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了。
这是林玥的第一反应。
白皙的脸上浮上一层浅色的红晕, 细密的眼帘唰地落下掩盖住眼睛里的不知所措，垂下身下的手指握成拳。
傅晔神情略微恍惚,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前段时间镇定自若的小变态和现在这副被拆穿就有些慌的少女。
“我不是故意的。”林玥微垂下脑袋, 真情实意地道歉，心脏简直要爆炸了，她从说出傅晔是她老师以后, 叶云他们几个的神情太过恍惚，她隐约猜出来傅晔应该很有名气。
傅晔将心底溢出的恶趣味缓慢压住, 沉进深渊中，他走近林玥，将手心摊开，上面有一块白色的小片, “手伸出来。”
林玥照他的话伸出手，傅晔按压在脉搏处，将小白片贴了上去，一边给林玥解释：“这东西留着做测试。”
他顿了一下, 看着女孩黑发下露出的小半截耳朵，还透着红，没怎么费力沉淀下去的恶趣味不知不觉又浮了上来, 他先是礼貌地松开了抓着林玥的手, 唇角微微上扬, 笑得有点儿无奈, “我莫名多了一个学生, 嗯？”
刚放过的话题再度被挑起来。
林玥声音比刚刚还小了一点, 她听得出傅晔特意放柔了一些声音，没有生气，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当初去学校找了借口。”
然后轻叹一声，说出口以后轻松了许多，“我不知道要怎么和他们说，然后选择了撒谎，对不起。”
“之后我会找机会澄清的。”
傅晔忍住用手摸一摸她脑袋的冲动，总觉得这样不太尊敬林玥，不动声色再退了一步，点击个人终端，屏幕出现在空中，傅晔看着上面变动的曲线，“嗯，没关系，以后也可以继续用这个谎言。”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随便你怎么说，反正我也没其他学生，不会露馅。”
他双手插进实验服的口袋里，转过身，林玥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以及睫毛打在脸颊上的阴影，她总感觉这句话底下还有一层其他的含义。
林玥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实验室的人围观了，他们没有直接问，林玥凑上去解释反而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傅晔要求林玥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状态，不得马虎，林玥听他的话，至于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开始着手准备了。
最后定下了三套方案。
阮欣榕进入实验室的时候，发现傅晔正在空气屏面前站着，他眉眼间异常冷酷，“你在看什么？”
傅晔解开了实验服最顶上的纽扣，下面的衬衣似乎没有扣到最顶，露出小块蜜色的皮肤，黑黝黝的眸子没有离开屏幕，修长的手指点在空气屏上，“林玥的情绪测定。”
“嗯？”阮欣榕感兴趣了，她向前两步，和傅晔并排看着曲线图，“脉测？”
“嗯，”傅晔指着最开始，“这时候她的情绪波动很大，是羞愧紧张。”
他的手指渐渐移向下一个高峰，阮欣榕突然出声：“你怎么知道啊？”
傅晔：“……”
他总不能说自己故意挑拨林玥吧。
好在阮欣榕很快就顺着他的手指将注意力投在下一个小高峰，“这一处呢？”
“听到实验很快就可以进行的时候。”
她双手撑着桌面，“紧张？害怕？”
很快就摇头否定了自己，“我觉得是兴奋吧。”
傅晔顿了一下，的确，他也觉得是兴奋，他就没在林玥身上看到什么害怕的情绪，狂热的模样比他底下的研究员疯狂多了。
两个人提前讨论了一下林玥的情况，过了一会，阮欣榕突然插了话，“傅晔，那边的人问我你前段时间出国的事。”
俊美脸上的笑容倏然间消失，漆黑的眸子吸收了周围的光线一般，气氛暗沉下去。
半响，他冷淡地回应：“我会过去汇报。”
“还有林玥的事……”阮欣榕有点迟疑，她本来就不擅长处理这种类型的事，硬着头皮：“她拜你老师……”
“假的，应付学校而已，”他不假思索地打断对方，整个人看起来没任何活气，唇角却又不知何时勾起了讽刺的笑容。
.
林玥被强制命令恢复最佳状态，她根据自己的情况给自己设计了一套方案，之后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发现傅晔已经好些天没有见面了。
“傅哥？”严乐乐把盒饭递给林玥，“他好像出去汇报工作了。”
林玥以往很少关注周围的事，只不过前段时间傅晔给她的测试，让她养成了下意识记忆周围事物，会在大脑空闲的时候分析里面的内容。
傅晔对她虽然有些冷淡，但他一直很认真的在关注这项实验，哪怕是后面先回国了，每天也照例询问林玥测试的状况以及当天的情况，反而这些天不见面。
她想，该不会是老师那一出，让傅晔有些不自在吧。
不过第二天，林玥就忘记了这件事，傅晔回到了实验室，他来得很早，身上带着露气，直接走进实验室。
林玥也开始了一整天的检测。
身体表征没有任何变化，新出炉的检测图被研究中心收藏管理，检测结束，林玥喝了带有助眠作用的饮品，眼皮撑不住，先回房间休息了。
严乐乐他们在看到高于常人大脑数据的例图时呼出一口气，现阶段的努力没有白费，傅晔脸色有些惨白。
阮欣榕是听到乌冬在一边喃喃自语傅哥会不会身体不舒服，猛然想起来不对劲，抬起头看到傅晔苍白的脸色，以及穿着白色实验服垂在身下的右胳膊以微弱的幅度轻颤。
她瞳孔骤缩，咬着牙，心里骂了一句那些人，他们有没有想过傅晔在这场实验中的重要性，在这种时候还在担心那些东西。
“要是不舒服就先去休息一下。”阮欣榕不方便与傅晔直说，叹了一口气，给傅晔的个人终端发了一条消息。
傅晔瞄了一眼，随手关掉消息，然后指正严乐乐分析里的错误，浑然没有看到阮欣榕那句话一样。
她早就猜到如此，还是很为难，如果傅晔一去休息，那恐怕实验又要搁置十多天了。
深夜，其他人从多巴胺分泌过多中抽出心智，终于注意到傅晔愈加惨白的脸色，赶紧赶他去休息。
傅晔冷着一张脸拒绝了其他人，让他们继续研究，自己先离开实验室，他也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浑身上下是筋骨被挑断的疼痛，太阳穴嗡嗡嗡地响不停，漆黑的眼眸里仿佛圈着一只獠牙外露的野兽，不断挣扎试图逃离囚禁之地。
.
林玥半夜醒来，后脑勺有些疼，是检测后正常后遗症，也异常口渴，起来去外面打一杯水。
装满一杯热水，靠在墙壁上，透过上方的小玻璃看夜晚的星星，看着看着突然生出一些好奇，不知道拿望远镜看会是什么样，感觉天文学貌似也很有意思。
后脑勺的疼痛一阵一阵，她起身，准备找一个宽敞的窗户看一会天空消磨时间，现在是不敢碰任何电磁设备。
她进实验室打开灯，突然发现不对劲。
然后看到了坐在地面上，后背贴着墙，脑袋下垂的傅晔，他的胳膊搭在弯起的膝盖上，细碎的发丝遮盖住了他的表情。
“傅晔？”林玥感觉到不对劲。
她弯下腰，冰冷的手指按到了傅晔的小臂，男人以不明显的幅度颤了一下，倏然间抬起头，黑色的眸子里泛起猩红，看到林玥时，让自己的胳膊下垂，离开她的手指，声音沙哑：“你怎么在这？”
林玥有些担心，蹲在地上，“你没事吧？”
男人眼底略过冷意，“没事。”
只需要过两三天，所有的一切会重新回到正轨。
林玥微微皱眉，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食指和拇指轻轻撮合，然后看着傅晔，“你的胳膊……”
傅晔很明显低估了林玥，他没想到自己以前教授给林玥的小部分偏僻知识，也能在此时此刻难为到他。
如果这个世界所有人都是从犯，林玥是唯一一个不同。
他一只手撑在地上，从地上站起来：“我先走了。”
林玥眉头紧皱，她依旧在看着自己的手指，刚刚他的筋脉似乎是死的，软绵无力，像是被人弄断了手臂。
第二天下午，林玥的精神恢复得差不多，成功加入他们，早上在个人终端读取了昨天的检测结果。
实验方案最终也确定下来，三天后林玥进行下一轮检测，她今天在四周看了一圈，没有看到傅晔。
“傅晔不在吗？”
阮欣榕笔下微顿，她抬起头，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情绪，“过两天他就来了。”
她犹豫了一下，对着林玥乌黑的双眼，轻呼一口气，“你不用担心他。”
她没有立场劝林玥离傅晔远一些，那些人以为傅晔是个危险分子，而阮欣榕清楚对方压根不屑于去伤害他们，不过这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且，林玥和他们不一样。
林玥没有问出什么，她也没有沮丧，她和傅晔的确不怎么熟悉，这个实验室里所有人对她来说皆是如此，他们熟悉林玥的一切，而林玥对他们很陌生。
她虽然不芥蒂，却也没有觉得和他们多熟悉。
想了想，继续投入自己的报告上。
.
傅晔再次回来是在林玥开始第二轮检测，她的身体已经有了经验，这一回出来以后头晕目眩的情况比第一次好很多，没有刻意喝助眠的饮品，只是眯着眼休息。
“身体没事吧？”阮欣榕抽出空问了他一句。
傅晔摇头，“我能有什么事。”
她看到傅晔正在看一张曲线图，有些好奇，“这是什么？”
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惬意：“药。”
“……？？”
傅晔没有要解释的意思，看了两眼以后关掉了个人终端，从桌面上拿起第一回的分析报告看起来。
林玥大脑沟层比正常人更加密集复杂，她平日用来思考的时间更多，储存记忆的海马体似乎和正常人的也带有不同，内里分泌的测试速度也比常人快近两倍。
和第一次简陋的ct图像比起来也有些不同，当初毕竟设备不齐，也没有进行分析，有些遗憾，他圈住这里。
林玥还是第二天赶过去的，她看着自己的分析图表，有点儿不解地问严乐乐问题，严乐乐被问懵了好几回。
脑内一直是世界难题，人们科学家或者医学家对它的研究不足，大部分脑内问题仍然困扰着人类。
“或许它们除了我们知道的功能，还起其他作用，调节或者协助什么的……”林玥喜欢在生物这方面开放性思维。
这引起了周围科研者的探讨，林玥的话的确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在这上面研究，也许还要花费很长的一段时间。
林玥大概弄懂了这个，她不甚在意地摆手，“我们可以先进行假设一下，假如他拥有这些可能。”
严乐乐听得一愣一愣：“还能这样假设吗？”
林玥无辜地看向他，“我不知道啊，只不过习惯用了我在物理上的思路而已。”
“……”
这也可以吗？
但是他们现在的确是走进了一个新的死胡同。
“按照林玥的来吧，”傅晔看着下面的人，傅晔算是这里面最了解林玥状况的人，他清楚林玥不会空口谈这些。
在结束以后，林玥想了想，凑到了傅晔身边，“你们要是有什么仪器损坏了可以送到我这里来，可能不是所有都能修好，但一定能减少一批经费。”
傅晔抬起眼皮看她，“还想测试一下自己的极限？”
“不是呀，修修机器而已，用不着什么脑子的。”
路过这里的严乐乐：“……”
看怪物似的看着林玥，他真的很想告诉林玥，不是所有人都和她一样。
林玥在这里没有再联系吴政他们，给吴政的资料都是定时发送，她虽然在这实验室里拥有特权，但是也要遵守其中的规矩。
她讲自己的猜想写完，无聊地翻看自己脑颅的图片，海马体突起的幅度略大，按照猜测，她的记忆储存搜索探知会更灵敏。
严乐乐他们的资料汇报上说她的下丘脑平日处于蛰伏状态，并没有产生过任何相关过激或者逃避反应，这是异象之一。
零零总总汇集完已经又过了两天，林玥也一直在跟进。
但是所有的猜想必须实证才能作为定论，实验室的人要有的忙，林玥也时不时过来整理资料。
她除了这里的事以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发表几篇论文，如果要单独创立自己的实验室，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林玥并不觉得自己会招揽到一批科研人员。
这些日子她唯一联系的实验室外人员是同样签订了保密协定的罗克森，罗克森听过林玥的打算，说不失望是假的。
他之前还眼巴巴希望林玥可以参加进他的实验，毕竟他也是量子力学领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说出口。
其实他自己也知道不合适，罗克森是和另外一名名气和他相当的科学家合作，他贸然带来林玥可能对谁来说也不是一件好事，搞不好要闹出一些麻烦。
他只能发消息，干巴巴地问有没有自己能帮到的。
然后告诉了林玥论文发表到哪个周刊比较合适。
罗克森忽略了一个问题。
那就是他接触的学术周刊从来没有低级别练手，在国内的几家都是审核严苛，只有科学家发表的学术论文，至于国外几家的审核要求丝毫不比国内差，有的甚至更加严格。
林玥最开始只是随便搞了其他论文发表过去，然后石沉大海。
直到傅晔无意中看到她苦恼地盯着个人终端，问清楚了情况，林玥才恍然大悟。
她没怎么怪罗克森，是她自己忽略了，罗克森和以前的她一样，接触到的都是顶级资源，但是和她现在要提交的小论文有冲突。
“你可以直接联系你的同学，”傅晔知道林玥在顾忌什么，“只要不提你在哪里做什么就没有问题。”
她想了想找到达文斌，这一回倒是没有找错人。
达文斌之前有参加一场论文答辩比赛，为此投了不少学术周刊，根据他们的主编的反应来不断修改其中的内容，三两下就给林玥扔了一大堆。
她抬头向傅晔道谢，迟疑了一会，“你的身体没事了吧？”
“没事。”
看林玥停下手头的事，傅晔将个人终端界面切换到了林玥面前，上面是一段波动起伏的曲线，他指着其中几个时间段问林玥当时在想什么。
傅晔将这些记录完毕以后，又问了她几个问题，“现在对自己是什么想法，会感到恐惧或者害怕吗？”
林玥已经不是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了，这些天她心里的确是有一些轻微变化，不过不是针对自己本身，“不会，这只是自己身体的一种变化而已，适应它习惯它的确需要一段时间。”
傅晔垂下眼帘，不自觉地重复了一下林玥的话，“适应它习惯它？”
他的目光不知何时锐利起来，“如果周围人对你产生恐惧呢？”
林玥微怔，认真地去想傅晔这句话。
如果她与周围人不同，人类会下意识排挤异端，这是无法避免的事，不是所有人都像这里实验室的人一样对她只是纯探索心理。
她捏着自己的耳垂，“还好吧。”
她突然笑了起来，“不过我以后可能没时间去想这些，我有很多事要做啊。”
傅晔定定看了她一会，没有从中看到任何其他色彩，就连脉搏也真实的要命。
林玥好奇地看着他，“这个东西怎么看。”
傅晔收回自己复杂的眼神，指着上面的曲线告诉她，“人会在受到外界刺激时出现不同反应，比如感到冷的时候会打颤，体内体温感受器会产生电位差，传送到大脑中枢，再经过一系列体现在身体上，是我们在遇冷时身体做出的反应供热。冷的时候同样会促进血管收缩，血液运行缓慢，脉搏速率升高。”
他指着早上七点处略微上浮的曲线段，“这里应该是你刚起床，睡觉产生的热量逐步消散……”
林玥听完以后，“我可以看看你的吗？”
傅晔愣了一下，眼眸里的光暗下去，“我的不在标准范围内，用这个是没办法估量的。”
他不等林玥再问什么，站起身，“别把自己作息弄乱。”
.
傅晔个人终端响起，他点开界面，看到来信以后嗤笑一声，又给阮欣榕发了一条消息，让她这两天主持好实验室的内容，已经走入正轨了，别再出其他乱子。
他出门以后去了很熟悉的地方，暗灰色的建筑让他产生了生理性厌恶，眼里的情绪被完美收拢起来。
他自身就是一张通过函，从他进入里面的那一刻，整栋楼都保持了最高警戒，室内的温度只让他皮肤上的汗毛微微立起，他同样在警惕这里。
“你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房间，正好和傅晔碰上，他不耐烦地皱起眉头，挥挥手，“赶紧过去吧。”
傅晔抿起双唇，不着痕迹地避开男人的手指，平时俊美的脸上更是新披了一层面具一般，目光不曾偏移，径直向前走。
后面低声的咒骂仿佛没有进入耳朵。
刚刚踏进透明门内，两道强劲的力量分别在左右两侧固定住了他的肩膀，下一秒，两条胳膊被卸下来了，傅晔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力气比以前还要弱了，估计再来几次就没什么效果了，他明明可以能反击，却没有任何举动，任由旁边人将自己移上营养舱。
刚进去，傅晔就感觉到了不对劲，里面没有注入氧气，他眉头微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闭上眼睛，尽量减少呼吸频率，防止这不大空间里最后的氧气过早消耗尽。
又是半个小时，傅晔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如之前好看，狭小的空间留给他的氧气不足，有人从他胳膊上抽取血液，他甚至可以从没什么知觉的手臂上感受到抽血的人和上次不一样，按压的力道和方式有差异，他干脆又闭上眼睛。
耳朵轻微动了两下，室内有八个人，其中两个人的脚步声他最熟悉，他已经听了十年之久，有四个人离他很近，其中三个的呼吸和脚步声轻微，估计是用来在他反抗时对付他的。
如果不是仪器上正常的心跳，他简直以为傅晔已经死了，嘉博士从一边抽出一根纤细的针管，递给旁边的研究人员，示意他注射进去。
傅晔无所事事，闭着眼睛感受体内流动的冰冷药体，尖锐的疼痛丝毫影响不到他，又是老药，他在心里冷笑一声。
嘉博士从一边取下小刀，只有这时候他才会亲自动手来确认傅晔的身体状况。
傅晔思绪逐渐飘远，他能感受到嘉树在他身上打量的目光，那是决定今天要从哪里下刀子的目光。
他心里没有任何起伏。
嘉树先是割开了傅晔的胳膊，令人错愕的一幕出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小拇指长的伤口只花了四秒钟的时间愈合结束。
傅晔躺在实验台上，在心里默数体力恢复的时间，身体上逐渐出现一道又一道伤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