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杏笛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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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杏笛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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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世远征队的本阵。

    一波三折,这次现世出现的大虚总算全部净化。前来执行任务的死神陆续归队回瀞灵廷。只有本阵指挥所和山本总队长带来善后调查的人还驻守现世。

    “朽木殿?”

    听见有人叫他,苍纯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堆了一堆的卷宗里抬起头。一位眉清目秀,皮肤白皙的少年乖巧地歪着头,立在他桌案前。他黑色的直垂上点缀着朱红色的蔷薇纹,越发衬得他玉面朱唇,风姿娇美。

    “玄也,私下里就不必这么客气了。”苍纯招呼着织原玄也。

    “哦,对呀,论辈分我还大你一辈呢。”玄也一脸天真无邪地开着玩笑,“那我果真不客气了。”

    “来现世还习惯吗?”苍纯和蔼地问道。虽然没有弟弟妹妹,但苍纯很会像哥哥一样照顾人。“你的灵压好得惊人。只怕将来很快能独当一面吧。”

    “我的灵压好吗?”玄也反问道。自从他进入四十六室以来,就一直可以隐藏着灵压,装出一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普通纨绔的样子。他装得很像,除了他的老师泷池八御、南部宗珂、集文学堂的人之外,在没别人发觉他有任何天资。

    “平顺绵长,深不见底——灵压不好或者天资不高的人,断然没有这样的灵压。虽说你现在强度还很弱,不过我猜应该是因为你还小吧。将来能修行到何种程度,不可限量。”苍纯温和微笑着。

    玄也低着头假装腼腆害羞,心里却在想,苍纯这家伙,只怕相当棘手。

    “借苍纯你的吉言啦~”玄也笑了笑,不再提这个话题了。“羲和受伤,你一定很担心吧?好多人都议论说是你没有及时预警,可是,我是相信苍纯的啊。”

    “我确实担心羲和。”苍纯沉思着说道。“不是我的问题,才最可怕。算了,这件事情,如果你牵扯进去,怕别有用心的人会对你不利。我和山本总队长商量过了,你还是尽快回瀞灵廷更好。你是织原家唯一的继承人,不能出事。”

    “啊?能有什么事情?”

    “我怀疑有内奸。”苍纯接着温言安慰,“不过这仅仅是我的猜测。未必确有其事。只不过,你多加小心总是没错。”

    他心里还有很多猜测,但未经证实之前,他也不打算对织原玄也说:断界中出现大虚的案例并不多见。毕竟大虚大多是失去意识和理智的魂魄。即便是进化得很高级的大虚,也极少能进化出逻辑思考和共赢合作的智能。在拘突随时可能突然出现吞噬一切的断界,必须考虑策略,彼此合作形成有效的组织,相互配合,才能幸存。因此即便大虚能进入断界,十有八九也会被拘突席卷而去,更别说利用断界的空间,从虚圈入侵现世——除非是有人引路。而三浦家本家的秘术,又恰恰有驱策大虚这一项。

    此外,苍纯还在瀞灵廷就听过浅歌等一众女官议论三浦茂为为老不尊,“贪多嚼不烂”,有家有室还四处找年轻美貌的少男少女猎艳,据说连织原玄也也在他的狩猎名单中。这次三浦茂为擅离职守以至于惹出大事,最后畏罪自杀,不知道会不会和织原玄也有关系?不过,即便织原家和朽木家有积怨,苍纯也不忍心小小年纪的玄也卷进一个罪人的桃色逸闻里。

    苍纯来回翻着卷宗,终于决定直接问玄也到底发生了什么:“对了,玄也,已故的三浦茂为大人,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或者做过什么?”

    苍纯抬起头,正对上玄也警惕、探究的眼光,但转瞬之间,玄也的表情就顺势变成了担心、害怕。

    苍纯想着,果然提到了三浦家,玄也这孩子就一脸不自在。明明是个比守之还小些的孩子。只怕万一三浦茂为真的做出过什么让玄也困扰、害怕的事情,他都未必明白自己被人欺负了,或者不敢告诉人。苍纯已经直觉感到玄也在三浦茂为的失职和死亡中,绝对起到了某些非常怪异的作用,但玄也这么年幼,他怎么也不相信,玄也能存着多坏的心。

    “没关系,别怕。你今晚就可以回家了。我已经和山本总队长说好了。”

    回家吗?好吧,如果织原家大宅也算是家的话。

    玄也配合着苍纯的关切,一脸向往地笑了笑:“多谢苍纯殿关心。”

    - - -

    三浦成藏走来料亭精巧的游廊里,听着夜风送来的侍女和艺伎们的娇笑,十分得意。

    他没想到蓝染惣右介脑子这么好使。仅仅凭着他收集来的残篇断简,就能推导出只有三浦家本家才能知道的召唤和驱策高级大虚的秘术。就算这个过程中,被他敲诈走了一卷伊势式部卿的真迹,但能把严重失职的罪名嫁祸给三浦茂为,也算值了。只要茂为一死,茂为的儿子年纪、资历尚浅,肯定斗不过他。取代茂为所在的一系,成为三浦家的本家当主,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但另外一方面,蓝染的运气似乎又有些太好了。出了事之后,他手下的杀手还没来得及杀掉蓝染灭口,茂为就死了。

    不过,仅仅是个平民而已,杀掉他总有别的方法。只要蓝染死了,茂为先失职,再畏罪自杀就成了铁案。

    他早就开始拉拢三浦氏中人望高的亲族,为架空三浦茂为一系,成为本家当主做准备。今天,他就是来宴请另一个分家的当主的。

    “三浦成藏大人?”

    三浦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绝色少年穿一身妖艳的朱红,在一片迷离的灯影烛光中款款走来。他皮肤雪白细腻,仿佛牛乳,因为年纪小还留着前发,眉清目秀赛过这里的头牌若众。

    “三浦成藏大人果然和茂为大人容貌相仿,让在下望之可亲。”少年笑着,无意施媚而自然媚人。

    三浦成藏比茂为脑子清明些,但一个绝色少年在华灯之下对他如此这般地巧笑倩兮,他照样心猿意马。

    “你是……织原殿?”

    “正是。”

    三浦成藏开始明白为什么他的堂兄在战场上冒着渎职罪名的风险也要私会这个少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要不是因为成藏恰好趁机算计了茂为,就连成藏本人也觉得,即便是被人发现,被护廷十三队和四十六室罚钱甚至降职,能和如此尤物一度春宵,血赚不亏。

    “织原殿有何见教?”

    少年凑过去,附在三浦耳边,呵气说道:“成藏大人好胆识、好手段。身为分家,却弄得来只有本家的当主才资格知道的秘术,还借刀杀人地嫁祸本家。帮您弄来本家秘术的人,是蓝染么?只是可惜,朽木苍纯大人似乎看出了其中端倪。不知道几时会查到成藏大人的头上。”

    三浦大惊失色得连退了几步,接着强作淡定道:“织原殿不要胡说!”

    少年继续巧笑倩兮:“我胡说不胡说不要紧。问题是,您现在可是要有大麻烦了。”

    三浦强作镇定地瞪视着少年:“我能有什么麻烦?”

    “朽木家和志波家是什么样的关系需要我解释吗?”少年的笑容比夜色还媚、还凉,“这么多年,针对朽木家的,哪怕是我们织原家那样的望族,最后都没落了。三浦殿还有什么妙计,能够不重蹈覆辙?还有,三浦殿大概不知道,蓝染惣右介和朽木苍纯知交已久。当年蓝染还在真央灵术院时,曾经得罪山光寺的主持,差点因此被流放。是朽木苍纯亲自出面,免了他的罪。从此蓝染对朽木苍纯死心塌地。成藏大人祖传的那卷《小仓百人一首》,现正在朽木苍纯的书房里。”

    三浦成藏再也装不下去了:“你……你从何得知……?”

    玄也大笑:“我凭什么告诉你?我告诉了你,你拿什么谢我?”

    玄也笑得三浦成藏浑身一阵阵激灵。眼前的少年仿佛鬼怪传说中的画皮和美女蛇,虽然外表美艳,眼睛深处却闪烁着嗜血、残忍的光。

    玄也贴着三浦成藏走得更近些:“成藏大人是不是害怕了?别担心,三浦茂为大人对在下念念不舍,百般垂怜。在下铭感于心,爱屋及乌,所以,特地给成藏大人送一条脱身之计。成藏大人什么冒险的事情都不用做,只要演一出‘毕竟兄弟至亲,骨肉情深’的戏就好。”

    - - -

    玄也走出料亭,嘴角依然挂着诡异的笑意。他已经忍着恶心和三浦茂为虚与委蛇了好几个月。虽说三浦成藏陷害了本家当主兼堂兄,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和算计,但因此让志波羲和差点重伤丧命,算是无心插柳,意外收获,这个结果勉强能和集文学堂交代。当然,最快意的还是他用鬼道要了三浦茂为的命,而整个尸魂界都以为三浦茂为是畏罪自尽。

    吊住一个棋子很不容易。不过还好,弄死了一个棋子,还有下一个。

    玄也心情大好的他兴冲冲地跑进果子店,买了一小包糖果。身材纤细,还留着前发的他,此时正好假扮无拘无束、天真可爱的普通孩子。卖糖的中年妇人甚至还屡屡向他投来充满母性的目光,而且额外送了他几块夹心酥糖。

    “喵——”正要走出果子店的玄也忽然被一只猫拦住去路了。那只猫黑缎一样的毛皮在灯火下映着油亮的反光,踱来踱去,似乎不想让玄也走出店门。

    玄也心头闪过夜一那双仿佛时刻在示威一样的大眼睛。他索性蹲下来,猫居然没有躲。这样的距离,只要玄也一伸手,就能把猫摁在地上制伏。如果是那只猫,就更好玩了。

    玄也低声对那只猫说:“听说如果用力拉猫的尾巴,猫就会拉稀,真想试试呢。”

    猫看着他,表情如常。玄也眯起眼睛。猫的动物本能让它立刻赶到了危险的气息,它凶狠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咕咕声。

    “喂,五郎,不要淘气,快过来。”卖糖的妇人喊道。黑猫喵喵地叫着,绕过玄也,跑到妇人面前撒娇地蹭来蹭去。玄也这才注意到,这只猫后腿内侧和肚子上有几块白斑,并非纯黑。

    这当然不是那只猫。它比夜一大多了。玄也竟然有种强烈的失落感。不是也好,至少不会被外人知道行踪。

    该做的事情,要一件不少地做完。

    - - -

    第二天,三浦茂为的夫人在卧室里切腹自杀的消息传遍瀞灵廷:一把怀剑切入腹腔,鲜血把半个房间的榻榻米都染红了。

    房间里除了有三浦茂为夫人的尸体,还有一叠情辞露骨的书信,几份乐谱。乐谱上的字迹和志波家的望舒公主的字迹一模一样。

    半个月前现世还没出事时,葵姬夫人为已经到了待嫁之年望舒公主举办了一场曲水流觞雅集,邀请了好几家身份高贵的家族的当主夫人。望舒局促不安地低着头,她宁可独自在房间里看书,也不想参加这样郑重其事的聚会,还被一群身份高贵的夫人注视着。

    尽管万里无云,天气晴朗,各式各样或精致或古朴的羽杯在潺潺流水中悠悠荡荡地漂流,天光云影、衣香鬓影,全都倒映在清凌凌的水中,望之赏心悦目。

    然而,那群夫人们对望舒都十分满意:虽然她们都知道望舒的母亲只是雨宫家身份低微的侧室,但是现在她已经是志波家的养女,家中的子弟娶了她,就等于和志波家结亲。葵姬夫人张罗了这样隆重的一个雅集,也足见志波家对望舒的重视。

    侍女拿过望舒的诗笺给众人传看。众位夫人们心领神会,交口称赞。

    “虽然还嫌稚嫩,但心思倒巧。”

    “就是因为直率稚嫩,反倒觉得幽艳动人。”

    当时三浦茂为的夫人也在其中。她看见望舒的诗笺,脸色陡变,盯着望舒看了好久,直盯得望舒心里发毛。葵姬夫人正想说什么,三浦茂为夫人忽然起身,不辞而别。

    在场所有的人都不明所以。

    越是不明所以,越是好奇。很快,就有传言说,三浦茂为夫人回到大宅之后,骂了整整一夜的“下贱胚子”“狐媚”“贱种”。

    这就更奇了。三浦茂为夫人总不会是要骂望舒公主吧?瀞灵廷里各位养尊处优的夫人们立刻兴奋起来。

    而三浦夫人尸体旁边的乐谱和书信,坐实了之前所有的猜测。

    很快,更刺激的消息传来,三浦茂为的堂弟三浦成藏一身丧服来到四十六室,请求调查三浦茂为真正死因是否和志波家相关。

    “原来是这样,志波家本来想让望舒嫁给名门,成为主母,却没料到三浦茂为这老家伙早就先下手为强。志波家不甘心费尽心机弄来的养女只能给一个老家伙当侧室,索性借着现世的事情杀人灭口。”

    “哎,三浦夫人真是可怜,竟然要用自己的死来诉冤。”

    “不过听说三浦成藏大人和三浦茂为大人想来面和心不和,怎么成藏大人这个时候会为了茂为大人伸冤呢?”

    “毕竟是一家人。没有外敌的时候窝里斗,有外敌的时候就知道唇亡齿寒了嘛。”

    “望舒公主看着世外仙姝一般不食人间烟火,没想到还能看上三浦茂为大人这样‘风流’的年长人物。”

    众位夫人越议论,越觉得这就是事实,并且为自己的机智和洞察力沾沾自喜,顺带连望舒的生母“出身町人之家,身份低微”,生下望舒之后就因故离开雨宫家,据说是因为众人传说她不贞,让雨宫大人脸上无光的陈年八卦也翻腾了出来。

    - - -

    织原玄也回到了现世的远征军本阵。

    “山本总队长!”玄也笑嘻嘻地走进山本的房间。

    “玄也殿怎么又回到这里了?”看着山本摆出一副慈祥老爷爷的态度对自己说话,织原玄也心里感到好笑。副队长雀部长次郎不在,这样最好。

    “有四十六室和其他大人的命令:山本元柳斋重国大人务必执行。”这种时候最适合单刀直入。玄也过于娇艳的外形确实能让人在一看之下放松警惕,但另外一些时候,需要给人施压,娇艳就成了弱点。所以,一定要气势上夺人。比如,用很冰冷的口气说别人的全名,说话简单利落,不用敬体。

    山本慈祥老爷爷的神态稍微变淡。玄也从怀里拿出了集文学堂的玄玉令牌,从指尖上灌入灵力,让“集文”两字显露片刻之后,又毫无表情的把令牌放回去。果然,山本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亲自将门关上锁好:“请问有什么吩咐?”

    “志波羲和大人身负重伤,三浦茂为大人死因不明。朽木苍纯又一直说现世的远征队里有内奸。整件事情扑朔迷离,四十六室和某些不方便现身的大人们都很重视。山本总队长一定要把此事处理妥当。”

    山本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听过王廷里的集文学堂的任何消息,这次集文学堂派织原玄也传令,不知道有什么打算。织原玄也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史生,却很不简单。山本不敢怠慢:“老夫必然尽心竭力,阁下有何指教,但说无妨。”

    “四十六室怀疑某些人公报私仇。可惜朽木家和总队长大人与深涉其中的志波家多年来都是通家之好,无论总队长和朽木苍纯大人说什么,都难以服众。某些大人的意思,为了志波家和朽木家的清誉,责令四十六室全权负责调查,其他人等一概避嫌。总队长大人不要觉得委屈。”

    “十三番队并非为了一家一族,老夫这点还是拿捏得清。”

    “山本队长果然一向深明大义,秉公处事。那么我在四十六室就好复命了。这几天苍纯和任何朽木家的人也不可以随意离开本阵,更不能回瀞灵廷。本阵和瀞灵廷的来往信件也要加以查看。当然,如果不想做得太有针对性,索性让所有人都不得随意回尸魂界就好。”

    山本看着眼前玄也稚嫩的面庞、深不可测的眼睛,面色越发凝重。

    “我说的话,只可山本队长一人知道。”玄也的眼睛已经冷得像冰了。即使是山本队长这样修行的人,都有刚刚被蛇贴着皮肤游过的恶心感觉。

    - - -

    在接下来的几天,织原玄也却仅仅优哉游哉地在现世的本阵到处转悠,吃着糖,笑嘻嘻跑到苍纯办公的书房,搭讪聊天:“苍纯,你说等这袋糖吃完了,我能偷溜回尸魂界去买吗?到时候给你也带一点?”

    “不知为何山本总队长下令任何人不能回到尸魂界,估计是瀞灵廷里出了什么事情。现在回去恐怕很困难吧。而且吃糖总是让我想起吃药的事情,所以……多谢你的好意,糖果什么的,你喜欢吃自己留着吃就好。”关于糖果,苍纯最深的印象是吃药之后用来消除嘴里的苦味。而记忆中吃药最频繁的时候,就是刚刚失去母亲的那段时间,那时候,孤独、痛苦、还有连他本人都不敢承认的愤怒和内疚,日日夜夜地嗜咬内心,连糖的甜味儿都是压抑的。

    想到玄也毕竟是织原家的人,心里一点不阴郁是不可能的,但转念又想到那个时候玄也甚至还没出生,苍纯无奈地叹了口气。

    “千万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多谢你这时候还想着我。”

    “我只是很喜欢吃糖罢了。小时候,如果剑术修行有所进益,老师会给我买糖吃。只是,我这个人懒,老师管不住我之后,剑术就生疏了。”玄也说着眯起眼睛,凝视天上的云彩。晴天下一朵朵云彩白得耀眼,又轻盈又纯净,像记忆里的童年。苍纯已经被他死死看住。他索性放松地躺在苍纯书房外的回廊上看天。

    他忽然想到这个情景很像这几天一直做的梦:他很放松地躺着,忽然一只黑猫扑上来用利爪划开自己的脖子和胸口,接着站在他的伤口上,和他眼对着眼相互盯着,直到玄也流血至死。整个过程中,玄也动弹不得,也感受不到恐惧。

    真的,死亡真的不可怕。

    算了,不想了,下一个该处理的人应该是蓝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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