。
他要恢复小傅晔的痛觉感知系统。
一连好多天314都没有看到傅晔,有些神经兮兮,担心傅筝生直接把傅晔给弄死了,一边安慰自己虎毒不食子。
傅晔的确过得很艰难,他的痛觉恢复了,然后一次次地晕死在实验台上,每次醒来,都能看到傅筝生逐渐消瘦的脸庞和外凸的眼球,他一下又一下地摸着傅晔的脑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乖孩子。
“我想去看314。”在身体逐渐适应这种强度,不再动不动昏迷以后,傅晔提出了要求。
傅筝生顿了一下,他还不确定自己到底要将傅晔培养成只听自己命令的完美人类,还是要他拥有正常人的情绪。
前者稍有不慎就会让傅晔身亡,他也失去了最宝贵的实验体,后者却让他无法掌控傅晔。
野心家都是疯狂的,傅筝生压根不在乎自己的死活,他更想要将他的‘儿子’,他的实验体做成最完美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