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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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室外面,南部宗珂拦住了织原玄也。
“都说泷池八御的高足织原玄也大人剑术高明,不知可否讨教一二?”
宗珂是神官世家南部家的长子,从小醉心剑术。他作为南部家继承人,自然需要去四十六室熟悉将来会处理的公务,但他这次去四十六室,是挂羊头卖狗肉,说是和新进入四十六室的年轻子弟们见面打招呼,实际上真正的目标是眼前这个少年:他的容貌气度不太像正经的贵族少主,倒像年幼娇艳,以色事人的色小姓,看身量,也就相当于人类十三岁上下的半大孩子。
玄也歪了歪头。一双眼尾微微挑起的桃花凤眼妩媚得连勾栏里“张世见”的游女都要自叹不如。但仔细看,那双眼阴柔凉薄,让人想起生活在阴暗处的蛇类。他第一次走进四十六室时,不知多少不怀好意的眼睛立刻被这美艳的男孩子吸引,在暗中紧紧盯着他艳丽妩媚的脸庞,鲜嫩得如同鲜奶泡着水果的皮肤。貌似天真无辜的笑容处处是活该被人搭讪的破绽。任何乖巧正常的客气话从他的朱唇中说出,都别有深意,引人遐想。
但宗珂印象中的玄也,还是若干年前他在流魂街浪人聚集的道馆看见的包子脸小豆丁,他对待玄也的心,也和多年前一样,仅仅是看待一个剑术高超的同龄人,没有任何深意或恶意。
那时玄也还是源千代,穿着一身半旧的道服,苹果似的小脸上挂满了汗珠,紧紧跟在传说级剑豪泷池八御的身边,又害羞又兴奋地看着其他修行剑术的孩子。
“源千代,你去和宗珂比试吧。”
听见泷池这样说,源千代撒欢似的跑过去,对宗珂说了一句“请多指教”。
那天,宗珂和源千代比到南部家的家臣跑来接少主回家就结束了。结束前,宗珂正好赢了源千代一本。源千代不服气,一会儿偷瞄着泷池,一会儿又偷瞄着被家臣们拥簇的宗珂,偷偷嘟着嘴,可怜巴巴。
这一本连宗珂自己都很不服气,觉得并不能算真正的胜招。他想再找源千代比试,源千代却再不来那个道场了,南部家也不希望本应主持神道的少主在剑术上花太多时间,宗珂就自觉地没有再去流魂街的“浪人道场”。越是这样,宗珂越是惦记着这不应该算数的一本,觉得自己胜之不武。想到源千代估计也是好不容易跑出来和人比试呢,他年纪这么小又这么好强,莫名其妙就被师范们判得丢了一本,肯定心里不舒服,他就更希望让这件事好好了结。
终于,他在四十六室新晋史生名单里看见了织原玄也的名字。瀞灵廷就这么大,此时不见彼时见,他总算找到当年的源千代,能把当年连自己都不心服口服的一本重新比试过。于是,他在四十六室外拦住了玄也。
玄也貌似恭敬地问眼前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不知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在下南部宗珂。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们在流魂街的道场见过。”
宗珂?南部家?神官……?玄也微微眯着眼睛。算了,现在局势未明,和神官世家有交集,会横生枝节。
宗珂看得出来,玄也认出他了。
“想起来了吧?那时我赢了你一本。可那一本我打得太轻,若是真剑胜负,只怕你只是轻伤。而我打过之后体势很快崩溃了。如果你反击,我是抵挡不了的。所以我们再比一场,求一个彼此心安。你腰上的是浅打吧?我现在用的也是浅打。我们浅打对浅打,再来一场。时间地点你来定。”
玄也笑了笑,朝宗珂走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就应战了?还是要过来对他说什么?玄也什么也没做,但宗珂盯着玄也妖艳的笑脸,心里反而惊惧疑惑起来。玄也到底要做什么?
宗珂还在琢磨着,玄也已经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只相隔两步了。
玄也的眼睛忽然闪过一丝冷冽的杀意,左手轻轻扶上刀镡。脚下一瞬间发力,朝宗珂冲了过去。
这是打算来一个“颜面当”,用柄铛直接冲着脸招呼吗?刀柄顶端那块铁疙瘩直直冲着眉心撞过来,眉骨不被撞碎也要严重破相。宗珂忽然明白了。他一瞬间算到,以玄也的速度和现在两人的距离,他无论用什么技法也不可能完全抵消玄也的攻势,甚至现在拔刀也晚了,因为玄也这一招未必一定是撞击他的眉心,只要宗珂把手放在刀柄上,玄也的刀柄就可以直接下落,狠狠砸上他的手背。到时候别说拔刀了,他的右手只怕一个月也别想拿起筷子。
但胜负之间,除了招式还有方向和距离。对阵的两人位置一变,招式的优劣可能完全不同。
多年修行让宗珂形成了完美的身体本能反应:不需要思考,身体自然而然地做出当下的最佳策略。他一个开足撤步,从玄也面前闪开。这时玄也的柄铛便只能对着空气了。只要玄也稍有停顿,他就完全暴露在宗珂将在瞬间拔出的刀刃之下,就算他聪明,先继续往前冲一两步,躲过宗珂的攻势,再反身拔刀对峙,宗珂也占了先机。
然而,宗珂没想到,玄也不仅是往前冲一两步,而是直接瞬步跑到了几丈之外。
玄也回身,对拔了刀却愣在原地的宗珂盈盈笑道:“南部大人,今天我还有事。那天确实是你赢了。对了,我这把是斩魄刀,她叫——”玄也笑了笑,言而又止,“——算了,你就叫她‘净玉之前’吧。”
净玉之前?听上去像是王廷里女官的名字。
宗珂正想着,却听见四十六室的几个书生在大呼小叫。
“诶呀,两位大人怎么动手啦!”
“宗珂大人有话好好说。”
“玄也殿没受伤吧?”
在外人看来,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宗珂非要和玄也比试,甚至鲁莽地拔刀逼着他出手,而玄也十分害怕地逃开了——正好经过的书生就是这么想的。
面对大呼小叫的书生和宗珂惊讶到呆滞的眼神,玄也无辜而腼腆地笑着:“不要紧啦,宗珂大人没有恶意。我们是逗着玩的。”
宗珂整个人都懵了。怎么回事?难道还是被玄也讨厌了?否则为什么才说了一句话,玄也就要这么戏耍他?还是因为玄也周围不怀好意的人太多,他因此戒心极重?
因此,再看见玄也的时候,宗珂就不太敢过去打招呼。因为他实在想不出玄也到底在想什么,他担心自己无意中做了什么困扰到玄也,或者在他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被玄也讨厌。
后来和弟弟、其他朋友们聊天时他知道了,他的弟弟宗珬,志波家的两兄弟,都觉得玄也很“假”:看上去聪明乖巧得发甜发腻,却常常做出一些令人困惑甚至害怕的举动。
知道自己不是唯一搞不懂玄也的人,宗珂心里稍稍好受了一点。
“听夜一说,玄也前段时间还偷偷跑到朽木家的墓地里鬼鬼祟祟地挖坟。”有一次宗珬这么对他说。
“挖……挖坟……?”宗珂想象了一下这个画面:月黑风高夜,长得比女孩子还漂亮的玄也跑到别人家的祖坟里,刨开封土,撬开棺椁,棺材里面是还没完全化成灵子的白骨腐肉……不禁后脖子一阵阵过冷风。
“这……夜一是怎么发现的?玄也如果真的干这种事,肯定有防备。他感觉到夜一在旁边的灵压,肯定会发现的吧?”
“夜一已经会隐藏灵压了,怎么不可能?而且啊,他挖坟的时候,还被湍舟守之发现了呢。”
“这样吗……”
“不过,我后来跑去问守之,他却死活不承认他在朽木家的墓地抓包玄也挖坟的事情。还说我一定是道听途说,让我不要再和人讲。你说,是不是玄也威胁了守之?”
宗珂沮丧且心虚地想,虽然南部家向来声望并不输给朽木、织原、志波、四枫院几家,但和这几家的继承人相比,他简直毫无建树,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特色。
比如志波家的羲和在竹原山一战成名,后来去现世净化大虚以及平定流魂街的骚乱,无论是打硬仗还是招降,都做得潇洒气派,颇有上古战神遗风;朽木家的苍纯在朽木家的封地上主持町人的事务,封地上无论是町人还是家臣,各方面势力无不心服口服。虽然他自己说,这都是父亲和长姐帮忙,但朽木家封地上的秩序稳定,财富近乎直线上升,就是从他参与朽木家封地管理开始的。
和许多贵族子弟一样,宗珂已经开始习惯对朽木苍纯和志波羲和望尘莫及了。现在看来织原玄也和四枫院夜一同样不可小觑。织原玄也那么小,就已经悟刀了。甚至朽木家的家臣湍舟守之也早早地悟刀了。
可是,玄也到底想做什么呢?他甚至比宗珬也没大多少。
父亲说,以后瀞灵廷里是各方势力只会立场越来越云谲波诡。等他继承南部家的时候,面对的会是怎样的瀞灵廷呢?
“哎……还是要再努力些才好。”宗珂第n+1次在自怨自艾之后强打精神。
宗珬看宗珂面色凝重,问道:“宗珂哥哥,你怎么啦?”
“没怎么……”宗珂摸了摸宗珬因为到处玩闹跑跳而有些乱蓬蓬的头发,温柔地笑了笑。宗珬的灵压真强啊,以后说不定会是很厉害的神官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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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前,朽木家的墓地。
织原玄也靠着一棵松树发呆,旁边是一个战战兢兢的织原家家臣,手里拿着把铲子,正在犹豫着要不要真的挖这座小小的、连墓碑也没有的坟墓。
“别愣着,快动手,距离下一趟巡逻的更夫经过还有两刻钟,现在加紧挖的话,能挖到棺材附近。”玄也催促道。
“是……玄也大人。”家臣摸了摸头上的冷汗,提心吊胆地开始铲土。他不敢违抗少主的命令。很多家臣都说,现在甚至连当主大人织原仲盛都管不了少主。
少主无论做什么——甚至小小年纪就夜不归宿,或者毫无理由地从账房支走大笔钱——当主也不会管。家臣们看不过去,曾经找到当主告状。仲盛第一次听到的时候,据说也是大发雷霆,立刻找到玄也。两个人关着门不知道说了什么,总之过不了多久,玄也神色自若地从房间里出来,仲盛像厨房里半袋子放歪了的面粉袋子似的,半瘫地坐在房间里,面色如土。从此以后家臣们再来告状,仲盛就只是耷拉着一张脸听家臣们的报告,一言不发,挥挥手让家臣退下。接下来仲盛不会做任何事。就仿佛从来不知道一样。
家臣们都以为玄也是仲盛的老来子,所以仲盛难免过分宠爱。只有少数几个家臣觉得,仲盛对玄也,与其说是宠爱,不如说“畏惧”。但仲盛到底为什么畏惧玄也呢?
织原家的家臣同样不太搞得懂玄也。或许玄也只是特别淘气?有时候他眼神中露出的,确实是令人生畏的杀意,可是下一秒,他又会甜美、无害、诱人地笑着,仿佛一颗任人采撷的果实。
织原家家臣在昏暗的月色中哆哆嗦嗦地挖着土。无名坟墓旁边的朽木家先夫人绫晖的墓碑后面,猛然跑出一道小小的黑影。小黑影窜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时,发出刷拉一声响。家臣“啊”了一声,手里的铲子掉在地上。
“不过是一只猫。”织原玄也盯着远去的黑影,低声训斥家臣,“继续挖。”
“玄也大人,您看看,我觉得快挖到棺材了。这个墓是草草下葬的,棺材板薄,埋得也浅。差不多了。”
玄也听了,终于从松树底下站起来。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刚刚被挖开的土,几道暗淡的血红色光带顺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流出来,像有生命的生物,比如蚯蚓或者蛇一样钻进了泥土中。光带越来越亮,玄也的灵压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共振一样,越来越强。
织原家家臣紧张地盯着玄也。他害怕待会儿有个怪物破棺而出。
他心惊胆战地试探着问道:“玄也大人,您到底是想做什么?”
“闭嘴。”玄也冷淡厌恶地说道。
但玄也被光带照亮的脸却露出了仿佛看见流浪多年的亲人,马上要过去抱头痛哭似的表情。
家臣上下牙齿直打架:“玄也大人,您要是把想查的东西查好了。我能不能把这个墓给填好?”
玄也松开了手。土壤从他白皙如玉的手指间落下。光带消失了。
他站了起来。昏暗的月色下,他的脸如同带了面具一般。
“把这里处理好。自己回织原家去。”
“您……?我……”
“我们分头回去。你放心,离更夫过来还有一段时间。足够你料理好一切了。”
玄也说完转头就走。
可怜的家臣欲哭无泪。“玄也大人……”他胆怯的低声朝着玄也的背影呼救。玄也自然连头也不回。他愣在原地,最终还是决定立刻把土填回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逃回织原大宅。
玄也慢悠悠地走着,甚至没有隐藏自己的灵压。
墓园树木重重的黑影在夜色中随风微微摇摆,如同沉睡中的怪物。玄也听出,在草木发出的簌簌声中,出现了一点异样的声响。
还有一个熟悉的灵压——
一只小小的黑猫在他面前飞速跑了过去,快得仿佛仅仅是一道幻影。
很快,一个少年的身影跟在黑猫后面,跑了过来,拦在玄也面前。
“源千代,你到底要做什么?”
这果然是湍舟守之的声音。
“哦,是湍舟君啊。”玄也语气油滑地说道,仿佛他不是在半夜的墓园里见到守之,而是非常正常地在大街上和守之偶遇。
“你到底想干什么?”守之问道,“前几天听看守这里的人说,似乎经常有人偷偷来祭拜绫晖夫人侍女的坟墓。我心里奇怪到底是谁。没想到守了这几天,竟然是你!听说你刚刚还把坟墓周围的土挖开了,你到底在找什么?”
“绫晖夫人侍女的坟墓?”玄也懒懒地冷笑一下。“她难道不是你的生母吗?”
“你……?!”
玄也继续反问:“难道不是?”
“是又怎么样?”
“湍舟家的那个女人有没有告诉过你生母真正的故事?她为朽木银岭做了一件对他最为有利的事情,但紧接着朽木家就把她囚禁起来了。说到她,我顺便提醒一下你,给朽木家做事,有三分认真就行了。你做得越多,最后死得越惨……”
湍舟守之满脸通红地打断玄也的话:“朽木家才不会这样!”
“会的。即便对别人不会,对你迟早如此。有些事情,在我们出生之前就已经定下了。就算你再怎么努力也没法改变。”玄也冷冷地说道,“我刚刚话没说完。你只要给朽木家留三分心就好,剩下的七分,考虑怎么自保。如果你愿意,暗中依附于织原家也可以。”
湍舟守之气得气血上涌,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当年的源千代会变成现在阴森恶毒的玄也,一瞬间竟然拔出了斩魄刀:“你这是策反吗?”
玄也直直地朝着刀尖走过去,也拔出斩魄刀。两把刀刀尖相碰的时候,竟然像异性相吸的两块磁铁一般黏住了。两把刀的剑压同时暴增,湍舟守之两只手的虎口都被震麻了。
“啼沢的剑压和我这把玉藻之前很像呢。”
玉藻之前,他斩魄刀真正的名字。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但是告诉守之却觉得无所谓。
玄也笑着,手腕一压,玉藻之前的刀尖贴着啼沢的刀身划了下去。带着灵压的刀刃发出钟磬一般的嗡鸣。
守之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大步。但刀尖依然直直地指向玄也的咽喉方向。
玄也收了刀,仿佛守之只是空气一般,径自离开了墓园。
玄也注意到,墓园门口,一只小小、毛茸茸的黑猫警惕地盯着他。他停下脚步,一人一猫塑像一般对峙了一会儿,接着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各自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