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谨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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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谨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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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纳兰长谨起了个大早,宿醉过后是自然而然的头疼,加上早早地就起来了,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的。反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这个有些陌生的地方,还是在应山,紧接着想起来的,是伏峄昨天眼睛扫过长歌车驾时候的那个眼神——他有点后怕。

    伏峄是什么人,他早年来应山就已经知道了。

    应山书院毕业的男学生一般在弱冠前后,经得过诸位老师的审核,就如他,也只能做到提前一年多两年。而伏峄足足提前了三年。

    这片大陆上三国鼎立,外人看来的确呈一派祥和之态,但只有他们这些经历过十三年前的灾难的才会懂得如今的诡谪。

    朔国处蛮荒之地,政局最为莫测。国家虽然姓赵,但仍有原始部落时期的娑罗祭司李氏把握朝政,任大司空一职,皇权与神权双掌,位置只高不下。十三年前忽然纠结百越之族对卫、周两大古国发难,或许只是祭司勃勃野心的开端。

    卫国奋勇抗击,派出少年将军南柯郡王征战疆场,横扫千军,却在决胜之役前被中下百越蛊毒,战死沙场,年方二十四。十伯母南柯郡王妃伉俪情深,竟抛下年幼的长歌随之而去,彼时,长歌才刚刚出生,连名字都没有,母后将她抱回,大家也只能唤她小九,只因为她是这一辈中最小的,行九的孩子。

    而后父皇为她取名长歌,长是他们这一辈男孩的行字,这个名字明显逾矩了,却没有一个人反对。

    周国虽为大陆之上最古老的国家,号称礼乐之邦,文明之始,作为大陆上疆域最广的大国,对蛮荒小国的入侵竟采取绥靖之策,割让土地,缴纳岁供,三年前,对这个小国的求亲,竟将唯一的嫡出的长公主派出和亲,实在是滑天下之大稽。

    而伏峄自幼没了母后,却能在大周这般纵横交错的后宫中生存,稳坐太子之位,还考入应山书院,少年毕业,除了同胞姐姐长公主的帮持,自己的心性也肯定占了一大部分。长公主和亲,举朝没有一个世家子弟愿意送嫁,唯有他一直送到了朔国首都,而后回朝亦并未被大周皇留朝,反被发放到西北边陲,太子母家镇守之地,一待就是三年。

    恍恍惚惚中,纳兰长谨似乎记起了少年往事。

    应山书院向来学风自由,考入应山的学生皆可择师。当时他拜入的,是三当家张芝门下习君子六艺与张先生专攻的政术,而伏峄只较他年长三岁,便已经是二当家颜子翦的得意兵法门生,并通过了大当家林明德的考核,随大当家习纵横与法、术、势。

    当时的纳兰长谨心高气傲,认为此三物不过为人臣子应习,暗地里嗤笑不已,认为这个外界传的沸沸扬扬的应山百年不遇奇才的眼界不过如此。而接下来的事情却是远远超出纳兰长谨的意料。

    君子六艺是应山书院学生的必修课,而恰恰也是伏峄这个怪物未曾练习过的。这天,林明德却是少见的愠怒,将伏峄押了过来学院苗圃,此时苗圃上仅有他与那两师徒三人,见着外人伏峄也不尴尬,反而先向他这个师弟遥遥行礼,而纳兰长谨也赶紧回神回礼。

    他遥遥地听见师徒二人的对话。

    “老师,这是六艺的最后一项了,假若学生做得有一百二呢?”

    “小子休的猖狂……”

    在林明德的滔滔不绝中,伏峄已经举起了弓箭,又气定神闲地射出。纳兰长谨已经可以预料到伏峄的惨败了。

    而事实却是,伏峄射穿了箭靶!

    林明德见状不禁叹了口气,道:“即便六艺的各项你都可以完成一百二十,但你有想过这是六艺的精髓吗?”

    伏峄当时答的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林明德也不生气,说那你便不可能是应山的学子了。

    而伏峄的回答却是没头脑的一句:你们永远都是我的老师。

    林明德更加沉重地叹气。

    如今,伏峄此人虽在边关三年,征战沙场,处事却仍如谦谦君子,但纳兰长谨却从来没有忘记他不是一个君子,亦不会是一个君子。何况还是像他这样见识过他真正风采的人。

    而此次的饯别宴,他的狩猎目标绝对不仅是他纳兰长谨,还会有顾亭林,更甚的或许还有纳兰长歌!

    这时,他的侍读崔十一上前耳语,道出昨晚方氏那边递过来的消息之事,更是让纳兰长谨的额间突突跳动,跳下床就直奔纳兰长歌的寝室。

    真是要命!

    一路的疾走,到长歌房前却总算是停下了,敲了敲房门,柔声问:“小九,醒过来没有?昨晚可是摔疼了,要不要兄长差姊姊过来探望?”

    长歌一听,瞬间爆红了脸,就差没有把头埋进手中的那本《广韵》中,但怕外边兄长担心而闯进来,自己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只得回道:“没……没事的。”

    支支吾吾,只有她小时候干坏事了才会这样回话。

    纳兰长谨一听担忧更甚,生怕伏峄对长歌动了什么手脚,便还真的要长歌开门。

    起初长歌还扭扭捏捏,急得在房间里头团团转,忽然想到:她为什么要尴尬?又莫名其妙地走去开门了。

    门一开,纳兰长谨一个跨步就进来,乘着门外边透进来的阳光将长歌细细查看了长歌一番,弄得长歌浑身不自在,目光灼灼之下,纳兰长谨还是问出来最让长歌害怕的话:“你跟兄长老实说说,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伤口伤在哪里了?现在还疼不疼?大半夜的被一个外男抱回来,又是怎么回事?”

    长歌听了眼皮子直跳,赶紧垂了下来,手上的动作却是不停地将长谨往外边推:“你好烦人,大清早过来吵醒我,就是过来质问我!”

    “你搞清楚什么叫质问,郡主娘娘!”长谨翻了个白眼,这里面绝对有鬼,他就不信从这小家伙口里翻不出什么。顺手将长歌头上的那根盘发用的银簪子拔下来,想小时候一样将她的头发订在了廊檐的木柱子上面。

    只要头稍稍动一下头皮就扯得生疼生疼的。长歌有些欲哭无泪,这里是驿馆不是华京,旁人看到她,她还有没有脸面做个体面的读书人了……

    “兄长~长歌不小了,到应山读书来了,给我留一份体面行不?方师母快要过来喊我走了,我答应了她去学刺绣的……”

    长谨抬起脚,做出一副快要走人了的样子。

    长歌慌了:“别别,我就是昨晚看着月色不错出去赏赏月结果走到花圃边沿上不小心脚滑了一下摔了下来磕到边缘上的石头流血了,我,我,我央着路过的伏太子送回来的……”

    最后一句吐出来真是太艰难了。

    长歌有些欲哭无泪。

    长谨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是疼惜她扯得生疼的头皮,没说什么,先是将簪子拔了下来,头发好好地盘回去,再是一通地揉乱。

    “回去我给姊姊报信,叫她过来撬开你这张狐狸嘴,什么时候了,对着兄长都遮遮掩掩的。”长歌看着像小孩,可是都已经十三了,怕就怕在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若是在华京那个勋贵家里的公子身上还好,遇上了伏峄这种老狐狸,吃亏的只会是长歌。

    长歌没有察觉长谨面色的变化,心底里还在窃喜撒个谎还能让她这么轻松逃过一劫,手上开始推着长谨:“我是真的没事,大可以叫上伯娘一同过来——兄长要出发了,错过时辰就不好了!”

    纳兰长谨这会又不开心了,明明是担心,怎么到头来却被嫌弃。这个小傻子还真的看不出来?心里本来还想训斥几句,看着那对眼睛却是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罢了罢了,也确实是得赶路了,卫国皇室不是什么铺张的人家,所以纳兰长谨真的是只有一人一仆赶路,艰难地很。

    倒是方氏急匆匆的又给他塞了一封信:“这是呈递上去给皇后娘娘的。”上边还大大刺刺地写着皇后娘娘亲启的字样。

    纳兰长谨更加奇怪了,开口询问:“十师母,这……”

    “麻烦呈交给皇后娘娘!”话还没出口就被打断,方氏再重复一遍,话虽说的霸气,心底里还是戚戚然,毕竟底气不是很足。纳兰长谨却是将眉头崴了又崴,非常想拆开看看这个信封里面有什么古怪——掂量了师母还有皇后娘娘的分量,终究是没敢问出口,只得师母命不可违,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走了。

    今日连连在两个女人手下折了威风,实在是怄气至极,脸上却是挂上了一抹浅浅的笑。

    启程了,希望回去后看到那个长大以后的小姑娘不会像今天这两个一样,依旧还是那种温温润润的性子才好。

    那抹笑越咧越大,还在盘算着送什么礼物给小姑娘。但这种开心没有维持多久。

    走了之后才发现更怄气的事情在后面,伏峄老狐狸居然与他同道!

    换下了昨天那套学子服装,看起来似乎是挺拔了不少,一人一骑,那些门客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古道西风之下衣带被吹得飘飘扬扬的,和着那挺拔的身形还有一身便服,远远看着给人一种十分宽厚的感觉。

    不迎上去就是自己的失礼了,毕竟昨天那场宴席,名义上还是他请的;转眼又想到还没有真真搞清楚长歌昨日晚上的遭遇,不禁又咬了咬牙。

    这个姓伏的,别提多讨人厌了。

    而那老狐狸好像看出他的不乐意,笑了笑露出几颗大白牙:“师弟真巧,此次可是托了师弟的福才能见到闭关已久的顾老师。”

    “师兄过誉了,只不过舍妹是顾老师门生,完全是借舍妹的光,才能博得顾老师相送。”纳兰长谨亦虚虚回礼,“还要谢过师兄如此用心为谨之备下如此丰厚的宴席,还破费了给舍妹的礼物。”

    手心还是攥尽了一些,感觉到有些湿湿的。

    “师弟大可以放心,为兄一直都是将长歌当师妹看待。”顿了顿又继续道,“为兄应山夹道北上,恕不能远送”

    纳兰长谨稳了稳,露出笑齿,道:“师兄后会有期。”

    两人都清楚,再见,定不会是以这般身份了,别过后,两人之后便是皇子,储君,更甚是国君。

    想到这里,二人反倒是有几分惺惺相惜了。

    而此时,回应纳兰长谨的,只有伏峄战马的嘶鸣。

    看向渐行渐远的身影,纳兰长谨不禁微微眯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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