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响河越狱杀人的消息,刚刚熬夜审了犯人的四枫院清夜气得额头青筋暴跳,唬得九矅大气不敢出地给她揉肩端茶。
“枉费我这里找了许多水谷家监守自盗,投敌通贼的证据。现在水谷家的同伙们做梦都要笑醒。本来都快做成了铁案了,现在正好死无对证。他们又有机会翻身了!”
不过,事已至此,抱怨或者相互指责也无济于事,不如冷静下来亡羊补牢。她立刻去找银岭。果然银岭这段时间忙的焦头烂额,这时候还在队舍里,也是刚刚知道消息。
“现在还有一线生机。让那小子投案自首,尽量从轻发落。先认下越狱和冲动杀人的罪名,慢慢审着,让他一切照实说,鸡蛋里挑骨头地梳理着,肯定能审出来疑点。至于水谷家找来演苦肉计的那几个人,等他们伤养好了我亲自去审。那一群都是些自以为是的纨绔子弟,连上刑都不用,关几天,吓唬吓唬,什么都能招出来。只不过这件事要让响河受上一两年的牢狱之苦。之后大概也得有几十年不能重用。委屈晴光了。”
银岭怅然道:“不是委屈晴光。倒是给你们二番队填了许多麻烦,搅乱大局了。”
银岭自从接管朽木家当主之位,从来都是别人求他、朽木家庇护别人。现如今因为响河,朽木家要让山本总队长和四枫院家照应朽木家,对于银岭这样孤傲要强的宿将名臣而言简直是奇耻大辱。但现在可不是使性子的时候。银岭少不得对四枫院清夜连声道谢。清夜看一头白发的银岭低着头谢罪,说一切责任皆在他“识人无眼,育人无方”,以至于响河闯下滔天大祸,还耽误了二番队和隐秘机动查案,一时间如坐针毡,心里油然生出“造化弄人”,“英雄迟暮”的苍凉哀叹。
“朽木叔父可是折杀我了。这么说我可受不起。”清夜道,“出事是在夜里,现在天还没亮。您趁现在赶紧把响河劝好。这件事尽量大事化小吧。”
银岭熟悉响河的灵压,不多时,就在流魂街近郊的一座废弃的小神社里发现了响河的踪迹。
正闷在神社里的响河察觉到银岭已经到了神社外面,知道现在躲也躲不掉了。他不想逃。从进入朽木家之后,每次见到银岭,他说话都要字斟句酌,小心翼翼地扮演一个合格的、讨人喜欢的招赘女婿的角色。现在他没有力气演戏了。既然来了,就会一会。他虽然落魄,但还不屑于当逃兵。
“银岭殿……”
看着一脸委屈,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的响河,银岭只觉得陌生。他还记得他第一次在六番队里看到响河的情景:所有的队士都回去休息了,番队的道场里只有他一个人还在练习鬼道。
“很有干劲啊!叫什么名字?”
练得汗流浃背的年轻人诚惶诚恐的回过头。碧绿的眸子里闪着干净纯粹的光,像初夏的稻叶,只知道生长,从没见过秋收冬藏。
“在下酒寄响河。”
“酒寄?”这名字似乎有些耳熟。银岭终于记起来确实听银慎一郎提起过这个人:流魂街出身,是晴光偶遇后推荐来的。银慎一郎说,本来看他刚入队时什么都不懂,觉得他出身贫贱,从小没得到过名师指点。只怕在六番队里待不了多久就要被淘汰出去,但没想到这小子很能下苦工,竟然渐渐赶了上来。现在他早就能胜任队士的工作,却还是起早贪黑地修行。
”这样焚膏继晷地修行,实在不易。努力虽好也要注意张弛有道,你现在体力消耗过大,对自己灵压的控制已经变差了。再练习下去毫无益处,今天到此为止吧。“
“多谢朽木队长关心。”
银岭心里激赏眼前这个年轻、单纯、刻苦的队士,可是脸上却连笑也没笑一下。
“说说看,这么拼命为了什么?”
响河有些局促,却十分坚定地答道:“为了……为了我的理想。”
银岭点点头。他记住了这个酒寄响河。这是个前途远大,值得栽培的年轻人。
现在的响河,还记得他的理想吗?银岭不知道。他现在更想问另外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斩杀那三个死神?”
“因为他们背叛了我……”
响河一样气血上头。我有什么错?你们这些贵族喜欢玩心机、喜欢博弈,自己玩去好了!我有什么错要让我当祭品?冤枉完了还要嘲笑一番?!
“……即便如此,我还深信他们因为背叛了我而懊悔,但是,他们却在谈笑。就算杀了他们,也没法平息遭到背叛、陷害的寂寞感。我到底还如何是好?”
你说你还能怎么办?你自己把后路堵死了,你说还能怎么办?银岭耐住性子:“那现在又如何?你丧失了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被人怀疑就要谨言慎行……”
“为什么要我谨言慎行?我什么也没做错!”
银岭看响河诉委屈诉得要哭出来的模样,心说大概现在在现世找一个整灵,也会比响河更能理解他,或者说比他更能理解响河。对,在你杀了水谷家的那几个人之前,你什么也没做错。什么都没做错又能怎么样?当年我的妻子绫晖做错了什么?我的儿子苍纯又做错了什么?至少你现在还有命活着,还安然无恙呢!
银岭无动于衷的表情彻底击垮了响河:对朽木家来说,他永远不够好,永远是个低贱而不合时宜的累赘。他是无意中闯入朽木家华丽舞台上的小丑。无论他做何种努力,结果都一样。他不过是一个注定被瀞灵廷鄙视的蠢货:对贵族来说,他证明了町人烂泥终归扶不上墙;对町人来说,他是个背叛旧友后终于被新主子卸磨杀驴的现世报例子。
银岭殿,在我喊出来“我只是仰慕晴光公主”之后,你不应该把我招赘为婿,而应该把我杀掉。
响河怒火中烧,朽木家利用了他一生,毁了他一声。
“耳语吧,村正!”
连向河自己都没意识到,潦倒如他,也会有暴怒到对朽木银岭刀剑相向的时候。
但银岭封闭了自己的心魄,村正对封闭了心魄的人无可奈何。响河嘲讽地想,朽木家的人大概天生擅长这种鬼道,因为他们本身就没有心。
去你的朽木家!
响河挥刀割下了鬓发上的牵星箝。他想,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希望自己成为朽木家的一员,可他只是朽木家的一把刀。而刀,哪怕是死神的斩魄刀,终究不可能和自己的主人平等。
响河把牵星箝扔在银岭身上。一切都结束了。他这辈子完了。晴光公主不会原谅他让朽木家蒙羞,他的父母不会原谅他自毁大好前程。他们对他的重视和骄傲,全是因为朽木家对他的恩赏。现在他连酒寄家都回不去了。晴光公主把他从落魄潦倒的酒寄家拉出来,给了他一个理想,朽木家给了他一个人生。但现在所谓理想,所谓人生,全完了。
他除了亡命天涯,走到哪杀到哪,没有别的出路。挡他路的死神,或者嘲笑他的人,死神也好,町人也好,他都要杀。
可是,为什么所有的人仿佛都在嘲笑他?
又到了梅雨季节,地上草色烟光,天上阴云密布,血腥味在沉闷潮湿的空气里持久而浓烈——真是逃亡和发疯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