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的侄儿白哉特意来到我退隐幽居之处,一见面就行了个大礼,伏在地上对我说:“那件事情彻底解决了。请姑母宽心。”
我立刻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一定是响河。
父亲当年把响河封印了,但响河没有死。直到最近,他的斩魄刀村正觉醒,在尸魂界闹出了好大的动静,各位死神们的斩魄刀都失控实体化。这件事一直闹到了现世,据说暴走的村正在现世吸引来了许多大虚。一场混战之后,大虚都被斩杀,失控的斩魄刀也恢复原状。骚乱圆满解决——至少瀞灵廷的通报是这么写的,似乎妖刀村正只是蓝染惣右介反叛之后频繁出现的妖物之一,和魂狩、破面之流差不多。
只有我们朽木家的人知道这件事情不像表面上看的那么简单。朽木响河和妖刀村正,是朽木家当年给尸魂界埋下的一颗不知道何时爆炸的炸|弹,一团不何时扩散的肿瘤,也是正一位朽木家月亮背面的阴影。
但白哉说“已经解决了”,那响河一定是已经魂飞魄散了。
我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早放下了。”我无悲无喜,没有感到更难过,也没有感到更轻松。
白哉听了,还伏在地上。我只得催他快起来。我正要像平常一样,问他最近忙不忙,和露琪亚那小姑娘处得好不好,却发现他垂着眼睛不敢看我。
“白哉,怎么了?”
“祖父对我说了当年的事情。当年确实凶险,我和响河交手,此人身手不凡,确实惊人。如果是我经历过当年的事,也会从此心存疑虑。姑母之前并不算过分谨慎。”白哉回答着,还是不肯抬头。
朽木家的人其实非常容易害羞,包括对自己的小辈和下属。一旦他们心中有愧,就连和人对视的勇气也没有。父亲是这样,苍纯是这样,后来我发现我的侄儿白哉更是如此。听说他把露琪亚领到朽木家之后,五十年都不敢正眼看她。可怜的小姑娘,因为白哉的害羞而担惊受怕了五十年。
“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白哉,朽木家不欠我,你也不欠我。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也从来不曾后悔我的任何一个决定。只不过人无完人,世事从来有输有赢,我们没法在事先预知结果,只有在当下竭尽全力,不辜负自己罢了。”
白哉依然低着头。
这孩子又钻牛角尖了。真拿他没办法。他倔起来的时候谁都拿他没办法。
“把头抬起来。”我命令他。
他像小时候一样乖乖抬起头看着我。这孩子小时候,不怕他父亲、母亲和祖父,却唯独怕我——直到现在也一样。
我看着他和望舒一样清秀的脸庞,几乎和苍纯一模一样的漂亮的眼睛,终于有些伤感:“你是朽木家的当主,不可以也没必要在任何人面前低头或者心虚。只要你承担你所作所为的所有后果,剩下的,就只是坚信你走的路。”
白哉看我的眼神中透出了敬畏。我也曾在响河的眼睛里看过同样的敬畏神情。他们的敬畏证明我并不是一个温顺可爱的妻子或者和蔼可亲的长辈,我不像母亲那样“完美”,但我也变不成别的样子,我就是我。
当年,父亲把响河的牵星箝递给我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感到十分悲哀。我仔细看了看响河的牵星箝——里面还有他一束颜色鲜艳,仿佛桃花花瓣一样的头发。
然后我听见一个冷静的声音问父亲:“父亲打算怎么处置我呢?是我当初引狼入室的。犯下他这种重罪的人,按照瀞灵廷以往的规矩,都是怎么处置的?”
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父亲在房间里踱着步。我知道他因为心怀愧疚而不敢看我——典型的朽木家式的害羞。我还知道他一定很难过,因为他对母亲食言了。母亲在弥留之际,要他好好疼爱我,不要让我受委屈。父亲觉得他没有给我安排一桩好婚事。
可是,母亲分明也知道“生在乱世的女子,都不容易”。只要活着,都不容易。谁又能不受委屈呢?所以,我并不怪父亲。更何况这婚事是我的主意。
“晴光,你现在什么也不要想。你已经做了很多。这件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父亲说完了这番话,就离开了。
所谓好好处理大概就是父亲想要亲自杀了响河。朽木家的当主必须无情地处分掉所有让朽木家蒙羞的人。别说是女婿,就算闯祸的是苍纯,父亲也不会手软。
我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的牵星箝。这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
“阿优!久美!”我叫来女官。
我随手把响河的牵星箝扔在榻榻米上:“把这个砸了,扔了吧。”
好想洗手。
女官们又开始哭了。
你们哭什么呢?响河的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现在的问题是,父亲的提案应该通不过了吧。苍纯想要解除先王时代留下的“限商令”,可偏偏町人出身的响河大逆不道杀了同僚和上级。就算朽木家不包庇他,就算父亲亲自杀了他,四十六室和瀞灵廷的贵族们也不可能心服了。我倒是也想哭呢:哭父亲和苍纯百忙了一场,哭四枫院家和志波家白白帮了我们一场。
我对她们说:“万一,迫不得已之下,父亲要把我逐出朽木家,也不是不可能。你们把紫霄楼的东西都清点一遍。响河的东西送回酒寄家,再把我常穿的衣服用具整理出来,万一我真的要离开朽木家呢。”
可怜的女官们哭得更伤心了。
后来我的担心不幸言中。父亲的提案本来是“赋予所有町人以平民身份,不管在不在贵族的封地上,町人的税收都由瀞灵廷按照统一标准收缴、管理,账目公开,所有町人都受到瀞灵廷的保护,贵族们统一从瀞灵廷处领取税收分成”,但后来父亲和苍纯又为此努力了很多年,也仅仅做到了“贵族需要公布对町人的税收的规定,这个规定必须有瀞灵廷的审批,町人可以上诉到瀞灵廷。”但町人依然没有平民身份。只有朽木家的封地上,父亲给了所有町人们以平民身份,在苍纯的主持下朽木家执行了轻徭薄赋的税收方案。至于其间反复的妥协和拉锯,又给后来的纷争和混乱埋下了伏笔,由这些纷争引起的问题直到白哉继承了当主之位后也没有完全解决。
当然,这并不代表响河是个罪大恶极的人。或者说他应该为之后所有的风波负责。他或者我都只是整个尸魂界棋局中小小的一颗棋子。无论是改变自己还是改变别人都不可能一帆风顺,更何况是改变尸魂界。响河这一环有可能出问题,别的环节照样有可能出问题。有那么多问题没解决,我哪有时间怨恨?
更何况,我没有理由怨恨响河。毕竟“居心不正”的人正是我。我嫁给他,并不是因为我被他的爱慕打动,甚至不全是为了苍纯。我只是舍不得朽木家,舍不得在朽木家的高台上俯瞰整个尸魂界的风风雨雨。
母亲去世之后,我选择迅速成长,代替母亲打理朽木家,既是为了朽木家,更是为了我的心:我不想像母亲那样,被人当成筹码和礼物嫁到一个陌生而高贵的门第。等她意识到自己夹在朽木家和织原家之间,进退两难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我的舅舅织原焰玄下令暗杀我的父亲,但最后母亲死了,苍纯受了重伤。我忘不了母亲临死前绝望而伤痛的神情。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自己的命来换苍纯的命,以此为娘家兄长在父亲面前谢罪。
我当然猜得出杀手到底是哪家来的。事后,清夜姐姐有意无意中的眼神和语气,还有父亲特地下令让不想留在朽木家的女官回织原家,让我明白了母亲临死前为何哀痛至极,为何满脸愧疚。
父亲不想让她死,也不需要她的谢罪。父亲就算恨织原家,也不忍心我和苍纯失去母亲。但是,那天母亲就算活下来,以后也会不知如何自处。
所以我不要像她一样,只是受制于人,乖乖听从家族的安排。我要把一切看得明明白白,我要用自己的力量保护朽木家,保护母亲保护过的苍纯。
像个武士,像个谋臣并不难。最难的是学会了武士的坚强决绝和谋士的思虑周密后,却要假装自己只是个柔弱女子。只可惜,朽木家的公主终究还是不得不嫁人、依附于丈夫的女人。
所以我才选择了朽木响河。因为这是唯一让我继续当朽木家公主的方法。我以为这样就能像清夜姐姐一样。
只是那个时候我还太年轻。我不知道人心是最不可控的因素,清夜姐姐和九曜殿的前例不可能随随便便地复制到另外一个人身上。响河不是在清夜身边长大的九矅。朽木家的荣耀和风险,不是任何人都能抬起来的神舆。这个神舆,把响河压垮了。
他游荡在流魂街上,屠杀所有追捕他的死神和偶遇他的平民魂魄。我未曾料到那个说“自负才华不输人”的响河会堕落到如此地步。
几天之后,闷热许久的天空终于落下雨。
我在紫霄楼里弹着琴。朽木家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威望还够抵挡一阵子,暂时还没人敢为难到我的头上。但我无论如何不可能若无其事。要不要派人带着财物安抚慰问那些因为追捕响河而殉职的死神遗属?只怕他们知道是朽木家送来的东西,连门都不让信使进来吧?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我弹着一首来自现世唐土的古老的歌谣,循环往复,声声泣血。我像歌谣里的整灵:明明只是个渺小的凡夫俗子,对一切无能为力,却在操心着家国丧乱。最后只有无穷无尽的“心忧”。
忽然外面传来了三味线的声音。我从没听过这样像接下茬一样的和曲。
我小时候在雨宫学到一个土话叫“接下茬”,意思就是当一个人说话的时候,另一个本不该说话的人却接了一句话:似乎是顺着原意,但实际上完全把原意扭曲到不相关的话题上,而且最终的效果很好笑。比如,一个人在吟咏汉诗“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这时候另一个人偷偷接一句“——有毒”,就是接下茬。
三味线的声音是这样接下茬的:和着我的琴曲弹几个音符,就猝不及防地走调到不相干的风俗俚曲上,走调走得如行云流水,天衣无缝。更可气的是,三味线此时充分发挥了雅俗共赏,表现力强,擅长连续快速击打拨弦的特点,如果琵琶是“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的话,这个三味线就是在我的院子里倒了满地的弹珠。被他带走调之后就根本带不回来。
我第一次听三味线听到想冲出去把拨子夺过来扔出围墙的。
我止了琴声,可外面的三味线却没完没了地继续弹着。
我起身,走到外面。
无论发生过什么,紫霄楼的花园总是雅致秀丽的。淡淡的微雨,淡淡的花香中是帘幕深垂的亭台楼阁。偶尔一只艳丽的蝴蝶倏然从黛青的灌木从中飞出穿过一片氤氲的水汽,掠过被细雨抚摸出点点皱褶的池塘水面,又倏然消失在远处的花丛。
一片烟雨中,羲和在廊下起劲地用三味线弹小曲。
他真的长大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眉眼中多了一丝经历过思虑,会设身处地为别人想的沉稳和温柔,他不再是由着自己的喜好大说大笑调皮捣蛋的孩子了。是琴音教会他的吧?真是个幸福而幸运的女孩子。
我照样像小时候一样奚落他:“行了,别卖唱了。我这里不给赏钱。”
羲和笑嘻嘻地放下拨子,用卖唱艺人的口气对我说:“不敢,不敢。有钱的捧钱场,没钱的捧人场。旦那你不给赏钱,也要多谢你给我捧了人场。”
“……”
我无话可说。
“朽木伯父和山本总队长今天去封印响河了。”羲和说道,“你放心,有他们在,不会失手的。这件事情,说来是瀞灵廷里贵族们相互倾轧的丑闻,而且清夜姐手上关于水谷家的罪证不少,现在五大贵族都不想让流魂街的人知道贵族之间为了争权夺利掐得狗血淋头。所以响河的事情,不会向外公布,甚至他这个人不会在史书上留下任何记载。再过几百几千年,后人看史书时,朽木家就从来没有这个女婿。所以这件事就过去了。你也不用再想了。”
“可是……”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你以为我们是这么怂的人吗?太小瞧人了吧?出了这种事,得是多怂的软蛋才会指责罪魁是一介女流没有给自己选了好夫婿?你天天一副难辞其咎的样子,是打算把朽木伯父、苍纯还有我们家、四枫院家放在哪里?这本来就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志波家帮衬一下朽木家,或者我帮衬苍纯,帮衬你,或者反过来你们帮衬志波家,都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胜败兵家常事。这件事情中有太多是你不可能预见到和掌握的。”
羲和收好了三味线站起来,眼光坚定地看着我:“大将不计一城一地得失,不惧世俗议论,俯仰天地,无愧无悔。你本来就有这样的气魄。”
这不是对女人和弱者说话的语气。这是战场上一个将领对另一个将领,一个武士对另一个武士说话的语气。响河出事之后,我的女官们或者琴音、葵姬夫人这些知交来劝我,不过翻来覆去都是父亲不会因此看轻我,甚至是我还年轻还可以再嫁人的话。从没有人像羲和这样说过。
“继续守着朽木家吧。不想再嫁就千万别再嫁了。说句带私心的话,有你守在朽木家,六番队连带着七番队在粮饷和伙食上都省了好多心思。我们想继续蹭六番队的伙食。”羲和无赖地笑着。
“走啦~~”羲和估计是从我的脸上看见了即将被训斥的危险,用袖子拢着三味线,跳进庭院里逃之夭夭。“诶呦卧槽,这雨还不小!”羲和心疼他的三味线淋了雨,一边跑一边叫。
羲和不知道,那天他救了我的心。或者就算他知道了,也认为理所当然,就像太阳理所当然地发光发热一样。
响河的事件对父亲的打击非常大。那天,他和苍纯都从番队里回来,我们一家人难得地又在一起吃饭了。可是饭桌上谁都没有说话。父亲眉头深锁,旦夕之间苍老了很多。
最后还是父亲开口了:“抱歉啊,晴光。我还是想再劝他几句,可是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我只能把他封印在现世。”
苍纯垂着头,不想看父亲,也不想看着我。
“不。这件事情,每个人都亏欠了别人,但没有任何人应该对别人说抱歉。我有的只是对父亲、苍纯,还有志波家、四枫院家的感激。都已经过去了。”我转过头,对苍纯说道:“吃过饭,要不要像小时候那样跟我合奏?我们弹一些欢快的曲子。”
苍纯点点头,漂亮的木槿紫色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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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人拿一些新制的点心,让白哉带回去给露琪亚和番队里的队士们。女官们去准备的时候,我继续和白哉聊天。
“姑母这里缺什么吗?”白哉问道。
“不缺什么。你放心,我一切都好。我只是有些后怕,妖刀村正很难对付。”
“说来也算奇了。响河没有使用村正。”
我纳罕道:“父亲说当初能封印响河,是因为交手的时候响河没法呼唤出村正了。这次是村正自己出来寻到他,他好不容易重见天日,竟然还不使用村正?”
白哉已经习惯了我知道这些不为人知的机密,也习惯了我毫无心肝地为敌人作分析。他解释道:“我听见了村正和响河的对话。村正说他当时没有听见响河在呼唤他。响河因此对村正怨气很大,说他不过是一把刀而已,不配与他并肩,还亲手把村正废了,所以村正才会虚化暴走。”
可怜的人。他本不至于此。
白哉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人缺少和别人沟通,理解别人心意的能力。”
白哉这孩子表面上不如他父亲那样绝顶聪明,但他一眼能看透问题本质的眼光却和苍纯一样敏锐。响河呼唤过村正,可村正没有听见。其实父亲何尝没有试着呼唤过响河,即便是快要封印他的时候,父亲还想再试一下。可是响河也没有听见。如果听到了,都不至于如此。
然而过分敏于行而讷于言,这大概是朽木家人的通病。我们心里的声音,常常连最亲近的人都听不到。所以我庆幸我和白哉之间终于相互谅解。最后决定离开瀞灵廷隐居,是我的选择。我不想像守着苍纯那样守着白哉。但每次白哉来看我,都让我很开心。
我以为我会撑不下去,或者朽木家会撑不下去,但看着白哉,我知道不管是我,还是朽木家,我们依然侥幸而坚强地撑下去了。
我不后悔我的每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