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枫院夜一有模有样地穿着死霸装,往她父母的寝殿走去。
寝殿外花园里,一个名叫水子,贴身侍奉清夜夫妇的女官正指挥着粗使的下女清扫花园里的落叶。她看见小公主夜一小腰杆挺得笔直,威风八面地走过来,赶紧满脸堆笑,道:“夜一公主早安。要见您母上和父上吗?”
夜一微微仰起头,眨着一双圆溜溜的琥珀|色|猫眼盯着水子。
水子几乎噗嗤一声笑出来。原来她说错话了。
“四枫院七席殿进去等着吧,队长大人、副队长大人也该起身了。”
水子改了口。夜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谢:“多谢啦。”
水子忍不住想这样的一个小公主,不知道将来哪个敢娶她。
这时候的夜一看模样不过是现世人类八九岁小女孩的样子,却已经是二番队的七席。别人家的小公主,从小玩的是精致华丽的人偶,和女伴们用成套的描金镶宝的小餐具、小牛车给这些人偶过家家,从小就知道公主将来要嫁人,到另一家去做当主夫人,侍奉公婆、管理家政,如果丈夫纳侧室,还要威严而不失亲切地和侧室们相处。
但四枫院家的这一位小公主呢,从小养在清夜夫妇的书案边上,养得比别人家的儿子还野,天天玩的是兵符和匕首,听的是下属们给清夜的公事报告。别的孩子文绉绉地学和歌、汉诗的时候,她背的是鬼道的咏唱;别的孩子去别人家做客还要认生的时候,她已经会用瞬步自己翻出四枫院家的大宅,满瀞灵廷地飞檐走壁;别人家的孩子长到快一百来岁,或者是有了新生下的弟弟妹妹,要从父母的寝殿里搬出来,都要因为舍不得母亲而苦恼、消沉一阵子——可她倒好,人长得还没有练习剑术用的木刀高,就硬说自己已经长大了,非要清夜和九曜在大宅里专门安排独立的住处。按照清夜的话说,她这是憋着一肚子坏水,打算闹妖呢。
前一阵子,她总算是正式加入护廷十三队,甚至通过了席官资质审查,获得了七席的席位。这个结果和她自己的目标五席及以上还有差距,她连生了三天的闷气,但最后总算是被九曜哄好了:七席就七席,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席官。审查她的都是护廷十三队和四枫院家家老中最严格、眼光最高的高手,而且席官审查不仅看斩白鬼走和策论,还要综合评定在番队中执行任务的经验和战功。她才加入十三番队,哪有什么经验和战功,最后的结果比不过那些大人也是正常的。毕竟她还需要历练……
夜一深以为然,总算不生气了,转头给给四枫院家的家臣、女官和侍女们定下规矩,她现在是二番队的席官了,以后谁也不许叫她“夜一公主”,只许叫她“夜一大人”或者“四枫院七席”。要是有改不过口的,她就盯着人家使劲看。
夜一进了寝殿,正好进门的厅堂里没有人,她眼珠子一转,运着瞬步,隐藏着灵压,像一缕穿帘而过的轻烟,贴着天花板底下悄无声息飘到清夜和九曜的寝室外面。整个寝殿里来来去去的女官们,竟然没有一个察觉小公主已经进来了。
此时此刻,清夜还懒懒地不想起床,半歪在枕头上,让九曜给她揉肩捏背。清夜酥胸半袒,香肩微露,半眯着眼睛出神,那模样仿佛一只雪白的豹子在打盹。
九曜一边手法熟练地在她肩上和颈侧捏着,一边问:“这一觉睡得久,现在总算不头疼了吧?腰还酸吗?”
“嗯……”清夜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九曜笑道:“你‘嗯’这一声是什么意思?腰还酸的话,我再给你揉一揉。”
“我是在想朽木家那个小子,苍纯。”清夜翻个身,一边把头靠到九曜怀里,一边皱眉说道:“你说这小子,看着不言不语,半蔫不蔫的,脑子怎么就这么好使?朽木家封地上那一堆乱麻似的事情,璃川家和白杉家那点破事根本没解决呢,他们两家最后居然能各自该交钱的交钱,该放人的放人。我还以为最后这件事搞不好就要闹大。他怎么就把这两家劝服了?”
九曜揉了揉清夜的头发:“我想着你是不是还累得慌,结果你脑子早就转到别处去了。你这一天到晚闲不下来的,我真不敢让你再生一个。有夜一一个活祖宗,这宅子已经盛不下。再让她带着个小的一起胡天胡地,只怕四枫院家连宅子带祖坟要被她们拆了。”九曜使劲吻了吻清夜的额头,低声道:“不过,清夜殿昨夜的心意,我感受到啦。”
“去去去,就你还说夜一呢。”清夜笑着锤了九曜一下,“你小时候上房揭瓦的事情干得还少?捅多少篓子都是我帮你抹平的。夜一拆的一手好房还不是随你。”
清夜说到这里,坐起来,一边掖了掖随意裹在身上的襦袢的衣襟,一边扬声道:“拆房的,别偷听了,进来吧。”
寝室的拉门开了一条缝,当年的小绣球长大了好几圈,却还是喜欢飞跑着扑进母亲怀里。
清夜在夜一的脸上轻轻掐了掐,假装要使劲狠拧:“直接说吧,这一早上跑来,是闯了什么祸,还是又发现了什么秘密?”
九曜也起身,一手抱着清夜,一手胡噜着夜一。这一大一小两只猫,是他最宝贝的珍宝。
“朽木家和织原家到底有什么恩怨?这两家原先不是这样的,只是最近一百四十年才开始的。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会和湍舟家有关系吗?”夜一问道。
清夜和九曜互相看了一眼。
朽木家和织原家为何不和,其中的理由清夜亲眼见过,自然最清楚。但她当年并没有抓到织原家派人行刺绫晖夫人和苍纯的任何人证物证,而且后来通过种种渠道,她知道王廷的那些大人物们虽然厌恶北条卫家当年的跋扈,也不喜欢其他几家借着扳倒北条卫家兴出其他风波。按照某个来自王廷的大人物对她说的话,“横竖死的都是织原家出身的人,就当是织原家闹内乱好了,四枫院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最好。”无论是织原焰玄派人行刺绫晖夫人和苍纯,还是萩行刺焰玄都不能再追究。因此清夜从来没有对和九曜之外的人说起当年的事情,朽木家织原家对当年的事同样各自守口如瓶。那么夜一这小丫头又是怎么察觉出来湍舟家和当年的事情有关系呢?
哄女儿永远是老爹身先士卒。“为什么这么问?”九曜的语气依然轻松,仿佛夜一只是发现了一个在普通不过的事情。
“我跟踪了织原玄也。他连着好几天都去祭拜绫晖夫人的一个侍女的墓。昨天还启了墓,去探遗骨的灵压。他还说那个侍女是湍舟守之的生母。你说,为什么织原家的少主这么在意守之呢?那个侍女死的时候,差不过也就是朽木家和织原家开始反目的时候。所以湍舟家到底和这两家反目有什么关系?”
清夜皱了眉:“你……去跟踪织原玄也了?”
“嗯,这家伙鬼鬼祟祟的。”夜一也皱了眉。九曜在旁边看着,心想这母女俩互相皱着眉对视,简直跟照镜子似的。
“以后少管织原玄也的事情。必要的时候我会亲自监视。你不要仅仅因为觉得他‘鬼鬼祟祟’就因为要调查他而和他扯上关系。”
夜一不服气:“他都跑去挖别人家的坟了,肯定是不怀好意。我当然要调查他。”
现在让夜一知道集文学堂的事情为时尚早,但不解释清楚集文学堂,又没法说明为什么她不想让夜一和玄也扯上关系。最后,清夜只得含糊说道:“好啦,我知道你这个情报很有用,但是关于织原玄也的事情,其中涉及到你还不能知道的机密。所以你以后不要继续调查织原玄也了。再说他已经启过坟,探过灵压,最近也不会再有其他举动。你就算继续跟踪他,也不会有任何结果的。如果觉得没事做,就去找书房里的先生们读一读史书,了解一下各地的物产、地理和水文。”
夜一显然不太满意母亲的这个答案。因此,她动用了她自己正在建立的小小的情报网调查有关织原玄也的事情。她问过了南部家的小少爷宗珬,也让蜂家的兄弟几个去打听玄也的事情。但是所有的人都打听到的都是差不多的内容:玄也表面上是个容貌比女孩子还要娇艳甜美的少年,无论是读书还是斩白鬼走的修行,都很优秀,但也不是志波家的羲和在战功方面那样让人惊呼“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纵英才”的优秀。他似乎有意纵容一群别有用心的人觊觎他的美色,哪怕是臭名昭著,为老不尊的色鬼找他搭话,他也一副懵懂无知的样子。但那到底是无知还是故意卖弄风情呢?替夜一打听消息的蜂家的兄弟们,自己还是没和女孩子告白过的愣头小子,他们也说不明白。
过不多久,就是志波羲和的整两百岁生日,到时候志波家大宴宾客。据说这次志波家例行公事地把请帖送到织原家之后,织原家竟然破天荒地收下了请帖。而且一去就是织原仲盛和织原玄也父子两个。
夜一想,这倒是个好机会,可以趁机观察织原玄也对其他各家的态度。而且贵族们过百岁整生日,至少要庆祝一整天。这么长时间,玄也总能露出一些破绽和线索。
夜一下定决心,到时候一定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志波家主持的寿宴和聚会,与其说是贵族雅集,反倒更像流魂街上的帮派聚会或者是军营里面的庆功宴:宽敞的花园里面,随意摆着几处酒席,每处酒席有几个志波家的家臣、女官负责上菜斟酒,还有几个艺伎舞子歌舞助兴。
羲和十来年前与琴音完婚之后,继承了志波家当主、七番队队长的位置。志波翼和葵姬夫人处于半退隐状态,平时队里的事情羲和决定,家里的事情琴音决定,但志波翼还管着新队士们、新家臣的训练,葵姬夫人也时常组织茶会。到了生日宴和过年过节的时候,志波翼连队长和当主的架子也不用端着,只管和羲和还有其他家臣们一起说笑。羲和兴致好了就叫人拿来自己的三味线,亲自弹上一曲。翼是老顽童,羲和是大顽童。
琴音早就不是刚刚来瀞灵廷时候,穿着样式老旧的衣服,话不敢多说,路不敢多走的落魄贵族少女。她现在和望舒一样,也梳起了发髻,更显露出豪爽大方,爱说爱笑的本性。她主持客人们行酒令、赛和歌。羲和弹三味线时,她还起头和着三味线的旋律唱起歌来。平时和羲和走得近的朋友,大多性格豪爽,不拘小节。主人夫妇带头弹唱,客人们击节而歌。志波家的花园里一时热闹非凡。
寿宴热闹,众人都玩得开心,可清夜夫妇就头大了。因为他们到了志波家大宅的花园里没过多久,夜一就跑得没影。
“早知道就不该带她出来。”清夜扫视着志波家处处觥筹交错、笑语欢声的花园,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更可恨的是,看见四枫院家的当主夫妇来了,不少客人都围过来寒暄、恭维,就连清夜也不好黑着一张脸,满世界地找女儿。
九曜悄悄拍拍清夜的后背,给她顺气,悄声安慰道:“你不带着她,她也会自己跑出来的——嗷!疼疼疼疼……”
这句火上浇油的安慰话,让清夜气得反手偷拧了九曜一把。
要知道清夜这一双手,使起暗器,飞花片叶皆可伤人。寻常家暴时,捏一下掐一下,换了旁人肯定受不了,还好九曜从小被她揍得皮糙肉厚。饶是这样,这气头上的一拧还是疼得九曜差点原地旋转跳跃闭着眼。
他正坐立不安地转圈时,忽然对清夜低声道:“你瞧,织原家的当主还在和几个老爷子对舞女们品头论足!也不管管三浦家的老色鬼怎么和他那宝贝儿子玄也献殷勤。要有人用三浦看玄也的眼神看夜一,我先把他眼珠子挖出来踩爆。有这么当爹的吗?只知道自己傻乐。真他妈的不是东西。”
“仲盛只怕是不敢管。玄也和三浦最后也不知道是谁占谁便宜。你别管织原家怎么管孩子了,赶紧给我找到夜一。”
清夜正说着,琴音过来了。
“刚刚就看见清夜殿四处张望,怎么了呢?我家哪里招待不周吗?”
“还不是找夜一。不知道这会儿跑到哪里淘气了。”
“会不会是跟着守之、飞廉、望舒他们去旁边的院子里逗着豆包玩了?志波家规矩少,随便让孩子们去玩好了。小时候,咱们不是也喜欢躲着大人玩闹吗?”
表面上,话自然是这么说的。可惜清夜到底在担心什么,谁都不能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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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也轻轻地咬了咬嘴唇,一脸迷惑地看着三浦家的当主茂为。他外袍纯黑的底子上绣着大朵的朱红色蔷薇。满开的蔷薇几乎撑满了所有的空间,不余留白。人也和袍子上满开的蔷薇一样,鲜艳得让人呼吸困难。
“三浦殿说的,我不太懂。您对我能有什么心呢?难道不是和对朽木家或者志波家一样的心吗?”
茂为看着玄也脸上淡淡的红晕和他捏在手里的一朵蒲公英,口干舌燥,舔着嘴唇:“玄也,你说笑什么?我对你的心,怎么会和对旁人一样?“
“三浦殿说对我言听计从。可三浦家本来就应该对我们五家顺服。听说下个月你也要去现世净化大虚。到时候,你必然只听主帅的调遣了。这会儿和我说什么,到时候都不算数了。”
玄也说完,看也不看三浦一眼,只管微微撅起嘴唇,去吹手里的蒲公英。玄也抬起眼睛看着白色的绒毛随风飞起,氤氲的双眸映着阳光,如同隐藏在深山密林中的泉水闪闪发亮。
吹蒲公英明明只是孩童的游戏,但三浦忍不住想入非非。
“玄也,”三浦拉上玄也朱红的袖子,“你才是我的主帅。就算我被派去现世,肯定也想方设法找你,如何……?”
玄也眼角瞥见朽木家的几个伴读正朝着边走过来,其中果然有湍舟守之。他立刻敛容,抽身便走,可临走前却意味悠长盯着三浦茂为:“三浦大人,我们改日见。”说着把手里半残的蒲公英往三浦脚边一扔。
三浦茂为捡起地上的蒲公英,对着玄也摇曳生姿的朱红色背影,燥的抓耳挠腮。
别让朽木家和志波家太得意。要让他们不得不仰赖更强大的势力的保护——这就是玄也接受的命令。
玄也离开三浦,继续在志波家的花园里游荡。总会有别的弱点吧。志波家不像朽木家那样谨小慎微,应该更容易抓住弱点才对。客人、盟友、下属,这里面一定能有什么线索……
身后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玄也回过头看。一只白底黄花,脖子和耳朵上的长毛卷得很好看的小狗正在围着一只通体纯黑,仿佛小煤球的奶猫打转。
夜一身上的猫毛全炸起来,因此整只猫看上去更圆,更像个煤球。她气急败坏地冲着豆包呲牙咧嘴。本来她变成猫形,躲在花丛、草丛里,隐藏了灵压,监视玄也,不仅玄也没发现,就连清夜夫妇也没察觉到。可没想到骗过了一群死神,却单单没骗过豆包的鼻子:豆包闻着草丛里有猫的味道,就跑过来。豆包爱玩,夜一变成的小黑猫不搭理它,豆包就一直烦她,围着她跑圈摇尾巴——结果,夜一就被玄也发现了。
“好巧啊,小猫咪,怎么又是你呢?”玄也显然是看出来这只黑猫不太对劲了。他蹲下来,冲着奶猫伸出手。任何人看见了,都会以为这是小孩子在逗猫玩。除非你几乎把脸贴在地面上,和当时的夜一一个视角,否则没人能看见玄也脸上刚刚无知懵懂的笑容消失了。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只有无情的杀意。
夜一冲着玄也威胁地“嘶——”了一声,转身飞快地跑开,快得连豆包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跑远了。
刚刚那个灵压?
玄也笑了。原来是那只小绣球啊。
尽管夜一跑得够快,可玄也的灵压依然在身后若即若离,仿佛是威胁一边地跟着。这家伙是想威胁我——夜一明白了。
哼,真是好笑。你能威胁到我什么?
夜一这么想着,钻进了志波家花园外面的树林里。有些大园林为了造景和预备着原来种下的树木枯死,会预备着种一些树苗。同时也会养着还没有开花、暂时卖相平庸的盆栽花草,以备等开花的时候移到花园里。这样的树林景致平平,还会堆放落叶枯枝或者园艺工具,因此除了园丁少有人来。
察觉到夜一的灵压停止在这里,玄也跟着钻进树林。
终于不跑了。玄也心想。这次一定要把这个小丫头吓唬到老实。否则四枫院家的人始终盯着他,不知道会横生多少枝节。
再往前走就是志波家大宅的围墙了。因为围墙的另一端是一块公共猎场,所以这道围墙做得比别处的高很多。玄也估测了一下,以夜一现在的修行,她能在幻化为猫形的时候还能使出瞬步,但瞬步的威力还会受到体型的影响,除非夜一变幻会人形,不然她跳不过这么高的围墙。
但是幻化了人形又有被玄也当场抓住的风险。这就等于承认她在监视玄也了。
不知道当他抓住夜一时,夜一将会何等狼狈。玄也这么想着,循着夜一的灵压,拨开一条条从茂密低矮的树冠上低垂下的树枝,走进树林深处。
当他终于和夜一面对面的时候,狼狈无比的反而是他自己。
林间的空地上,夜一|一|丝|不|挂|地站在一堆锦绣衣饰旁,向他勾了勾手指:“来的正好,帮我穿衣服。”
那口气,仿佛是支使伺候出浴来晚了的侍女。
玄也脸上微微发热,心里微微发虚,仿佛他才是被看光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