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在张德音婚仪结束以后并没有立即回应山,耳朵不知道是怎么的,莫名其妙受了皇伯娘和张德音的蛊惑,把顾亭林的话一下子全抛在了耳后,着实是心神不定,读书人之大忌……只好修书一封送回应山,说是要在华京留到二哥成婚。
顾亭林收到此信的时候不禁有些气急,心想着最近到底是哪一方面又缺漏:这还是那个整天嚷嚷着要回应山,天天都想往书舍里跑,可以一个月待在亭林苑里不出门,对着书比对着自己的家里人还要亲的好学生纳兰长歌吗?怎么这次一回去探个亲心就野了,还用着二兄的婚仪做借口在外边野上几个月——功课还怎么跟得上!
原本想着收这个学生就是看她天资聪颖,对古学自有一番见解,细心雕琢假以时日或许还能成为像师父一般有着大成就的儒者,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哪想到就掬了她这么几年,就立马不安分了——这该如何是好?
顾亭林是典型的书呆子,教育学生可以,但培育学生这一方面却是远远不及方氏。
方氏在绣架上看到夫君不住的自顾自的吹胡子瞪眼,心中大概也是猜到了这封信的内容七八分,走上前去就向顾亭林伸出手。顾亭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的将长歌寄过来的信给了夫人。
方氏大致看了一眼倒是眉开眼笑:“这是好事啊!”
顾亭林郁闷了,他怎么就永远都不懂这些女子在想些什么。
方氏敲了敲她夫君这块不食人间烟火的朽木:“我估摸着大概是卫皇后那边真的要给长歌物色郎君了。”
顾亭林听闻,比之前还要生气,两条眉毛都快要竖起来了:“卫皇后那边上次不是与我们说好是在长歌十八那年才放人吗?!”就两年,他就可以领着长歌出师了,以后长歌凭着这份心性,无论如何都会在学术史上记下一笔——不是他自大,以长歌目前的笔力心性与文学功底,的确值得他骄傲。
想着想着自家优秀的徒儿,怎么不比师兄们教出来的伏峄,纳兰长谨强的多?他们家的徒儿个个离经叛道,未完成学业就已经心都不在应山,而自己家的徒儿乖巧又勤奋……尾巴不禁又翘了起来。
方氏咬咬牙,这个夫君怎么这么笨呢?怪不得长歌那小姑娘迟迟都订不下来,怕是被这个朽木师父带的一天到晚只知道往书堆里钻,都忘了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越想越气,连袖子都攥地皱巴巴地,便是连顾亭林的问句也是懒得回答,一下子站起来就往外边走:“你就好好地同长歌这次送来的古玩过日子吧!”
顾亭林这才回想起来书院里的小厮同样拎进来的一包东西,忙打开看看,发现里面的都是一些龟甲类的古物,整个人瞬间精神了起来,乐了,怒气一下子消散地无影无踪。真的应了方氏的那句话,抱着这些古物过了好几天。
对此,饶是方氏这般有这么好修养的人也不禁暗暗唾道:这两师徒的德行!
不晓得亭林苑里的风风雨雨的纳兰长歌此时仍在卫国皇宫的藏书楼里上上下下不亦乐乎。张德音身出书香世家,又是长歌从小到大的好玩伴,两个人自然默契十足,话总是能说到一块——这也是长歌这次回来会想去留下来的原因。
张德音术业专攻的是《别录》,对于藏书楼的馆藏自然了如指掌,长歌之前修的书与自己的笔记心得加起来逼近千册,却苦于没有办法整理,这回张德音成了她的大嫂,她就可以毫不避嫌地与她处个一天两天整理图籍。才不用如之前一样下个帖子请人来皇宫还要处处担惊受怕地去各种避嫌,事情忙完以后还要急着在宵禁之前出宫,忙的连一口茶都没有喝上。着实让长歌羞愧的很。
有了身份的变化,两个人自然更多时间玩在一处,不过有些人就是不太开心了。
譬如此时怒气冲冲地在藏书楼里到处找人的纳兰长谨。
起先纳兰长谨是想着这个妹妹着实不着调,哪有小姑子将新婚的嫂子霸占的道理,奈何这个妹妹一年到头没回来几次,纳兰长谨想想也就忍了。可是两个人眼看就要接近午膳时分了却还是不见踪影,纳兰长谨就坐不住去找人了。
卫国开国皇帝欢喜读书,亦喜爱收集天下各地的书,无论类别,致使卫国藏书楼藏书将近百万册之多;而且那位先帝爷还要求藏书楼里不许大声喧哗,所以藏书楼里的信息交流只能通过交头接耳传递。在藏书楼里找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更何况是找纳兰长歌和张德音这两个行家,程度是难上加难。
一番疾步走下来,饶是纳兰长谨这个日常锻炼的男子也是累的气喘吁吁。他从小到大进藏书楼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日里要什么书都是派遣身边的小厮过去知会一声,书自然不就就会送到,怎么会想到他纳兰长谨还会有今天的狼狈?
果不出其然,等到长歌和张德音这对姐妹花在藏书楼里用过午膳再回去以后,看到的只有纳兰长谨那张黑如锅底的脸。
这也搞得长歌太不好意思了,张德音那边自然就很少过去打扰了。日子便单调地多,便只能窝在宫里学习大周那边送来的古董,时不时出宫看一下皇家的慈济司的各项事务,甚至还悄悄地扮作教书先生到慈济司去给一班子小少年授课,有时候还要去椒兰殿里应付一番皇后娘娘的各种图册。日子也是过得美滋滋的。
直到过后几天,天气也是渐渐热了起来,长歌窝在一张太师椅上,将最后一块冰镇西瓜扔进嘴里,伸个懒腰,正打算享受一番前世空调西瓜的惬意,便顺手将手中的图册扔给皇后娘娘。
没想到这边的皇后娘娘接到图册竟是有些眩晕,好在长歌眼疾手快,赶紧接住了皇后娘娘,又摁住了几个大穴,皇后娘娘才悠悠转醒。
见着长歌这张焦急的脸,皇后娘娘虚弱的说:“小九啊,这是伯娘收集的最后一本画册了……”说完便又晕了过去。
然后皇后娘娘被不成器的南柯郡主气到晕过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
紧接着就是整个华京那些手眼通天的朝廷命妇都知道了,那些个之前一个个拼了命的想把自家儿子往皇后娘娘那边凑的、想着在皇后娘娘面前博个好名头去尚一个郡主妻子的如今个个都将手缩了回来——连皇后娘娘这般骄矜尊贵的人都能被气晕,怕是自家儿子消受不起了。
长歌听到外边的这些传闻的时候是在椒兰殿里,听着管事的大姑姑向她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汇报着,不禁一头雾水地看向上首那个传说中还在昏迷中的,现在却在得意洋洋一面看着她一面嗑瓜子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也被长歌盯着烦了,装作刚刚看到长歌盯着她的样子,讶然道:“那些个作妖的长舌妇,成天编排着我家小九——”
“皇伯娘!”
皇后娘娘赶紧将瓜子吐了出来:“伯娘也是为了你好啊,要不是这么一出,伯娘怎么推拒地了那些个如狼似虎的长舌妇!”顿了顿又道,“你不用担心了,我和你伯父决定让你自己相看相看,到了十八在给你准备嫁妆。”
长歌看着这一连珠炮似的动作,心里哭笑不得,她的皇伯娘,真真是她前世里边的那种“戏精”。
不过也可算是消停了,想着以后每天都有好日子过,长歌心里涌上一股甜甜的滋味,脚步也是轻快了许多。没几刻钟便回到了自己的寝宫,将伏峄送过来的古物全部打包了起来,还并上了每一件文物的研究成果与心得,再准备一些华京最近流行的花样子一并送往应山,当做交给师父师母的作业。
长歌心底暗暗计算着,是时候该找回来前世丢下来的那些东西了,且不论两年大学生涯里的知识,还有嫂子最精通的厨艺,更重要的是——饭饭。
饭饭真的是她恢复记忆以来的一个执念。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们做义工的那个福利院是在山崖附近,平时就常常从山上滑下来几块石头什么的,有着很大的安全隐患。常歌哥哥的公司首要扶助的项目就是帮助这所孤儿院迁址,常歌他们过去做义工的那天新福利院已经落成,就差搬迁了。可惜可能大部分小朋友已经享受不到那个新环境了。
最主要的是饭饭,他们当时处的位置就不安全,即便是常歌在最后关头护住了他,到了现在长歌还是不能确定饭饭的生死。
现在她还有很多时间,如果饭饭真的与她一般遭遇不测,她固然很伤心,但她依旧不会放弃饭饭,她会在这个世界上继续与他相依为命。即便如此想着,长歌还是不想找到饭饭,如果找到饭饭,那就说明饭饭真的遭遇了不测,这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饭饭还那么小,他应该还有更美好的人生,她真的希望饭饭能好好活下去。
所以自从有了这个念头以来长歌就不停地找,自己找,托长谨长宁找,托清歌吕韶光找,几乎能想到的人都请了个遍……
皇后娘娘曾经因着这事叱了她一次:“成天找找找,本宫看你是魇着了,一个不知所谓的梦而已,何必当真?那个孩子是你的孩子吗?”
长歌当时也是恍恍惚惚,对啊,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饭饭与她最亲近的关系都是姑侄。可是这么多年的感情,又怎么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姑侄就能磨灭的呢?
他们两个是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啊!
所以,她下一个目标就是去往周国和朔国,找到她死心为止。
时间在悄然间滑走,过了芒种,便轮到了周国出使卫国的时节。
卫周之间一直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每年都要有一次使节出访,且使节必须是各国现今的直系皇子皇孙。假若今年先是卫国出使周国,那么明年便是周国先出使卫国。
今年便恰恰轮到周国出使卫国,也是最贻笑大方的一年。大周储君即将作为出使人选出使卫国。
旁人是在一旁准备看好戏的,作为东道主的卫国怕是已经咬牙切齿,被迫地鸡飞狗跳地去迎接这个储君,加固一切的守备工程,马不停蹄调动各方人马。就是连新婚的太子和即将娶亲的二皇子都被抓去当了壮劳力。
对此纳兰家的两兄弟都有些心怀不忿,纳兰长谨狡猾一些,已经开始着手布置他的报复计划;倒是纳兰长宁老实一些,只想着等他来到自己的地盘再慢慢“招待”他。
这要是让纳兰长歌知道,只能用前世的一个词形容他们两兄弟——腹黑。
长歌这边也是忙到头昏脑涨,才刚刚解决皇后娘娘那边的催婚事件,又碰上了卫国这桩大事,本来想着给自己好好放个假,再到周国走一走,看来这件事得往后搁了。
这几天不停地往宫外跑,忙着慈济司的事。她想将前世参加志愿活动中学到的那些运行制度搬到慈济司里面,可是待到真正付诸实践时却又冒出许多大大小小的问题——所谓知易行难莫过于此。
最近又有迎接周国太子的行程,举国上下全员戒备,连她这个慈济司也不例外,不停地开大大小小的例会,吩咐下去让有司人员教育慈济司里面的老弱妇孺这几日都待在慈济司里头,以免冲撞到周国太子的车驾,或者自己又负伤了……
一通跑下来,晚上回到宫里的长歌几乎都要累瘫了。其实这种情况每年都有,只不过前几年她随顾亭林游历四方,当了几年甩手掌柜,侥幸逃过罢了。
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一个细微的声音不断地叫着姑姑,长歌也隐隐约约觉得是饭饭,便抬起步来赶紧跑,仿佛想要抓到那个不绝如缕的声音。
她一直往北跑,可是声音却好像越来越远,她真的很累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难道她还要再次失去饭饭吗?饭饭都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的梦里出现了……不行,她要继续去跑。
又追着那个声音跑了一阵,却实在是动不了了,整个人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地贯在了地上,身体俯趴着。长歌动了动,想挣扎地站起来,却是徒劳无功。
悲伤和绝望一瞬间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她真的好恨自己啊!为什么那么没有用,明明饭饭就在前面啊,那么小气一个孩子,自从爸爸妈妈走了以后就没有胖过,细胳膊细腿的,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常歌天天做好吃的,带他去运动,身体却还是那么虚弱。应该说是姑侄俩都那么虚弱……
眼泪又不争气的涌了出来——都多少年没有流过眼泪了,泛出第一滴泪花时长歌就想收住,可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喷薄而出。连长歌自己都没发觉自己哭了多久,只想一昧的窝在这个梦境里边,一昧地哭下去……
忽然,脸颊好像被什么人擦了一下。长歌连忙抬头看,顺着给她擦眼泪的那只小手看上去——居然是饭饭!长歌自己也呆了,自从那场地震以后,两个人都多久没有见过了?可是这个平时想也不敢想的人就这么活生生的出现在她面前,还更小了一些,更胖一些……可是这个的的确确是她的饭饭啊!
长歌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饭饭也是不说话,一心一意地给还在地上趴着的长歌擦脸。这样的见面,好不狼狈。
忽然饭饭开口了,跟前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姑姑可不能哭,姑姑是最棒的女孩子,再哭就会变丑了。”顿了顿又继续疑惑道:“姑姑怎么趴在地上不起来?饭饭想吃冰淇淋和果冻了。姑姑起来带我去丁阿姨那里吃吧……”
长歌一直挣扎着想要说话,可是舌头像是被什么绞着了,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急得满头大汗,头上的汗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滴进了眼睛里面。
就在泥地里面挣扎着,灰头土脸的,真的是一点尊严都没有了的感觉。长歌自嘲地想着,尊严又算什么,这种无力的感觉才是真真切切的。那么小,那么可爱的饭饭,曾经陪伴他度过无数个日夜,也思念他无数个日夜,现在活生生出现在她面前,却没有力气去抱他一下。
长歌觉得自己真的很糟。
糟到眼见着活生生的饭饭在她面前如同沙化一般消失,然后随风消逝。
忽然觉得死去,如同饭饭一般消失不见,也没有什么了,哀莫大于心死,也是如此罢?
长歌这般想着,头沉沉地砸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