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对于一个国立初中来说一天还没开始,面向走读生的小店刚刚有三两个拉起卷闸门,还带着点晦暗的晨雾游离在街道上,也不知道其中掺了多少霾。
一个白发矍铄的男人拿着俩核桃边转边在清冷的路边溜达,经过一间店时忽然感到一丝暖意,还带了点咖啡味。
大爷一扭头,看见一个青年对着笔记本电脑坐在书店柜台后边,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脸上打着笔记本的荧光,显得脸色惨白,十足病态。
“嗨!现在的年轻人啊!都不知道早上喝咖啡等于慢性自杀!”大爷还挺有学问,还知道慢性自杀,声音故意放的很大,显然是说给小店主的“还成天对着电脑……那眼睛,你们要是不想要捐给我老头也好啊!”
店里的青年抬起头,被含沙射影的映出一丝羞赫,摸摸鼻尖:“这不是忙工作吗——不过大爷,其实早上空气挺不干净的,不大适合锻炼,您傍晚再出来效果会更好。”
大爷哼一声,继续往前溜达。
青年松口气,他还真怕大爷问一句“什么工作”,总不能说自己在忙着逛贴吧吧。
孟哲说在贴吧上找,但也不完全是玩笑。
许多在现实中警惕心极高的人,在虚拟世界中可以很轻易的把自己难以说出口的事说出来,剔除有意无意夸大的成分,大抵可以看出事情的原貌。
而且并不是毫无收获。
他本以为需要自己伪装成初三学生询问之前学姐的情况,结果一点开就看到一个帖子。
【主题:想问问一位学姐的情况。】
【内容:她叫邱清秋,高三,今年我想报考省实验,想知道她怎么样了。】
发帖时间就在昨天中午。
学弟学妹询问学姐的状况也很正常,吧里也有好几个这种帖子,基本上都会有人给出一些信息。可这个帖子下面虽然回复不少但都恢复的躲躲闪闪,要不就是不知道,要不就是顾左右而言他什么“我罩你怎么样”,两三页下来竟然没有一条有用的信息。
不仅回帖奇怪,这个发帖的语气也怪怪的,不像其他寻人贴充满颜表情,而且一句“想知道她怎么样了”诡异的透露着一种熟捻的沉重。
不问她在几班,不问她的人品,仿佛这些都早已了然于心,只是想知道,她还好吗。
发帖人是听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才这么问的吗?不然邱清秋毕业了三年,真的要联系的话早该想办法联系了。
孟哲忽然想起雷最,他到底是听到了什么才大打出手的?
孟哲心里腾起一团乌云,马上在网页上搜索“省实验,邱清秋”,犹豫之后,又加上了“自杀”两个字。
看着搜出来的结果,孟哲的心里的乌云瞬间变成雷阵雨,心脏被沉沉的淹没在水中。
然后他又忽然想起了什么,猛的掀开自己的黑皮笔记本,翻到首页,上面一行一行整齐的记着许多人名,还编了号。
他找到第三行,那一行原先是写了人名的,但是被水笔斜划了两道,第四行的编号才是“三”,这意思是认为查后不实,就是说他感觉只是来开个玩笑,并不是真想自杀。
但是那被划掉的人名赫然就是“邱清秋”。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魏权的电话。
那头的人刚刚睡醒,从床上爬起来,也没看来电,阴沉沉的说:“我给你三秒时间——”
“我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
听到对面不是马连耍宝式的求饶,魏权一下清醒了:“……是要我选一个吗?”
“不,你没得选,我只是让你做个心理准备。”孟哲冷静的声音传来,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我找到邱清秋的线索了,他可能是雷最同父异母的姐姐。但是,她已经死了,自杀。”
魏权彻底清醒了,巨大的信息量猛地砸进脑中,砸的他脑壳疼:“……雷最他爸和她妈是二婚?”
“……你作为班主任就不清楚学生的家庭组成?”
“卧槽家庭调查又不是必须的,他们家不配合我怎么能知道!”
“算了,我直接发个链接给你,你自己看,看完了记得今天一定要小心求证。”
魏权就坐在床边,看着挂掉的电话满脸问号,懵着一张帅脸等着链接。
孟哲没让他等多久,他点开微信送来的链接,是一个小网站的一则新闻,题目起的一目了然“悲痛!省实验女生死在寝室!竟是一名学霸!”
魏权知道这则新闻说的是什么了。
他向下划了划,看到了一封遗书。遗书的内容就是我要自杀了,因为我的爸爸每天在外面花天酒地,在家里酗酒家暴,还搞出了个小她三岁的私生子,并且生了之后就不管了,那个小孩很可怜,她也很可怜,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经历这种事,但是她活不下去了。
很简单,也很现实,现实的一般都很残酷。
“……他拽着我妈妈的头发,把她的头往墙上撞,还拿着刀抵着我们的脖子说‘迟早要杀了你们’,酒醒了就下跪认错,但是他说他不能戒酒。”
一字一句之间都极富感染力,把父亲在家的暴行描写的极其详细,一笔一划中尽是恐惧,还有关于那个私生子的描写,也是爹不管娘不爱,有一段时间几乎是他们姐弟倆相依为命。
“……他毁了两个家庭,两个女人两个孩子,有没有更多呢?我不知道,我也不敢知道。我累了,不想再知道了。我对不起的人有很多,唯独没有你,邱云强。”
新闻里没有把最后的人名打上马赛克,不知是网站的疏忽,还是编辑也觉得这种人渣不配被保护。
看完后,魏权自己狠狠的吹了下床,骂道:“妈的!这都什么人渣!剁碎了喂猪猪都嫌恶心!”
出了口恶气,他才较为平静的问了孟哲一个关键问题:“你怎么就凭这封遗书确定那个私生子是雷最的?”
一条语音回过来,仿佛料到了魏权会问这个问题。
“其实我三年前接到过邱清秋的求助电话。”
没等魏权震惊,第二条就送了进来。
“她说她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随了母姓,还被起了个充满恶意的名字,谐音就是‘累赘’。”
巧合多了就是必然了。
“至于你之前说的,同学八卦邱清秋是私生子,可能是误传,而雷最之所以打人,可能是他们提到了邱清秋的死。”
魏权哑然,嗓子干涩无比,吞咽了口空气打下几行字。
【我会小心求证的。】
【还有一件事,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
【邱清秋自杀的时间……】
【是在三个月前。】
【是三月前】
魏权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时,同时收到了对方一样的消息,接着孟哲又说:
【这事我有办法求证,你就不用管了,你就弄清雷最的自杀和邱清秋究竟有什么关系就行。】
对,这也是疑点之一,按说即使老爸不是人,婚生子和私生子也不会关系好到能为对方去死。
这事解决了,感觉他就能专职去当个侦探什么的了。
魏权不是没想过报案,相信孟哲也是,只是自杀这事报了案也没什么用,而且他们连实锤都没有。
这事一搅,魏权也没了睡意,只想赶紧开着他的小轿车看看雷最有没有好好在食堂吃饭。
魏权在家门口胡乱吃了两个包子就一脚油门奔向学校。
驶到校门口他下意识看了眼书店那边,看到一个姑娘拿着笤帚走出店门,除了举止有些僵硬和笨拙,面色红润,健康的很。
……看来某人昨天去药店的理由是扯犊子。
不过也不是追究这的时候了。
魏权进了学校停好车,第一件事就是往食堂跑,这会儿食堂刚开饭不久,魏权大眼一扫,没看到雷最,接着就拔腿往旁边的学生宿舍跑,路上见到好几个老师打招呼问他“魏老师,这么急干嘛啊”,他都没应。
直到看到雷最出现在宿舍门口,慢慢向食堂走,他才猛地止住脚步,舒了口气。
在魏权舒了口气的时候,孟哲紧皱着眉。
他刚才给江堇言打了个电话,问那个录音的学姐的事。
本身接到名字的来电,江堇言还格外的欢喜,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说自己昨天晚上睡得很好啦,刚想了一下孟哲孟哲就来电话啦,那个号码已经存在手机里了今天就会打啦,但一提到那个学姐,她就支吾起来,最后说自己要去早读了匆匆挂了电话。
孟哲还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明显有些倾慕自己的小女生身上吃瘪。
察觉到自己的这种想法,他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过自信了,并且,明知不可能回应对方,还这么利用人家是不是……有些过了?
孟哲静静地想了五分钟,想到苏荨被他哥骑着小电动送到门口。
苏趣温声细语的让苏荨从车上下来,确定妹妹站好了才对着店面大吼一声:“孟哲!还不出来接人!”
孟哲推开店门走近:“这吓人的,你的病人都是被你吼好的吧?”吓得病都好了。
苏趣捋了捋头发,翻个白眼:“你不知道?”
孟哲笑笑没接话,示意苏趣等一会,把苏荨领进店里,嘱咐她先坐好歇歇。
苏趣在外面无聊的拨手表,看到孟哲出来,先细细打量了一下孟哲的神情,发现与往日无二,眼里才渐渐浮出一层戏谑:“我以为你又要来复诊呢。”
孟哲无视他的调侃:“今天估计会有一个女生找你做心理辅导,叫江堇言。账可以记在我这。”
“行”苏趣点头,看出他还有话,“还有什么事?”
“如果不影响治疗,尽量问一问她的朋友的学姐的情况。”
“……”苏趣脸沉了下来,“你是不是还在搞那个热线?”
“……”
“第几个了?”
“……”
“你要做到几个?”
孟哲始终保持沉默。
苏趣咬咬牙:“行吧。我还以为你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苏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是我,我能力不够。”
孟哲垂下眼皮,他这二十几年没几个朋友,他不想对苏趣说谎飙演技,只看着苏趣的脚跟转了个方向准备离去,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又开口:“还有。”
“说。”苏趣懒得和这个人再讲话。
“你能不能……”孟哲犹豫了会儿,“最后告诉那个学生……”
“我不想跟你这种人耗时间。”苏趣抱着臂,表示最后给孟哲一个机会。
孟哲心一横:“告诉她,我是个同性恋。”
苏趣:“……”呵,这个九曲十八弯又招惹到小姑娘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