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歌渐渐回了意识时,迷迷糊糊之中听着屏风外好像有一阵隐忍着的哭声,是个女子?
脑仁里忽然闪过一阵的痛麻感,痛得长歌睁不开眼睛,但很快的也是消失了,人倒是没事,反倒回过了几分神。浑身上下还是有着一阵酥麻的感觉,像是睡过头的症状,根本直不起腰来。于是只能趴在床头仔细听着外面的响动。
“好好的郡主出个门,回来就成了这样,你一个奴婢不顾本分,不好好照料郡主,这会子居然还想开脱——当初是看着你老实本分才要你服侍郡主,亏得郡主平日待你不薄,还真是养出了个白眼狼……”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都是奴婢的错,这几日郡主总是在慈济司里面忙,已经两日没有合眼了,奴婢也是陪着郡主几日没有休息,昨夜睡得沉,才没有发现郡主……”
一阵一阵咚咚咚的磕头声,听得长歌心惊肉跳。脑袋刚刚睡得沉,还有些迟钝,这会子才想过来怕是可能自己又睡过了头,如上次应山书院那般的症状,谁也叫不起来,惊着皇伯娘了。汀兰又是自己唯一的贴身丫鬟,只怕皇伯娘是将气全部撒在了她的身上,可能是正在罚着汀兰。
那么那些声音应该是汀兰在磕头了。
什么!汀兰在磕头,皇伯娘要罚她?
长歌被惊得完全清醒了过来。汀兰是皇伯娘在她十岁的时候被指派来服侍才将将八岁的长歌的,那时候长歌还在清歌的宫里住着,由着清歌和娘娘将她带大。
汀兰过来的那一天,还不是这个名字,她原先的名字叫做阿难,因为她娘生她时是难产。
长歌奶声奶气地问皇后娘娘:为什么这个小姐姐叫这么奇怪的名字,以后叫着她的时候都要想起《算经》里边的题目了。
皇后娘娘被这个小侄女逗乐了:那么小九要不要给她取个好听的名字,这样就可以做出来《算经》的题目了?
长歌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还装模作样地学着太傅教书时摇头晃脑的样子:鹤汀凫渚,穷孤岛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皇伯娘,她以后叫汀兰!
而汀兰这个丫头也是奇怪,生了一条丫鬟的命,却没生一副丫鬟的身子,天生怕疼的要死。长歌又是一个有着二十一世纪灵魂的人,从来就没有见过这等不平等的事儿,听到这里,赶紧想出去外室救了汀兰再说。
情急之下,长歌又忘了自己是个将将睡醒的人,才讲身体挪到床边放下,手就没有了力气,掌心一滑,整个人瞬间往后倒。
所幸长歌一直有着睡前喝水的习惯,床边总是摆着一张矮几盛放水杯,滑下来的时候刚好被几子挡了一下,才没有整个人摔下去——不过几子上的瓷杯就不能避免了,哗的一声,好生清脆。
长歌觉得这是自己心碎的声音。
这可是她最爱的瓷杯啊!当年吕韶光上门提亲的时候专门为了讨好这个小姨子,上了峨眉山请巧匠专门打造的竹丝扣瓷。一个上等的竹瓷杯子可是要峨眉阴坡一面的上等竹子作为选材,在经过成百上千道工序将竹丝与瓷器完美扣合。不算上竹子的生长时间,光是这么一个杯子的制作时间就要半年之久……
长歌感觉心在滴血。
皇后娘娘听到内室的动静的那一瞬间反应比汀兰还要快,赶紧冲进内室里边。恰恰见了那碎了一地的竹丝扣瓷,整颗心都被吊了起来。
赶忙走前几步,便又是见到长歌那副狼狈的样子,心是完全被揪了起来,赶紧小跑过去将人扶起来。
因着是将将睡醒,长歌的脸蛋依旧还有一些熟睡的红痕,带着一副肉疼的表情,咕哝着嘴巴:“伯娘,不要罚汀兰。”声音还是有些软绵无力的感觉。
皇后娘娘哭笑不得,赶紧招了医女进来替长歌诊脉,才又搓了搓长歌乱蓬蓬的头发:“怎么样,还难受不?你怎么净听这些不好的,你这个小白眼狼。”
长歌听闻,害羞地钻进皇后娘娘的怀里。
这厢医女也已经请完脉,脉象沉稳有力,健康的很,并没有什么问题。
皇后娘娘听了以后眉头又紧紧攢在了一块:“这跟你在应山被伏太子伤到的情况倒是很像……改天你收拾收拾东西搬来椒兰殿住,伯娘给你调养一下身子。不过现在还是随伯娘去一下崇光阁,伯父和哥哥们都在那边等你。”
长歌自知自己的这个老毛病,一做这些梦就会变成一只貔貅,任谁怎么叫都叫不醒,心里寻思着那边的几个男人应该也是急疯了,便匆匆换上衣裳随皇后娘娘领着走。
到了那边自然还是嘘寒问暖,长歌寻着个时机赶紧告辞。她这么一个朽木头是实在听不懂在场其他四个人的高谈阔论的。
出来以后又折到张德音那边把前段时间托她整理的笔记领回,让汀兰捧着先回到宫里。汀兰经过今天早上的事,只怕是不敢离开长歌半步了,站的定定的,寸步不移。
长歌心中暗道麻烦,怎么就忘了之前那茬,连连使起了向清歌撒娇的功力:“好汀兰,我只是去昼海那边罢了,在宫里还有什么事?”
汀兰老神入定。
长歌立马换了攻势,高高扬起了眉毛:“今日为了救你,本郡主还摔坏了那个竹丝扣瓷杯子呢!汀兰你说说这该有多贵啊……”
汀兰立马遁走。
长歌远远的望着她落荒而逃的样子,双手抱胸,咧出一个胜利的微笑。
昼海其实是宫中的一片湖泊,只不过工匠匠心独运,融入了奇门遁甲之术,小小的一片湖泊,走进了的话看到的居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海。长歌从小便是欢喜极了这片天地,破了这奇门遁甲之术自是不在话下,轻车熟路的就进了湖中。
湖畔周围种满了荷花,这般春末夏初的季节里小荷才露尖尖角,清晨的朝露似坠未坠,随着一缕缕照射下来的柔柔的阳光,空气中好像倒入了缕缕荷叶清香,犹如长歌前世时品尝过的龙舌兰,或者卡布奇诺——给人一种温温润润的感觉,似是母亲的怀抱。
古诗十九首中有云: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应该也是一番好享受
长歌有些迫不及待的跑到湖边,直接将脚放入了湖水里面,踩上了昼海沉积了将近百年的淤泥,就如同踩在滑不溜秋的鳝鱼上面,差点整个人掼到在淤泥上,长歌惊得瑟缩了一下,回过神来却是开心到咧开了嘴,暗道这淤泥见她许久未来竟是欺负她面生,还使劲用脚搓了几下。亲自倘过湖水,将一片隐藏在荷叶丛中的扁舟拖了出来,三两下熟练的跳了上去,挽起早已湿透了的裤脚,撑起小舟上的长蒿,往底下的一块石头一撑,小舟便晃晃荡荡的离开了岸边,进入了荷叶深处。
小舟慢慢悠悠的稳了下来,时间又恰恰是正午了,阳光晃得刺眼,荷叶下面又是清凉的紧,长歌没想多少就往小舟上躺去,便在这方天地好好放松一下罢……
昼海这边已经是皇宫的边缘,平日极少有人打扰。更何况卫国皇帝后宫只有皇后一人。平日里清歌回来或许人口会多那么一两个,放做现在,宫里的正经主子两个巴掌都数的过来,而且个个又是那么的忙碌,恐怕方圆数十米只有长歌一个主子和守在宫里的暗卫了。
这样清净的环境着实喜人的紧,空旷辽阔,就如同回到了应山一般,过起了隐居的生活。想着想着便通体舒畅,前几天做的噩梦仿佛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全身心的只想纵情于这片山水之中。愉快地长歌唱起了前世的大词人李清照的词。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字还未唱出口,长歌蓦地就被捂住了嘴。
顿时呼吸一窒,心仿佛要跳出来一般。
长歌惊恐地移过眼睛,发现是个蒙面的褐衣男子。在视线刚刚移到那个捂住她嘴巴的人的身上时,眼睛忽然也被一条布条蒙住。
能闯进卫国皇宫的人居然还有两个!
长歌顿时觉得自己这条小命即将休矣。脑中迅速转过千百种脱身的办法:之前长谨教她的雄辩谈判之学根本没有用,因为嘴巴是最先被捂上的;清歌和长宁教的防身术也没有用,因为手脚都被控制起来了……
与前天梦境相似的那种绝望忽而又涌了上来,长歌竭力保持自己的脑袋清醒,寻求脱身的方法。
还没有想到什么好方法,她看到的那个褐衣男子忽然将一枚针插入自己的脑后,意识便开始溃散了。
恍恍惚惚中,意识仿佛又开始跟着一个声音聚拢:你并没有看到什么人,你过来荷塘以后就在唱曲儿然后便睡着了……
长歌仿佛受了蛊惑,眼睛慢慢合上 身体也不在战栗,渐渐平躺在小舟上。
捂住长歌眼睛的那个褐衣人感觉到手心被睫毛轻轻划过,暗暗松了一口气。顺手将那枚针取出,朝着控制住长歌手脚的那个男子尊敬的点了点头,那个男子颔首示意,微微将熟睡中的那个人拖到小舟边缘,遂带着那个褐衣男子扎了个猛子,悄无声息的又潜到了水中。
长歌是被催眠睡过去的,躺得并不安稳,微微又挪动了身子,小舟便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侧翻过来。
于是,长歌很不幸地当了个落汤鸡。
幸而长歌前世时当过业余游泳教练,水性极好。船侧翻的那一瞬间,失去平衡便醒来,刚刚掉进水里身子便极速做了动作,将自己浮出水面。
环顾四周,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发生了什么,又不敢让皇后娘娘知道这样的蠢事,赶紧回到岸上,召出暗卫,将汀兰带过来。
汀兰看到宫中凭空而来的几个暗卫,惊得眼珠子都掉了从来,再听到长歌掉水里的事情,吓得差点晕了过去。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辛亏汀兰手脚迅速,不一会儿带着衣物到了。但是昼海附近并没有可以供人更衣的地方,若是让郡主到下人的地方去更衣,汀兰觉得自己才会是真的命不久矣。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眼巴巴看着长歌——郡主那么聪明,一点会有办法的。
长歌想一想最近的宫殿只有太后娘娘的住处,可是太后娘娘早已是半个出家人,与亲儿子亲儿媳都尚不亲近,更别提她这个隔了一辈的孙女了,如今她在宫里是带发修行,还放了话出来让那些个小辈无事勿要打扰——长歌看了看自己湿透了的衣服——算了吧,还是厚一厚脸皮,不要让自己感冒了先,在这个医疗并不先进的古代,感冒可能也是要命的。
太后娘娘许久不见外人,今儿个见长歌犹如落汤鸡一般狼狈的出现在她的面前,饶是修行再好也是吓了一跳。赶紧腾出地方让长歌换了衣服再说。
汀兰麻利地给长歌换上了衣服,又给长歌绞干净头发,收拾得体了才让长歌出去。望着长歌的背影暗暗叹了一口气,自己怎么受罚都没有关系,这是郡主太不让人省心了。怎么最近流年不利,时不时就遇到这样的祸事,真真是让人放心不下。本来想着小郡主聪慧可人,还是面相师说的奇贵面相,应该是一生顺遂,可最近连连发生的祸事搞得她比华京无脑三人行的奴婢们还要操心……
无奈地摇了摇头,朝着长歌的背影叹了口气,呆了一会,回过神来赶紧又跟上去了。
倒是太后娘娘豁达,听了长歌学习隐士们泛舟湖上,附庸风雅却在中途睡着掉进湖里的事儿着实乐了一番。还要长歌今晚留下来陪她就寝,说是要好好抚慰这个孙女幼小而又受伤的心灵。
长歌闻之,暗暗跳脚:这个老不正经的绝对不是我那佛光四溢的皇祖母!
但还是乖乖留下来了。
活了两世,太后娘娘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唯一的一个她家的老人了,平日里太后娘娘不理俗事,连各个孙儿也只是出生的时候节气的时候会抱一抱,这会子这么热情,差点让长歌招架不住。
见着太后娘娘说到了无上密时,长歌终于禁不住了,再听下去她就要睡着了。赶紧扫视一周,目光落到了炕上的一个小几案上。
“皇祖母,你日常都是用些什么点心?”
“出家人怎么会有什么别的花样,潜心修行,不重口腹之欲才是修行的关键……”
“那小九今天就给您炸个春卷吧!”
事实证明太后娘娘这个出家人还是有些心口不一,看着太后娘娘有些迫不及待又竭力保持着矜持的样子,长歌的心里也是在偷着乐。
“皇祖母,你要是欢喜,小九天天给你换花样……”
“不了不了,今日是小九过来,皇祖母高兴,一时破了戒,待会还要向佛祖告罪……”
吃了春卷的太后娘娘果真心情好了一些,就向长歌讲起了一茬茬的陈年往事,譬如怎么智斗先帝后宫的那些个妃嫔,前朝的贵妇秘辛……林林总总,听得长歌眼珠子都要掉了出来,这个皇祖母怎么这么有娱记的潜质。
说着说着,太后娘娘忽然抚到了她的佛珠,手立马缩了回来。又吐出几句长歌听不懂的佛号,接着道几声罪过。转头看向长歌:
“这个老人啊,就是受戒很难,一开心,便得意忘形,净说些妇人是非。”
顿了顿,
“祖母还是回去给你爹娘祈福吧,总归还是爹娘惦记孩子惦记的紧。”
又微微摇了摇头,让个老姑姑带着长歌和汀兰下去闲逛,便离开了。
长歌差不然听到了祖母嘴里的那句话,差点流出了眼泪。
忽然在自己家人的嘴里听到自己的父母,这种感觉是前所未有的。
就像前天晚上的那个离奇的梦境一般。
呆呆看着太后娘娘跪在佛前的样子,原来,皇祖母潜心礼佛的原因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