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峄见到长歌这个礼,心中便有了七八成的把握。
她以儒生之礼面见,意在于师兄妹之情,同门之谊化干戈为玉帛。意图是好的,方法也是巧的,他这个师妹是个明白人,也是一个识时务的俊杰。
但在看到长歌头上顶着的那层厚厚的纱布时,心中竟莫名生出一股愧疚之感。
然后还傻傻地开口:“师妹的额头……”
长歌也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顺着这个奇奇怪怪的师兄的话接下去,毕竟她是一个愿意与人交好的学生:“医士刚刚诊过,长歌行走是没有什么大碍的,还多谢了师兄的药。”
这会儿到把伏峄点醒了,尴尬地别了别脸,又将前因后果充满歉意地复述一遍,再次诚恳地向长歌道歉,希望能做些什么补偿长歌。
这个师兄看起来是有什么急事啊,这么直截了当,不过他都已经向长歌抛出橄榄枝了,长歌也不介意给他一个台阶下,毕竟这个师兄曾经也乐于助人帮过她——长歌想起三年前的那件囧事,微微红了脸。
于是顺势说道:“听闻贵国金石文物颇多,若能为长歌收集一些古董文物,长歌感激不尽。”长歌想到了顾亭林那日在地库中说的话。既然这个师兄这么直截了当,那么她也懒得拐弯抹角。
伏峄倒是挺欣赏长歌这份直率的性子,想着应该是身处同门的认同,况且大周的古董琳琅满目,自己的府中亦藏又好几件绝世珍宝,只不过他对这些并没有太多的研究,留着不能物尽其用,还不如赠与其伯乐。
考虑着长歌的身体刚刚恢复,也不能折腾太久,要是自己再待一会儿,恐怕门外的那两姐弟就要把自己给拆了,顺手就拿出来今天过来的真正目的。
长歌也是这时才注意到伏峄脚边的那个鹿皮布袋,长长的一条——是哪位名家的大作吗?
伏峄见到长歌眼中的疑惑,亲自将鹿皮布袋打开,里面是一柄碧青碧青的剑。
长歌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是……”
伏峄将手中的剑双手奉上,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这是我赠与师妹的凌虚剑。”
长歌这次倒是不敢接了。
作为一个应山书院的学生,通读史书是必修之课,自然就知道这把凌虚的来历。
楚国著名相剑师风胡子在其鉴剑著作中点评:虽为利器却无半分血腥,只见飘然仙风,乃是名器之选,剑虽为凶物,然更难得以剑载志,以剑明心,虽为后周之古物,沉浮于乱世经年,然不遇遗世之奇才,则不得其真主。曰:空谷临风,逸世凌虚。1
手中的这柄剑剑身修颀秀丽,通体晶银夺目,不可逼视,青翠革质剑鞘浑然天成,嵌一十八颗北海碧血丹心宝石,贵气逼人。
且凌虚的上一位主人大有来历——谋圣张子房。数百年前他辅佐圣君,平定这片大陆,虽在区区一片帷幄之中,却决胜千里之外,皇帝将他尊为开国功臣之首。但他出身贵族却不慕名利,天下安定以后便隐居山中潜心修书,在他死后,凌虚亦开始辗转于江湖,不知所踪。
长歌特别敬佩这位张先生,他的《良说》被她足足研究了好几年,才能参悟其中一二。
但如今这位偶像的佩剑却明晃晃地出现在她的眼前,剑身剑套上的红宝石熠熠生辉,几乎让人错以为他是一柄新剑,只有剑套尾稍的边缘处微微的铜锈诉说着他的沧桑历程。
长歌藏于袖子下的手已经在微微颤抖,连带着拒绝的话也是断断续续:“师……师兄,这……这么贵重的……的礼物,长歌……不敢收——”
伏峄却是往前一推:“师妹,这是师兄的歉意。”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长歌只能硬着头皮收下了。
手刚刚接触到剑柄时,长歌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了,连带着凌虚好像也在微微颤抖。
不由惊呼:“这是……”
伏峄笑得一脸高深莫测:“看来师妹与凌虚颇有缘分。”
窗外的两个人已经摁不住了,特别是听到长歌的惊呼时,都快要跳起来了。
伏峄也无心捉弄他们,浅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长歌书舍,辞别昔日几位老师之后没有多久便匆匆下了应山。
两人一分开,长歌便被那两姐弟好好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受伤以后才将长歌放开。
长歌又好气又好笑:“伏太子并不是那些穷凶极恶的人,况且我这次会面也是有收获的。”说罢,还将刚刚收到的凌虚递给他们看。
“这是——凌虚?”清歌久居江湖,对名剑自然有一番研究,见到宝剑立马两眼发光。
长歌点了点头,心想这个伏师兄真是个老狐狸,嗯,一只大方的老狐狸。
接着长歌又说道:“姊姊你既然知道这把剑,可不可以给我找一个适合我的剑谱?我想要学习剑术。一来防身,二来强身健体。”
清歌倒也是直白,直接点出:“防身倒是不必,你几斤几两姊姊也是知道的,到时候我会给你安排几个护卫保护你的……至于剑谱的事,我到时候差你姐夫寻寻,好像江湖上这样的门派并不少。”
长歌嘴角尴尬地牵了牵,但也是应下了。
顾亭林夫妇很快也过来了,询问这个爱徒的病情,见到长歌脸色红润的样子也放心了下来。长歌自然也让他们观赏了一番凌虚,直直让他们的眼珠子移不开。
待用过午膳以后长歌便要送清歌一行人离开了。应山自有规矩,到应山探亲访友之人不可久留,沉醉于觞饮之乐过久会让弟子们耽误了学业,所以探访之人不可逗留过于三日。
送别这三个人以后,长歌抚了抚额头的纱布,莫名的升上一股惆怅的感觉……
罢了罢了,左右几个月以后还要回去跟长谨讨一杯喜酒,大嫂也是幼时的密友,跑这一趟也是着实令人欣喜。
伏峄下山以后,专门绕道到应山北麓看一看工程的进程。
赵莲生见到表哥过来,欣喜若狂:“太子表哥是怎么找到这般好的器械,用起来事半功倍,才一天的功夫便已经清了一大块空地出来了呢?”
伏峄淡淡的回道:“这是工部侍郎李墨白的作品,这个人确实有几分能用的地方。”
赵莲生不过一个少年儿郎,喜怒全摆在脸上,此刻眸子都绽出兴奋的光,仿佛面前是一件绝世珍宝。
看着自家表弟这个眼神,伏峄不禁想起今日早上才在应山上见过的那位,当他拿出凌虚时,她的眼里也是有这般夺目的光芒。
都是世间的纯粹儿女,不沾染一丝污浊,如他这般污浊的人都不忍触碰,就应该好好地做一个局外人,安安静静,快快乐乐的过完这一生。
但是,他还是将他们都扯入了这片泥沼。
伏峄垂了垂眼皮子;“近日可有人闹事?”
他虽然是大周太子,但这世间总会有个别愚人打着强龙敌不过地头蛇的名头想来分一杯羹。
果不出其然,赵莲生点了点头:“近日的确有一批应山接近朔国境内的土匪过来闹事,说这个地盘是他们的,还拉了桐油过来泼在地上,导致百姓们都不敢过来做活,接近半天没有开工。”说完,赵莲生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这些土匪做的都是土匪的行径,他有心调解,却也是秀才遇上兵,更不可能去求助祖父与父亲了。说出来都让人笑掉大牙。
听了以后伏峄倒是微微勾了勾唇,土匪就自然得用土匪的行径对付啊,难怪这小子吃亏。拍了拍赵莲生的肩:“想不想报仇?今晚跟表哥一起走一遭。”
莲生慌忙用力点头,而后才想起:表哥怎么知道自己被欺负了……傻乎乎地拍了拍自己的头,忙两步并作三步追了上去。
伏峄在应山做的事自然瞒不过赵家人的眼,回去之后理所当然的被赵老将军训了一通,训完之后赵老将军还觉得不够,便遣他回书房面壁思过,伏峄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
回书房的路上倒是看见一个意料之外的人——赵家大舅。大舅一向寡言少语,即便是对着大舅妈也没有几句话,此刻倒是站在他的面前一脸纠结的看着他,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伏峄向来对这个大舅很是恭敬,初初到含嘉时全是大舅一手培养,小到含嘉地形了解,大到战场上的生死瞬间,况大舅是母家人,这份亲切感更是浓厚了几分。再等了一会儿,料是伏峄也耐不住了:“大舅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便直说吧,外甥听着。”
大舅也不好耗着了,板着伏峄的肩将他带到路边:“你……你是不是看上人家郡主了?看上了我让你舅妈给你提亲去。”
伏峄哑然失笑,大舅怎么就想到这边去了?刚想摆手,赵家大舅又摁下他的双手:
“你别不好意思,瞧瞧你多大了连个婆姨都没讨上……你外祖母那边都急了!”
伏峄见大舅是认真的,这时倒是急了起来:“大舅,我真的是误伤!”
赵家大舅大手一挥:“误伤?!怎么不见你三年前上战场的时候不把那个李澄一箭射下来!”
伏峄沉默了。
赵家大舅继续苦口良心:“就算你没有那个意思,你总得为帆帆想想吧?你是没有娘亲陪你长大,但帆帆是可以有的。趁帆帆还小……”赵家大舅说不下去了。
伏峄垂着眼皮不知道想什么。
赵家大舅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将手背过去,头也不回就走了。
含嘉的夜晚有些凄清,一阵晚风吹过,带来丝丝凉意。伏峄自己也控制不住想起了白日的那个小厅子,是那么的温暖,好像暖到了自己骨头里边。
……甚至还有那个小厅子的主人,虽然看起来有些傻傻的,但她的笑容真的好像有些神奇的力量,可以抚平他从帝京带来的戾气。
又一阵风吹来,伏峄渐渐收回了神智,如同之前那般,背着手,往书房里走去。
今天的一切似乎都有些失控,譬如那把情不自禁,计划之外送出去的凌虚,譬如应山的土匪,又譬如打破常规说了这么多话的大舅……一切好像脱离了原有的轨迹一般。
过于沉溺于旖旎风光,只会让人乱了心智,这是他一直都知道,并一直坚守的。
没有人可以改变他心之所向。
注解:1是出自著名国产动漫《秦时明月》张良的人物解说。
掉马甲了,咚咚就是个秦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