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一个上午清净无事,经过昨天大半天的兵荒马乱,这一上午的无所事事让孟哲有些困倦,随手拿了本书翻着,顺带等着苏趣消息。
还是忙点好。
他想着,翻过了一页书。
魏权要是知道这人闲的都有时间说风凉话了,怕是无论如何都会拉着他一起到学校调查。
他早上确认完雷最状态后,就马不停蹄的赶回办公室备课,他的课在第二节,并且今天他还有早读。
早读下课的空隙,他就给鸿鹄家打了电话,果真见识到了阿姨的功力,隔着一个手机他都担心对方的吐沫星子会喷到自己脸上。
艰难的和阿姨客气了几句,表示自己一定会让学生好好负责,对话才切入正题。
“能让您家孩子接一下电话吗?有些细节我想了解一下。”
“呸!还有什么细节啊!你们这些老师良心都被狗吃了吗?我们的孩子被打成这样,还要什么细节!”
被打成哪样啊。
“但是,那这样我们就只能听对方那个小孩的话了。”
“……”
一会儿,接听的换了人。
“喂,老师好,我是徐鸿。”
“徐鸿啊,当时你和你弟弟在聊什么呢?他就突然打上来了。”
“老师,我们真没说什么,”徐鸿满满的委屈,“我们就是聊了一下之前听到的新闻,就是,有个学姐自杀了啊什么的……”
“就算雷最和那个学姐有关系,我们也不是造谣诋毁她啊!我们真的是见到新闻了!您也能找得到!”
“恩,好,我知道了,你们都是我学生,不会让你们谁吃亏的。”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魏权挂了电话,顺手给孟哲发去了微信:
【确定了。】
紧接着,他转手就拨通了雷最母亲的电话。事情发展到现在,绕过家长已经不可能了。
“喂,请问是雷最的母亲雷婷吗?”
那边听到雷最的名字,反应十分强烈,“我不管!我没这个儿子!他爹都不管!我凭什么要管他!”
尝过了鸿鹄兄弟老娘的厉害,魏权面对雷婷十分淡定,只是听到“我不管”时皱了皱眉:“你的儿子,在他成年之前你都有抚养的义务,当然他父亲也是。你儿子现在要为了一个女孩去死,你也不管吗?”
“……”那边突然沉默了一阵,继而更猛烈的反弹,“邱清秋!就是那个贱人的孩子是不是!那个贱蹄子!她祸害了我不说!他女儿当年没自杀成又来祸害我儿子!把我儿子也弄成了个精神病!”
“……”魏权本身是想从家长下手,缓和一下雷最的家庭关系,想着说不定能让他妈妈劝劝他。
现在看来,是不太可能了,这个女人眼里只有自己的悲惨,却不知道有人因她而悲惨,比祥林嫂还令人生厌。
只不过,当年没自杀成是什么意思?
“哈!那个女人以为别人不知道!她的女儿就是个精神病!迟早得死!看看!晚了三年而已!”
三年,和孟哲接到邱清秋热线的时间一致,那么,那个热线,恐怕真的不是玩笑。
但是,当年邱清秋就决意自杀,即使后来被抢救回来,按照她在遗书中的描述,说不太好听的,为什么她又忍了三年?难道真的是被死亡吓住了?
如果真的是被吓到了,那是什么事,能让她冲破恐惧,在寝室吞下一整片安眠药的呢?
如果邱清秋就是那个录音的学姐,晋琪月的药,有可能就是从她这儿得来的,但是她的药又是怎么买到的?
女人还在叫着什么,魏权已经听不懂了,随口一句:“我明白了,就这样。”就挂了电话,想着必须自己出马,找个时间把雷最叫出来谈谈了。
然后他才发现孟哲回他的消息:
【我知道了,你找个时间把他叫出来,咱们和他谈谈。】
魏权微微一笑,回到【好,等我第二节下课,跑操的时候。】
那边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表示谈话终结。
于是魏权伏案,用剩下的半个小时,备课。
课还是没备完,好在他也是算是经验丰富的老教师,拿着缺了点内容的ppt也照样讲得完整,一节课下来他还有闲心关心雷最的表现,整节课都垂着头,若不是一直握着笔做笔记,魏权都要怀疑他睡着了。
不过其实他往常表现也就是这样。
下了课就是跑操时间,班主任在教室里,谁也不敢动歪心思,即使听到班主任叫了声雷最,也没人敢留下凑热闹。
学生如同一尾尾游鱼游向操场,一个不认识的青年靠着教室墙,坦然的接受学生好奇的目光洗礼,还不时回以一个温和的微笑,等学生走完了,他接到一条微信:
【那个学姐叫邱清秋,自杀了。】
他松口气,才施施然的走入教室。
雷最低着头站在班主任面前,二人都没有说一句话,空气里沉默的压抑,雷最似乎已经察觉到了什么,不敢直视魏权的眼睛。
“你是叫雷最是吗?”最先开口的竟是后面进来的青年,他自觉地搬了椅子坐下,正好能看到雷最垂着的侧脸,“你或许知道我,我姓孟,是一个开自杀热线的。”
雷最不可思议的抬起头,瞪大了眼,急切地问:“您,我知道,我们给您打过电话,那个女孩,那个女孩他后来有没有再——”
魏权还是第一次听到雷最说这么多话。
孟哲脸上皮笑肉不笑,挑着眉,斜视着雷最,蔑视与不屑之上仅搭了一层假笑作遮羞布,不说魏权,就是雷最这种没什么社会经验的初中生都能扯得下来。
魏权也是第一次见到有人能把门缝里看人演绎得如此活灵活现,要不是和这人相处了一天,他现在早就怼上去了。
雷最看清了孟哲的表情,止住话,又低下头。
但孟哲可不会当做什么都没听到,这是个好机会:“啊?就那个邱清秋是吧?没有!她三个月前就死了,有什么有。”
雷最脸色煞白,拳头紧握,就要抑制不住怒气。
尽管,他知道这是事实。
孟哲给魏权递了个颜色,魏权心领神会,马上接到:“孟哲!你怎么说话呢!我来叫你帮他你都瞎说什么呢!”
“帮他?哈!就他们这种社会蛀虫,也值得帮?不如自己自杀节省氧气!”
“孟哲!”魏权明知这话并非孟哲真心,却还是被激起了怒意。
雷最就更不可能忍了,他霍然抬起头,整个人战栗起来:“你说她是蛀虫……究竟谁是蛀虫!你知道清秋是个多好的女孩吗!却被逼着……真正应该死的不是你们这些人吗!你们这些衣冠禽兽!斯文败类!”
“她那么坚强……那么善良……她是第一个能理解我的世界的人!是会对我说‘那些渣滓都人摸狗样的活着,我们为什么不能活着’的人!但你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吗!邱云强那个王八蛋把烟头烫在她的脖子上……用钉子扎她……她身上全都是伤!她说她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没有……”雷最说着说着哽咽起来,眼眶一红,落下几颗圆滚滚的泪珠,“她那么坚强,可还是、还是被……”
“被逼死了啊!”
孟哲翘着腿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放下坐直:“你喜欢她吗?”
雷最的抽噎突然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变为更低沉的低泣:“对……我喜欢她。”
“你知道她是你姐姐吗?”魏权摸摸小孩的头,没把心中的惊讶表现出来。
“……后来知道的。”比起孟哲,雷最和魏权交流起来明显更平静,“但是,我还是喜欢她……她是我的太阳,有她在,我就不惧怕黑夜。”
魏权看着才十五岁的小孩紧紧咬着嘴,黑瘦的脸上写满绝望,几乎不忍心继续问。
但是孟哲没有。
“嗤!”听到孟哲的声音,雷最身体一颤,害怕的闭上了眼。他害怕再听到什么让邱清秋伤心的话。
“什么太阳……你知道你的太阳是什么样的吗?”
雷最几乎想堵上耳朵。
“她在高中做了什么你知道吗?”满载恶趣味的声音却不因少年的意志停下,“她呀……欺骗自己的小学妹,给小学妹洗脑,还把安眠药给了那个学妹。”
“你知道她想干什么吗?”
“不、不……”雷最小小的摇头,向后退着。
“她呀,就是想给自己的死,拉个垫背啊!你还以为她是迫不得已!呵!你是来搞笑的吗?”
“她的死因,和你,和你们的经历……”
“一、点、关、系、都、没、有!”
雷最猛的转过身,扑向孟哲,像是要把他撕成碎末,去祭奠他的小太阳。
“你胡说!你凭什么诋毁她!你凭什么诋毁她!”
魏权没让他成功,按住了他的肩,知道孟哲究竟想做什么了,于是和雷最一起骂:“你他妈都说什么呢!你就是这样办热线的!你有什么证据”
“我肯定不是信口胡诌……”孟哲高傲的扬扬下巴,“但他肯定是无缘知道了,反正他就要死了。”
雷最一下定住了,面色阴沉:“你的证据在哪?”
孟哲扯扯嘴角,一副懒得和死人打交道的样子。
“你必须我证据,你要是拿不出来——我死在你面前。”雷最阴森森的咧开一个无声的笑,“那可就是你逼死的我啊。”
“你本身就要自杀了,我把证据整理出来、带你看证据不需要时间啊?”坐着的青年听了这话似乎有些慌乱,却还是态度恶劣。
“妈的!忍不下去了!你这是什么人!”雷最还在犹豫,魏权就抢先开骂,“雷最,有点骨气,死也要先能维护自己心爱的人的清白!咱就跟着他,跟着他整理证据!看他有没有!”
魏权狠狠拍了下雷最的肩:“让他看看!”
雷最脑子一热:“对!”
魏权和孟哲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松口气。
还是太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