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峄静坐在凌云阁的这段时间,想了很多。
人生处处充满了意外,他在沙场三年练出来的高度警觉是为了保命,如今却将他推入了险境。
纳兰长歌在复道上站不稳的那一刹那,恰恰将头移动了一定的角度,头上清歌簪上的金刚石发簪又刚好折射出一道冷光,照在他的脸上。
而他又因为昨晚姨母给的姐姐的遗物睡不安稳,接着今天早上应山各位老师的连番炮轰,当时脑子也不太清醒,一道寒光射来,居然当做了敌军的偷袭,当下就射出了那枚镖。
射出去以后他看向那道寒光的来源,就一下子清醒了,再纵身飞去复道,只见到那位郡主小师妹额头磕到阶梯的样子,他就知道事情麻烦了。
来不及想那么多,他一头吩咐守仁带领一部分人回外祖处寻药,另一头择吩咐守义通知吕韶光。既然吕韶光出现在含嘉,那么卫国长公主应该也会在。自己则一把抱起纳兰长歌奔向她的书舍。
第一个赶来的自然就是顾亭林夫妇,两夫妇只吩咐医师检查治疗等事,大概也是知道了罪魁祸首就在身边,全程黑着脸,对伏峄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待医师确认了长歌无性命之忧后,伏峄也自知待在这里只会让他们膈应,便自觉地请辞了。
“伏太子。”
伏峄顿时从思考中回过神来,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碰上那个郡主师妹之后自己总是控制不住走神,连这个小师妹背后的这尊大佛也忘记了。
来不及多想,微微调整一下脸色,站起来就是一个标准的儒子之礼,缓缓开口:“纳兰太子。”
纳兰长谨顿时燃起心中的那股邪火:你这老狐狸,伤了我家小妹还有脸待在这里,而且既然尊我为太子,居然还行儒礼,分明就是套近乎——他做了那种事,居然也敢!
伏峄见纳兰长谨脸色不太对,又抢在纳兰长谨开口前道:“孤与舍妹南柯郡主一事责任完全在孤,太子的悲愤之情孤亦可体会,痛彻心扉,但伏某恳请太子耗费宝贵光阴,听听伏某的解释。”
伏峄都已经将自己的身价降低到这样了,纳兰长谨再咄咄逼人也不会成什么事,毕竟这件事不是普普通通的同窗之间打打闹闹,事关两国邦交,政局上的弯弯绕绕也铺在面前。况且纳兰长谨还想看这个老狐狸如何能将一件天大的错事讲出花来:还有长歌要是知道自家兄长那么幼稚,左右还会笑话他……越过伏峄,连个正脸都没有给他,径直走到上位坐下。
伏峄见纳兰长谨这般姿态,心底暗舒了一口气,万一碰见的是无礼蠢笨之人,怕是今天的事情没有那么好解决。要是这个意外没有办法好好解决,以后还要分出精力去应对卫国与朝堂之上其他的罪状骂声,就更加分身乏术了。
于是上前一步,再行了一礼,站着缓缓道出事情原委。
说完之后又目光恳切,言辞坚定地补充:“伏某定将竭力补偿郡主,待郡主醒来,伏某定当面向她道歉。”
纳兰长谨听着他的话倒是有几分舒心,将两国皇室冲突降到这个程度也是他所希望的,只是可怜了他家的小九了……但转瞬一想:就因为你的这个轻飘飘的个人习惯警觉的缘故,我的妹妹就要受着这般无妄之灾?怒火瞬间又烧了上来。
正当他开口准备为长歌出一口气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守仁的声音:
“爷,您要的药到了。”
纳兰长谨不禁气结,这个叫守仁的侍卫出现得这般及时,该不会伏峄老狐狸说话这么慢就是为了给他拖延时间,不让他这个卫国太子发作的吧?
事实还真是如此,伏峄暗自庆幸一切暂且还在掌控之中。
守仁将药稳稳奉上,伏峄一脸歉意地对纳兰长谨道:“这又是伏某的罪过,南柯郡主的药送迟了。”
呵,看来还真是他安排的。
纳兰长谨不怎么敢相信这个所谓的太子,但量他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是个识大体的人都不会再作妖了,况且他对他之前所说过的话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谨慎起见,纳兰长谨还是开口了:“你这么证明这个药是真的?”
“此药乃老师林明德所赠,治疗病症恰恰与郡主今日之难相似,但为保郡主安全,纳兰太子可为舍妹试试药。”
这就再上一层面,事关两国国体了,还有长歌的安危——长谨不疑有它,仰头就将药服下。
起身,看向伏峄:“伏太子请。”
嘴上是这么说,可脚步却是走的比伏峄还快。
伏峄心想,看来他的筹码压对了。
长歌是在清歌的摇晃中悠悠转醒的。
然后咧开因昏睡没有饮水而干裂的嘴唇断断续续地说:“姊……姊,我要……要……饮水——”
清歌看到长歌昏迷了这么久早就急得魂不附体了,哪里还听得到这虚弱的声音,还在搓着长歌的手臂。
还是吕韶光耳力绝佳,站在放门口闭目养神的空子还能听到长歌虚弱的声音。赶紧跑去阻止妻子的举动:“长歌醒了!”
清歌听到自家夫君这么说,立马回了魂。附在长歌的唇边听长歌的话,然后又连忙使唤汀兰等人倒水,通知长谨和顾亭林那一边过来看看,好一番折腾。
长谨匆匆过来以后,见到自家妹妹醒来,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
长歌醒来时已经是夜深,因为梦中的精神高度紧张,体力消耗过大,又浅浅的睡去了。
吕韶光见长歌的状态稳定了下来,便吩咐带来的下人们守夜,抱着同样累了一天的清歌也回去休息了。
倒是长歌白天睡得过多,醒来之后便难以深眠。
迷迷糊糊中,长歌又想起刚醒来的那段时间的场景。
现在的她,还是在梦境之中吗?
到底是常歌死后来到了这个时代,还是长歌庄周梦蝶梦到了常歌?
可是那份感觉又那是那么的真实:她刚刚经历的那个21世纪,跑车,电脑,手机,以及那个时代人们奇奇怪怪的装扮……都似身临其境,而且都那么熟稔——
但她还记得她的姊姊,长谨哥哥,长宁哥哥,伯父与伯娘……记得她在这个时代发生的一切,包括今日早上被一个莫名其妙的飞镖击中膝盖,摔下楼梯……
所以,她到底是常歌,还是长歌。
想着想着又是一阵头疼。
她感觉她快要疯掉了。
不知不觉清晨熹微的阳光透过窗纱找了进来,长歌是彻夜未眠。
但感受到脸皮子被柔和的光线照到的时候,长歌便觉得自己不会这么轻易就疯掉。
毕竟,她还感受地到体内血脉的流动,一股又一股,奔腾向前;而清晨的阳光又是那么的美好——这一切都充满了勃勃的生命力。
她真的很喜爱这一切。
所以,不论她是长歌,还是常歌,她都要好好活着。
好好地拥抱每一天的阳光,好好地热爱生命,热爱梦想……
嘴角终于绽放出一抹淡淡的笑,又沉沉的进入梦乡。
清歌早晨的时候放心不下,未用早膳便匆匆往长歌的书舍里赶。
到了书舍后清歌看到的景象让她感到十分的温暖:长歌已经醒来,倚着塌上的大迎枕静静地翻书。
睫毛轻轻地翕动,因着是沉睡中醒来,脸色微微泛红,露出健康的玫瑰色。只是额头上包裹着的厚厚的纱布着实有些碍眼。
见着这番景象,清歌的内心不禁也是平静了下来,刚刚过来时的一丝丝急躁此刻也是烟消云散。抬步静悄悄地走上去:“小九感觉怎么样,怎么不睡久些。”
“昨日睡了太久,如今却是睡不着了。等着姊姊给我换药呢!”长歌浅笑,望着清歌的眼睛答道,生怕清歌不相信,还砸吧砸吧眼睛。
“就知道你这个小鬼离不开人照顾。”清歌笑嗔,手中却是熟练地打开了纱布。
长歌磕到的地方其实并不十分严重,此时只有一片淤青而已了。
清歌安慰道:“伤势并不十分严重,此时已经淤着了,待你姐夫待会寻来一些祛瘀良药,几日便能散去。”
说完又唠唠叨叨的跟长歌说起事情的始末,还一本正经的警告长歌以后离伏峄远些,说是他们八字不合。
长歌听着只想笑,按照梦中那个二十一世纪的说法,这些叫做迷信,不可信,但如果姊姊不放心,她便不接近就是,左右一个在卫国,一个在周国,相距甚远。
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长歌催促清歌赶紧回去:“姊姊你快回去,回去告诉伯父与伯娘,让他们不要担心,省的伯娘与长宁哥哥过来,到时候他们又要被朝臣们参折子了。”
清歌听着也有道理,但她是不会回去的,于是吕韶光不可避免又成了一个跑腿的。
正当两姐妹用着早膳时,汀兰进来了,报是大周太子上门拜见。
清歌正想让人将他轰出去,但长歌及时捏住了她的手。
虽说她们是苦主,但伏太子也是一个有身份的人,轻易不能怠慢了。对方是一国太子,用上“拜见”一词,很明显是诚心过来道歉的,且简简单单的一件事,发生在她这个不起眼的郡主身上,但是后面隐藏的是两国朝堂上的千丝万缕,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可能还会和谐两国邦交。
伏峄又是在早上来访,用了君子之谊,也是长歌所欣赏的。
清歌久居江湖,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可能已经不太敏感,但她却是不能忘。
于是吩咐下去:“备好茶点,请伏太子到侧厢等候片刻,告诉他我与姊姊用完早膳后方能见他。”这样一来,即没有落太子爷的面子,也不会显得她这个苦主太过无能。
清歌没有说什么,她尊重这个妹妹的决定。
虽说应山书院对天下士子都付之博爱目光,但耐不住纳兰皇室的爱女之心与顾亭林夫妇的爱徒之心,长歌自然拥有一座小小的院子。
伏峄此刻便是坐在这个小院子的东厢房的厅子里。环视四周,处处可见主人的清雅。小小的厅子里只有两个座位,都布置在窗边的小炕上,窗外是一条涓涓流淌的小溪,可以想象夏日开窗后吹人的丝丝凉风。冬日再烧一个炕,与友人相坐看书学习,下棋亦是十分惬意。
墙上的书柜分门别类放着各类小书籍,一旁的架子上还有几盆兰草与一些绿色的藤蔓植物,并且空白的墙面还适当的挂着一副山水画,既不空泛也不拥挤,反而相得益彰。
现在的伏峄倒是有些佩服这个卫国的南柯郡主了,于几尺见方的小空间里做出一个这么令人轻松的氛围,更加增添了他对南柯郡主的好奇之心。
明明几年前还是那么幼稚的一个小姑娘,现在却能造出这么好的一个小房间,还会给他下马威了。
没有让伏峄等太久,长歌过了一会儿便来到了小厅子里。
用儒生之礼中规中矩地作揖:“伏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