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难割舍长歌伏峄清歌内心戏
卫国迎娶太子妃的婚宴自然是热闹非凡，鼓瑟吹笙，纳兰长谨最是心急，早早就在泰和殿前摆好了戏台子。
请的都是一些宗室近亲，百官只有在外宫讨一杯喜酒喝的席面。迎娶的是国子监祭酒张玦孟女张德音，张德音是之前长歌的陪读，比长歌年长几岁，出身于国子监祭酒家中的姑娘，性情总是比清歌长歌两姐妹沉稳，这也是皇后为什么早早就定下她，择她给长歌作陪读。两个姑娘性情又生的相似，都是一样温和的性子，从小便没有争执，感情好的连清歌都嫉妒。
就算后来长歌进了应山书院，两个人还是没有断过书信上的联系。
一家有好女百家来求，相较于清歌在华京贵女圈子里避如蛇蝎的名头，张德音可是放眼整个华京顶顶好的姑娘，读书贤，为人淑，还是郡主娘娘的陪读，结交的都是天家人物，不是门当户对的公子都根本踏不进媒婆的门。话虽这么说，根据长歌的观察，张德音小姐根本就没有和她这个哥哥单独待过……
知道大哥要娶的是张德音时，长歌暗暗咬了咬牙:怎么就忘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这茬……她离开华京三年多，难保纳兰长谨这个老狐狸亲自上门……揪着长谨的衣领恨恨地问:“你不是说不喜欢我们这些书呆子吗？”
长谨也是不服气，难道在他亲妹子的眼里他就是那么一个迂腐的人吗？拍开长歌的手:“你大嫂比你有趣多了，起码小时候我捉蚯蚓扔进你们的砚盒里，你只会哇哇大哭，你大嫂还会捉蜈蚣放到我的盒子里呢！”
得，长歌这会儿相信这两个是天生一对了。
可是还是有一种难以分明的伤感啊，长歌莫名其妙的在这个大喜日子里面惆怅起来。
张德音也是一个玲珑剔透的人，陪伴长歌这么久，怎么会看不出长歌此刻的伤感。走过去捏住了长歌的手。
长歌却更想哭了。
还是长宁在御花园的秋千上发现了私奔的新娘子和南柯郡主。两个女生紧紧抱成一团哭，那个单纯的小九还一边嚷着:为什么不等我，云云。要是不知道她们两个关系的，还可能误认为此二女有磨镜之好。
但毕竟都是自己的妹妹和大嫂，此时也不像小时候那样嘲笑她们了，打蛇打七寸，先解决纳兰长歌这个罪魁祸首先。上前扶住长歌的肩，柔声说:“小九，擦擦眼泪，要不回宴上给大嫂鼓一曲罢？”
于是，便有了华京数十年之后人们仍津津乐道的那首《短歌行》
长宁早已吩咐暗卫将阁中的那套龙凤流云钟搬至泰和殿前。长歌握着张德音的手一直走到钟前。张德音还是有些紧张:“长歌，要不姊姊陪你罢……”
长歌抚了一下张德音的手:“今天我就给我的好友张德音奏一曲，明日，张德音是我的大嫂，但依旧还是我的朋友。”说这话长歌也是摸不着头脑，可是却好像是心底的声音。
张德音居然好像是听懂了的样子，有些动容，泫然欲泣。
长歌转身向高台上走去，用音锤敲响了第一个宫调。悠扬的尾音还未回荡结束，台上的女子缓缓开口唱吟:“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听者暗赞，好一个荡气回肠，分明女声，却吟咏出豪迈，高风亮节之感，无丝毫委婉缠绵，让人仿佛身临曹阿瞒求贤之宴。
紧接着便是钮钟，音色清越，犹如兰亭曲水流觞之清泉，极尽高雅欢快之妙;清泉乍歇，甬钟沉郁悲壮之声忽而传出，分明身在深宫重围，却引人至塞外送别之长亭……音调将歇，中音与高音的三层又响起，一曲《短歌行》乍变为《诗经·桃夭》！
若是行家，倒是听出来这曲编钟的不足。《周礼·春官》中有记载演奏编钟时要有一定的人数“钟师，中士四人、下士八人、府二人、史二人、胥六人、徒六十人”此时的编钟虽然生动有灵性，难得一听，但却少了编钟的恢宏。钟师难能可贵的地方也是在于此处，将一组编钟各个声部完美地组合，尽最大的可能把钟师的四肢都发挥到极致，组成自成一派的乐章，别开生面。
钟声渐消，一个声音突兀响起“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仔细一看，声音的主人是太常寺卿。
长歌轻轻放下钟锤进殿，向上位的几位行礼，众人才发现这个钟师居然是南柯郡主。
场面一度寂静，席面上各人各怀所思。连太常寺卿这般在宫廷礼仪上面如此博学的人都给出了这么高的评价，他们这些外行人也不好评价什么了。
编钟之乐是世家大族生活的必需品，却又从来都是世家大族自谤高雅，附庸风雅之物，从来都是装饰品的东西，自然没有谁会下功夫仔细研究，此刻当然也插不上嘴。但想着是大卫国第一名，也是唯一的一名超一品郡主，怎么也不敢得罪，纷纷将桌面上的簪花献上，以表赞美。
倒是长歌坦坦荡荡，径直走向张德音旁边坐下，轻声问:“喜欢吗？”
张德音面上带着泪点了点头:“好多年没有听了，以往都是只有我一个人听。”这倒是实话，小时候她们都是两个人一并坐在藏音阁中一待就是一天。
长歌一下子又嬉皮笑脸起来:“大嫂喜欢，小姑可以天天奏给大嫂听。”
张德音见状拍了一下她的大腿:“讲什么胡话，没个正行。”说罢还是羞红了脸。
这时坐得离两个人最近的纳兰长谨看得最清楚，这两个他这一辈子最爱的女生，眼中的熠熠星光，是世间任何珍宝都不可以换取的。
曲终人散，宴会结束以后人们酒足饭饱，各回各家。
长歌刚刚踏出泰和殿殿门，刚想唏嘘一番人间的悲欢离合，姻缘难辨，释放一下文人的酸腐气息，就被一只手拉住，惊得长歌连眼泪都憋了回去，内心风花雪月的兴致烟消云散，只余下怒火。回头一看，是那个只比她小几个月的侄子，纳兰毓。
扯了扯嘴角:“是阿毓啊，二伯有没有过来，今天宴会怎么没有见到二伯啊？”
纳兰毓摇了摇头:“父王与母后春分以后就没有往华京递过消息了，”谁不知道岐阳王与王妃常年云游各地，只爱寻找各种美食，疯魔起来就连纳兰毓这个亲儿子也找不到踪迹。纳兰毓倒是好像回过神来，想到还有正事要干，刚想再次开口，却被小姑姑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心中莫名涌起一阵恐慌。
果然刚刚站定，纳兰长歌一个栗凿就下来了。纳兰毓捂着额头，嚷嚷道:“小姑姑不是文人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不说还好，一说长歌就又想起纳兰毓刚刚坏她好兴致的事儿，又想一个栗凿下去，却是在半空中停住，放下来轻轻拧了一下他的耳朵:“说罢，又有什么大事？”这个侄子从小就没少骗过她。
纳兰毓看了看四周，又神秘兮兮的凑近长歌的耳朵:“将将二堂叔到花园中揪你与大皇婶以后，又有几个司礼监的人将我与他叫走，姑姑猜猜是什么？”
长歌饶是性子再好也有些不耐烦了，又是高高地将手举起。
纳兰毓见状，赶紧求饶:“是周国送的礼品来了。”
长歌纳闷了:“周国不是向来与卫国互称友邻吗？友人家的儿子大婚，送件礼品算什么大事。”
纳兰毓见吊住了长歌的胃口，将长歌拉走:“姑姑跟小侄来便是。”
长歌自然半信半疑地任他带路。
礼品自然是被送到太常寺，长歌到达时，宫人正在鱼贯而行，井井有序地分拣着宾客的礼物。
纳兰毓引她到一个库房，指着前面:“喏，那件单摆着的是大堂叔的贺礼，旁边的那一堆箱子匣子的，上面写着的是给南柯郡主的赔礼——姑姑，你什么时候跟周国太子这个大财主认识了？”
——“听闻贵国金石文物颇多，若能为长歌收集一些古董文物，长歌感激不尽。”
忽然有一种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长歌见到这一堆礼品，再看看旁边那可怜兮兮的一件小摆件，顿时有些眩晕，也顾不上那个不怀好意的大侄子的贼眉鼠眼，甩甩袖子，嘱咐纳兰毓这小子早些休息便奔回寝宫了。
天哪，这个周国太子怎么看着稳重端方，做起事来这么这般荒诞不经。如此泾渭分明的礼品，明眼人就能看出来端兀了，但是话又说回来，明明是你纳兰长歌要求别人送的礼，怎么又能怨别人呢？长歌顿时有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接迎贺礼的是二皇兄与阿毓。要是二皇兄还好，顶多是大伯父一家知道，可是经了阿毓的眼，怕是纳兰皇室都知道了……
真是糟糕。
果然，第二天用早膳的时候，一桌子人都朝着她莫名其妙的微笑。
长歌抓狂:你们注意的不应该是张德音那对新婚夫妇吗！
用过饭以后，长歌自然还是被留在了椒兰殿，对着的还是上首的皇后娘娘和清歌，与往后还要加上的张德音。
皇后娘娘清了清嗓子:“小九，当着你大伯娘，大姐和大嫂的面，伯娘今天只问一个问题——你跟伏太子的事儿真的理清了？”
长歌自然立马点头。她跟这个位高权重的师兄之间本来就是清清白白的，可是谁能想到这个师兄这么抠，为了省这么一点运费，什么礼物都一股脑送来——但事实上的确是她的那些古董老物比那件摆件贵重的多。
上面的三个女人听到这样的答案自然是放下心来，平素里最该操心的就是这个小姑娘，长了一颗聪慧脑袋，却缺了一根情根。整天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要让自己操心多少，不像自己的几个儿女，都是到了时候就嚷着自己去媳妇家提亲，或者女婿自己上门了。
皇后娘娘笑着点了点头:“看在你大嫂刚刚过门，今日就不为难你了，下去吧！”
长歌乐的走快了几步，刚想踏出殿门，皇后娘娘的声音又悠悠地传来:“昨日的钟敲得不错啊——”
长歌的脸瞬间好像火烧一般红了个遍。几乎是跑着离开了椒兰殿。
相较于椒兰殿里的调笑轻松，遥遥千里以外的大周，太子府的书房里似乎有些剑拔弩张。
伏岫对着上首坐着的那个太子爷冷汗涔涔，那个一点都不知道孝悌之意的弟弟已经将他晾在这里将近一个时辰了。看着窗外渐高的日头，心底也是烦躁了起来，又看了看那个太子爷的脸色，还是绷着一张脸;权衡一下家中刚刚娶进门的娇妻，心想豁出去了，捋了一把头发:“你到底让我过来作甚，四嫂还在家中等我回去呢！不就是帮你送了个礼给别人小姑娘吗，你至不至于这样对着自家亲兄弟！”
伏峄悠悠抬头:“你说呢，至不至于将礼品与贺礼一并送去？你这让纳兰皇室的人怎么想我。”一个字一个字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一样，可是伏岫听了手中不禁微微出了一层薄汗。
但还是恼怒了:“成天忙东忙西地不着家，你就守着帆帆过日子吧，想想以后你怎么跟阿姊交代。”
一挥衣袖头也不回就往外走，恰恰一打开门，一个肉团子就站不稳滚了进来。帆帆见到自己摔了个四仰八叉，好像全身上下都是疼的，再也经不住，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
伏岫心疼的要命，赶紧细细抚慰着孩子，哭声渐消，恨铁不成钢的回头:“原想着你守着一个孩子过日子就算了，没想到连个孩子都守不住。”
内室里面一点动静都无。
伏岫一把抱起孩子就往外走，不住地拿手帕轻柔地擦着孩子的面庞:“四伯带你去与四伯娘耍。”转头又对董姑姑嘱咐一通，讲的无比大声，好似是生气所致，又好似是在给内室的某人一个下马威。
但内室里边还是毫无动静。
伏岫这回真的是气到抱着孩子什么东西都没有带就走了。
伏峄是在伏岫的车子直到四皇子府中才出来，坐在庭院光秃秃的花架下望着天空许久，然后再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吩咐董姑姑布膳，用过晚膳以后，还是如同往常一般在书房里看了许久的书，再熄灯，往庭院外面走。
他还想看看帝京的夜晚，可是抬头的时候只看见黑漆漆的一片，无月，亦无星。
忽而想起今日是阴天，颇为自嘲地笑了笑，却发现怎么样也笑不出来，直到露水将发髻都打湿了，他才发现原来他在庭院里站了这么久。
其实这样独自一人也没有什么不好，赤条条来去无牵无挂，也不会拖累谁。只是不能委屈了帆帆，他才三岁，未来的路途还是未知，而且还会很遥远。他的人生应该会比他的更美妙，他会慢慢长大，或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或金戈铁马征战沙场，或巧手仁心精于器械……他还会娶妻生子，有一个美好的人生，可是现在这么小的年纪里，独独少了份母爱。这也是为什么四哥将帆帆抱到他府中而他却没意见的原因。有着四皇嫂的照顾，帆帆应该会更开心，伏峄有些自私的想。
只希望帆帆不会像他一样，处处都被束缚，人生的道路也只会有那么一条，日日勾心斗角，与朝臣们唇枪舌战……帆帆以后的道路他会为他铺好，但也是要他独自去闯。然后他就可以静静地看着他。终有一日，他会攀上权力的高峰，实现他的梦想，也会履行他的诺言，带着他的子民为大同天下而奋斗，看着他爱的这片大地日日繁荣。
而他应该也是孤寂的，像他这样的人，手上太脏了，不配拥有爱这个字。
入夜，卫国皇宫静悄悄地驶出一辆马车，再深宫禁闱中一路畅通无阻，宫中精卫都知道镶嵌七海深处采集的珍珠的那辆车驾是长公主的专属，不怕死的尽管去拦。
车内被外人描述的威风堂堂的长公主此刻正如猫儿一般窝在吕韶光的怀里，公主的怀里还抱着小姐小凤凰。
清歌望着抱着她的那个男人，似有万千千的深情，缓缓开口:“总是陪我到处跑，这些年辛苦你了。让你过得好似都不像一个江湖人士了。”
吕韶光抚了抚爱妻额边的头发，又俯下身来吻了吻她的眉心:“你在哪里，哪里就是我的江湖。”却是难得的正经。
清歌低低地应了一声，转头璀然笑道:“下次我们回来应该就是二弟的婚事了，长歌那边我们便放手罢，左右不是一句姻缘自有天定。”
吕韶光也是低低地笑道:“难得你能这样想，只是小凤凰得许久不见外祖与外祖母了。”
怀里的那个人听了更是动容，这个丈夫总是那么地细心。得夫如此，妇复何求。
蜷在毯子上的小凤凰好似微微动了一下，清歌便将毯子扯了扯，换了个姿势抱着，小姑娘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又贴着丈夫的耳朵悄悄说:“其实小凤凰跟长歌有些像。”声音有些颤抖。
这么多年的陪伴，血浓于水的亲情怎么会是说放手就放手的，就如同昨日长谨娶亲，身为姊姊也是有一种心中一根链锁被割断的感觉，一个糙养大的弟弟尚且如此，何况还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小九呢？
长公主在外风评怕是不会很好，但外人说她是张扬，却不会是跋扈;全都是因为纳兰家的这个小九——因为要出宫游历，闯荡江湖而与父皇母后闹矛盾，她一个人躲进冷宫里边，整个宫里的人只有小九能找得到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虽说嘴上嚷嚷着要出去闯荡，可是心中又如何不怕黑暗呢？
她的小九找到她以后却没有跑过去找父皇母后，而是悄悄地在她旁边蹲下，将小小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耳朵悄悄告诉她，姊姊，小九不会告诉别人你在这里的，可是小九怕黑，姊姊可不可以在这里陪陪小九。
这就是她的小九，那么七窍玲珑的一个小人儿，怎么就这么惹人疼爱。与小九相处的日日夜夜里面，清歌这个长公主也慢慢学会了怎么去照顾别人。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保护小九的愿望就越来越强烈，直至今天这个近乎病态的程度。
昨天长谨大婚，她在宴上听了小九的乐章，便开始悟出来许多东西，譬如小九不是一昧的柔弱，她内心的情感丝毫不比其他人的少半分;譬如小九不是胆小，而是她习惯于低调，不喜欢给家里人添麻烦。
当年那个小小的，母后亲自到南柯接回来的肉团子已经茁壮成长，自食其力，变成了这样一个优秀的人。
忽而生出一种如同年迈老妪对着长大远行的子女的拳拳爱意与不舍，几欲泪目……
纳兰清歌，江湖儿女，便不要这么儿女情长了罢！
恍恍惚惚中，纳兰清歌好像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执掌凌虚，正在闯荡江湖。
不管未来的路怎么样吧，她相信她的小九。况且有着这样的家世，也不会被别人欺负了去，清歌暗自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