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年之后,蓝染惣右介回忆起刚刚当上席官的那一年,会为了当时的天真和“自欺欺人”哑然失笑。那年的他,是那么盲目地相信着苍纯,相信他说的“尸魂界终归会越来越好”,以至于对最明显不过的事实视而不见:流魂街是瀞灵廷贵族的棋盘,瀞灵廷是王廷的棋盘。棋盘上的不过是些棋子,而棋子的生死对于执棋者毫无意义。
所以,尸魂界好不了了,瀞灵廷也好不了了。
但那时候他天真到完全忽视了一个最明显不过的事实:他仅仅是一枚棋子,甚至连对尸魂界始终抱着毫无来由的温情和幻想的苍纯,也是一枚棋子。他沉浸在虚幻的憧憬中,以为未来属于自己。
三浦家和当时的南部家、早些年的上尊寺家一样,都是仅次于五大贵族的名门,甚至比后来出了护廷十三队总队长的京乐家当时的地位还要高一些。而如此高贵的三浦家分家当主三浦成藏之所以会接近他,是因为成藏和三浦本家当主三浦茂为,除了父辈的遗产还一起继承了父辈的恩怨。在成藏看来,蓝染仅仅是他用来报复堂兄茂为与本家的一个棋子。
蓝染接近三浦家之后最大的收获,是发现原来贵族们果然天生和平民不一样。真央灵术院号称毫无保留、有教无类,但实际上出身平民的学生永远没有机会修行贵族们密不外传的“家学秘术”,因此在所有考核中,平民出身的学生永远会被贵族出身的学生压过一头,在护廷十三队里“公平”地按照能力和战功决定晋升级位,于是平民出身的队士永远只能担任低位席官。他本来以为苍纯才华出众,仅仅是因为苍纯天资极高。直到他发现三浦家也有些不外传的家学,和朽木家一样。
真是奇怪,苍纯学过密不外传的家学,在他看来就理所当然,换了三浦成藏或者别人凭着家学高人一等,他就觉得滑稽可笑。
不仅如此,那个时候苍纯对他说:“为了让众人都心服口服,只能先唯才是举,虽然平民出身的人,即便天资好,但缺少修行能力达不到,普遍屈居人下,也没办法。现在能做的只有在番队里给所有队士一样的修行机会,不管什么出身的队士,都能渐渐在番队里精进,最后总会有原本出身低微的人鲤鱼跃龙门,出人头地。这个局面会渐渐打破的。”蓝染就照单全信。既然苍纯这样相信,他也相信尸魂界以后会越来越有意思。
他略施小计,反制了本来把他当炮灰的三浦家分家当主三浦成藏,还从他手里“敲诈”除了无价之宝伊势式部卿的真迹,把他送给苍纯。就是这么一件后来回想简直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当时却因此开心了好几天。
他跟着志波羲和前往现世净化大虚之前,甚至以为这次行动果真是为了“净化大虚”。
总之,那次出征现世,蓝染像个小孩子一样只知道看热闹傻乐呵:三浦茂为和三浦成藏都参与了这次前往现世的远征。反正有志波羲和坐镇,区区几群大虚翻不出多大浪。倒是最后看一群跟来的贵族怎么争战功,会是一场热闹的猴儿戏。尤其是积怨已久的三浦成藏和三浦茂为,大概又会在回程的路上打几架。三浦成藏为了罗织三浦茂为的罪证,只怕又会来笼络他。
所以这次趁机敲诈点什么好呢?
因为一直动着浑水摸鱼的心思,蓝染在待命和执行任务的时候,总是带着令人莫名其妙甚至有点毛骨悚然的笑容。不过,反正队友们都接受了他不合群的设定,他笑得再诡异也没有人在意。
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三浦成藏还真的来找他了。
“明天你巡逻的时候,想办法把志波羲和引到三浦茂为的营地。”
“好的。”蓝染低着头,一副貌似恭顺的模样。“但是志波大人规定各分队的主将无事不可擅离职守。现在战事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他怎么可能主动离开本阵?”
“因为有特殊的情况嘛。”三浦成藏两眼放光地说,“到时候你看好了。别让三浦茂为提前回来就行。”
“怎么,茂为大人必然不在营地?”
“他总算哄得那个织原家的小子同他私下见面。那家伙肯定跑去会他的小新欢了。”
“呦,茂为大人好大的雅兴。”
蓝染在暗自冷笑。原来三浦成藏是这个心思:让志波羲和抓住三浦成藏擅离职守的现行,借羲和的手做掉三浦成藏,自己隐藏在幕后不出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三浦成藏也在暗自冷笑。等事情做好了。恼羞成怒的三浦茂为会“一怒之下”派人杀死不知好歹,胆敢向主帅报告的蓝染。虽然十分遗憾,但一个无亲无故、平民出身的低位席官死于犯事贵族的报复,这种事情过上十天半个月就不会有人再提起。
然而即便是当时的蓝染,也没有料想到三浦成藏所说的让羲和离开本阵的“特殊情况”到底有多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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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世出事了!”
深夜,女官带着从前线回来的传令官,急匆匆赶到晴光的卧房外报告。
“怎么了?苍纯呢?”晴光赶紧披衣起床,这次苍纯参加了去现世的远征,虽然羲和出发前拍着胸脯向她保证,有他在,苍纯绝对不会出事,但晴光究竟放心不下。
传令官道:“苍纯大人没事,是志波羲和大人。本来以为大虚都清理得差不多了,可没想到突然有成群能力怪异的大虚竟然从断界里破空而出。之前负责侦查的人只留意虚圈的动静,万万没想到从断界里也能跑出大虚。本来负责前线阵地的三浦茂为大人当时不知为何竟然不在营地里,整个队伍一时乱了手脚。志波羲和大人为了不让大虚冲进本阵,身先士卒在前线抵挡大虚,身受重伤。”
“志波家去过了吗?”
“在下刚刚从志波家回来。琴音夫人听说羲和大人出事,一时急痛攻心以至于吐血、晕厥。”
“羲和呢?”
“刚刚从现世送回志波家。这次出现的大虚实在是邪门,志波家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就连卯之花队长也只能用自己的灵压勉强压制伤势。可是志波羲和大人担心不知何时还会有大虚出现,非要卯之花队长带着在瀞灵廷留守的四番队其他成员去支援现世。”
“卯之花烈队长呢?”
“她拗不过羲和大人,去现世了。”
“那苍纯呢?还在现世?”
“苍纯大人还在现世。”
“快,去志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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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为了一句“有我,肯定不让苍纯出事”,做到这个地步,至于吗?
晴光咬着牙。
羲和浑身伤痕累累,已经失去意识。羲和身上的灵压时强时弱,而且已经完全不像是死神,而分明像是正在通过吞噬同类而进化的大虚。一众医官呆愣愣地看着,他们甚至不敢确定,眼前的到底是个有着死神外形的大虚还是有着大虚灵压的死神。就算志波羲和还能再睁开眼睛,但他会不会已经“不是” 羲和了?
这是大虚的灵压通过伤口进入了羲和体内,因为羲和本身受重伤,所以他本身的灵压被大虚的灵压抑制住,不能再拖延,再这么下去,大虚的灵压会渐渐侵蚀、损伤羲和的神经。而羲和本身的灵压和生命力,也会在对抗大虚的过程中消耗殆尽。到时候,羲和就真的救不回来了。
晴光深深吸了一口气。母亲教给她的治疗术,她一直在练习。织原家秘传的治疗术,据说来自王廷。母亲当年能用自己的灵压化解顺着苍纯伤口进入他身体的凶险鬼道,救活医官们认为是再也无可救药的苍纯,她现在也能用自己的灵压化解进入羲和伤口的大虚的灵压——她只能这么相信。羲和绝对不会输给大虚。她绝对不会让羲和输给大虚。
晴光把手放在羲和的手上,她能感觉到那个她从小就熟悉的灵压依然倔强地藏在这副残破的身体中,不肯退缩。尽管虚弱如同风中残烛,却依然顽强的燃烧着。
羲和还在。所以她也会和羲和一起拼到底。
“万寻,”晴光叫过来琴音身边的女官,“你告诉琴音,还有志波叔父他们,有我,肯定不让羲和出事。”
羲和,你这次还是要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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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在无意识中和自己战斗:停止反抗就此沉沦的诱惑是那么浓烈,灵魂像是被撬开了一条裂缝,无数疯狂的呼声像顺着伤口侵入、疯狂繁殖的细菌一样对他无休无止地吼叫。
他的神经仿佛再被酸液一点点腐蚀。无由来的痛正在碾压他的冷静、骄傲和自制。
好痛!凭什么?……放弃吧,你赢不了。
心是什么?不过是一团执念。死神的心不过也是如此。痛苦和疯狂也是执念。足够痛苦和足够疯狂的时候,就连死神也和大虚没有区别。
所以放弃吧,堕落就是解脱。
才不!
羲和仿佛似乎是在一片漆黑的大海里漂流沉浮,冰冷的波涛似乎永无尽头,随时有漩涡把自己拉向深渊,每一次竭尽全力的逃脱之后,都是更加痛苦、颠簸的试炼。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漂流、挣扎了多久,但是忽然有一个瞬间,这一片冰冷中忽然有了一丝温暖,虽然这温暖冲破重重巨浪之后一闪而过,但的的确确是出现过的。过了一段时间,这种熟悉的温暖又一次出现,而且这次逗留了片刻才消失,虽然还是那么微弱,但周围的海水在这丝暖意出现之后,竟然平静了一点!
每次间隔了相同的时间,那种温暖的感觉总会出现,而且一次比一次强烈,让人安定,最后那股暖意竟然像是有了实体一样,带着隆隆的声响劈开无尽的海水像自己猛冲过来,羲和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逃离这片幽深的炼狱之海的希望。
他尽力让自己完全处于这股暖流的冲击之下,他觉得自己被这股力量吹得从海水中飘了起来,像落叶一样在空中飞旋,周围的黑暗突然溃碎,那股暖流也渐渐消失。
一瞬间什么触感都没有了,只有让人雪盲的白光和在虚空中不断下坠的感觉。当感官渐渐恢复时,羲和本能地抓住手边能感到的最近的东西。那是另一个人的手,那个人温柔、坚定地回握着羲和。
好熟悉的温暖啊……仿佛是遗失在童年里的一个美梦,带着花香和海浪之声,像雪花一样温柔地悄悄地重新落在手心。羲和久久不愿放开,但那只手还是松开了他。
满室的药味中,淡淡衣香扑鼻而来。周围刺目的白光渐渐消失,羲和艰难地眨着眼睛,一片烛光里面,一张美丽的脸庞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琴音吗?不太像,琴音的额头没有这么宽,眼睛也没有这么亮,那会是谁?
羲和的视线终于清晰得足够看清眼前的人:晴光!
看见羲和醒了,晴光终于送了一口气。几天来不眠不休地守在羲和身边,用治疗术化解他身体里大虚的灵压,让她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她就像一个坚定的将领,不惜一切代价,终于驱散围城的敌军,解救了摇摇欲坠的孤城。
“赢了。”晴光虚弱地微笑着。
“赢了……吗?”羲和呆愣愣地看着晴光苍白的脸庞。身上这暖暖的感觉,分明就是被施了治疗术。他早听说过晴光从母亲绫晖夫人那里学了织原家的治疗术,但他从来没想到过,晴光竟会来志波大宅,用治疗术把他救活。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和晴光并辔纵马的时光。这时候的感觉和当年好像。他一马当先甩开众人,以为能一骑绝尘,结果还是会被晴光追上来。
晴光点点头:“赢了。山本队长亲自去现世善后,苍纯一直平安无事。擅离职守的三浦茂为畏罪自尽了。其他相关的人也正在接受调查。”
“嘿嘿,我就说苍纯肯定没事。”
“多谢你,羲和。谢谢你为了苍纯……”
“别这么说。志波家和朽木家本该如此。是我该谢谢你。”
羲和刚想说:“其实你本不用过来。”却住了口。晴光一旦下定了决心,任何事情都吓不退她。就算他说,生死有命,他战死疆场也算死得其所;就算他说,治疗术极为消耗灵压,弄得不好就是病人治好了,施术者却油尽灯枯,结果成了以命换命,但晴光一定要救,别人说什么都是不管用的。
晴光高傲倔强的性子,在别人或许是望而生畏,但在羲和是仅仅想一想就足够让人向往。
羲和忽然对着晴光笑了:“晴光,要是有机会,我真想再和你赛一次马。”
晴光也怔住,但随即哼了一声,冷笑道:“伤还没好,又胡闹。”
羲和才醒,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地咧嘴笑道:“我命硬,既然已经醒了,再养几天也就好了。”
“你当心些。袭击你的是靠吞噬死神从亚丘卡斯正在进化到瓦史托德的大虚,所以它的灵力有死神的成分。所以大虚的灵压才会和你自己的灵压‘黏住’,而且医官们寻常的手法,对此无可奈何。所以我最后是结合了用治疗斩魄刀伤的手法,才让你醒来的。这样的伤可大意不得,万一不小心,你的死神之力就废了。”
“你还真是了不得。根本没见过,却把那只大虚的底细知道得透透的。”
“果真如此?这个大虚是要吞噬多少个死神才会有这样的灵压?它到底是什么时候吞噬了这么多死神?如果是护廷十三队成立之后,那么大量死神失踪或者被虚吞噬,总该有记录。还有,不管这个大虚是从断界里面出来的还是从虚圈入侵的,它已经离现世这么近,总该有点灵压波动。有灵压波动,而这个大虚也没有明确离去的迹象,这是很重要的危险信号,应该对此有所警戒才是。苍纯这次负责整理情报,他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情报忽略掉?”
“我敢说苍纯绝对不会犯这种低级的错误。灵压波动的报告我自己也看过。如果有不正常的灵压变化,就算苍纯漏了,我自己也该注意到。所以,苍纯无论是布阵还是处理情报,都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有问题的话,就是这次遇到的大虚确实邪门……”
羲和正说着,忽然一阵呲牙咧嘴。之前的全部治疗术和他本身的灵压都用在化解大虚的灵压上了,他的伤口一点没有愈合。才多说了几句话,伤口便火辣辣地疼。
晴光刚刚放下的心又悬起来。会不会还有别的大虚随时在现世出现?苍纯在现世不会有事吧?
不过,她再担心也不能再打扰羲和。
“好了,不说了。你快点休息。”
晴光招呼女官久美扶她起来。晴光确实疲惫虚弱,刚刚站起来时竟然一阵头晕,还好久美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才没有一头栽倒。她柔顺的长发一瞬间从肩头滑过的样子,看得羲和心里一紧。
这次远征之前,他去朽木家小聚。他看晴光对苍纯一万个放心不下,便打趣说:“有我,肯定不让苍纯出事。你还担心什么?”那时候的晴光,竟然没有挖苦回来,俯下身,对他深深一礼。那一瞬间,她的长发也是这样从肩头滑过,垂下来。
苍纯远征,晴光一介女流没有跟着去现世的道理,只能留在瀞灵廷担心。
所以,他不论如何也要让苍纯平安回朽木家。
琴音拖着病体在羲和身边同样守了整整四天,本来被女官们好劝歹劝终于劝去休息。知道羲和醒了,她立刻过来。
“羲和殿……”琴音也是脸色惨白,一句话没说完,泪水就断线珠子一样落下来。
“别哭了,不都没事了吗?”晴光安慰着琴音。
看见晴光,琴音的脸一下就红了:“这次若不是晴光姐姐,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琴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且回朽木家去,不打扰你们两个说体己话了。不过,你可得看住了羲和,别让他伤没好就到处乱跑。”
琴音红着脸点头。不知为什么,只要在晴光面前,她就觉得自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她对晴光,总有说不出来的羡慕,说不出来的害怕。越是想着自己已经是志波家主母,心怀坦荡没什么好怕的,越是莫名其妙地心惊肉跳脸上发烧。
羲和看着琴音和晴光相对而立的样子,一瞬间竟然有些迷糊了,甚至比刚刚没醒来那会儿还晕。
他看不得晴光难过,同样也看不得琴音哭。每个在志波大宅的早上,看着一早起来的琴音一边让侍女们梳头,一边眉头微皱,看新送上来的账本和花名册,低声细语吩咐女官们这一天要做的事情,闻着妻子头油和水粉甜滋滋的香味,他希望就这么踏实地过到老,是真心实感;在队舍里,看着刚从真央扒拉进七番队的小队士们吵吵嚷嚷地斗嘴、说笑,一晃神又想起小时候在雨宫家的封地上,他和晴光一会儿吵架一会儿又和好,在市井中游逛,在海边的草场上赛马,心中无比怀念向往。就算知道不可能,但他还是会幻想,如果能和晴光一起肩并肩站在队舍里、甚至战场上,该有多好,这也是真情实感。
羲和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索性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这些他想不明白的事:之所以有这种感觉,应该是因为刚刚恢复意识,头还比较晕吧?再说,志波家和朽木家素来亲厚,他想照顾晴光,是理所当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