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朽木家的少主苍纯亲自去真央灵术院里把蓝染放出来,松田大人立即对蓝染刮目相看。等他发现蓝染还时常收到六番队送来的点心和书信时,就更是对他毕恭毕敬,恨不得当亲爹亲妈似的供着。蓝染也没客气,这位大他好几轮的野生亲儿子给他提供什么便利,他就当仁不让地享受着。因此在真央接下来的几年,他过得异常舒心。
蓝染因为要在真央上学,并不能常常出来。苍纯得空了就和蓝染互通书信,两人无非是讲些最近读了什么书,瀞灵廷里发生了什么事,或者看到什么好字帖。苍纯有时让人给蓝染送些点心,顺便打听他在真央的情况。知道他淘气,和人起冲突,再写书信时难免叮嘱他“聪明不可用尽”,为人还是应该存着忠厚宽恕的心。
每次收到苍纯寄来的书信和点心,对蓝染来说都是个节日。从信使手里接过整齐干净的包裹,蓝染便像只迫不及待吃独食的小猴子一样,连跑带瞬步一路窜到目之所及最高的高塔顶上,风卷残云,把点心吃得连一星脆皮渣子都不剩下。接着,他拍拍手,抖抖衣襟,抹抹嘴,极度满足地打开附在包裹里的信,躺在塔顶的瓦片上看。
肚子里饱饱的,嘴里残留着点心的甜香,耀眼纯粹的阳光照透雪白的信纸,信上的字美得仿佛千万树繁花盛开,千万条清溪奔流,高空的强风吹动头发。蓝染美滋滋地把苍纯的信看上好几遍,看完了信就把信纸折好,按在心口以上胸骨中间的位置,假寐一小会儿,想着怎么回信。折成长条的信纸一端被他按着,中间越过他瘦骨嶙峋的锁骨和脖子,另一端搭在他的唇边和鼻尖。鼻尖蹭着信纸,闻到的全是纸上的芸香和墨香。
好开心,好想大笑,好想迎着高空的强风大喊:“喂,苍纯!遇见你真是太有意思啦!”
蓝染在别的事情上,都觉得苍纯所言深得其心,唯有在为人厚道上,总不以为然。但是,他有些时候是觉得有趣,有时是因为怕苍纯知道他在真央灵术院和人起冲突,又来|训|诫|他,于是他偶尔学着苍纯接人待物的方式,对他的同学老师们讲些令人心中一暖,万分动容的知心体己话。他这样只是为了好玩,根本有口无心,不料整个灵术院的人都被他骗了,众人都以为,他经了一场大劫难,总算改恶向善,诚恳做人,感叹他浪子回头金不换。他只是心里觉得更加好笑,却丝毫没有欺骗众人感情的负罪感。
真央灵术院的生活越来越好玩了。蓝染唯一的困扰大概就是松田把他的变化当做朽木家少主德被苍生的例子大肆宣扬,用词之肉麻,麻木无心如他听了都要脸红。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且说那天苍纯送蓝染回了学校,就找到银岭,父子两个在书房里就着战局图谈到几乎半夜。外面的侍从听见里面当主大人和少主大人的说话声好几次越谈越激烈,仿佛要争吵起来一般,但最后总是在沉默许久之后,又恢复平静。最后,苍纯从银岭的书房出来,面色苍白,脚步虚浮,可眼睛里却闪着激动欣慰,仿佛随时会潸然泪下的光芒。银岭则依然若有所思,仿佛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没想透。
“苍纯,你的想法虽然道理上没错,但能不能行得通,还要从长计议。今天太晚了,你先好好休息。来日方长,这种大事是急不得的。我们改日再谈。”
父亲还是不能完全接受他的想法,但是至少父亲承认他说的有道理。他总算不是个仅仅被父亲和姐姐照顾的废物。今天终于能和父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足够了。正如父亲所说,以后来日方长。苍纯对银岭深深施了一礼:“是,父亲大人。”
银岭抬手在苍纯瘦削的肩上有力地一按:“我的小儿子长大了!将来雏凤清于老凤声,朽木家后继有人矣!”
转天,银岭独自微服潜行,独自瞬步赶到流魂街前线的指挥所。
“银岭,你怎么来了?”志波翼试探着问,“不会是四十六室那里出了什么乱子了吧?”
“这倒没有。”
成立护廷十三队的时候,为了堵住众人议论之口,也方便看管北条卫家和织原家,银岭等人决定把这俩家的势力编排进四十六室担任虚职。可虚职也是职位,北条卫家的新任家主平道年纪虽小,却很懂得广结善缘。四十六室里伏低做小,到处送礼收买人心;织原家的新任家主仲盛此前雌伏于焰玄的威势之下,如今飞上枝头变凤凰,颇有些“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心气,时常借题发挥,给朽木家找几个不痛快。
因此,志波翼见银岭忽然过来,第一个反应就是莫不是四十六室出事了。
“那就好。前线打得这么艰辛,要是四十六室那群人还要鸡蛋里面挑骨头。老子回去掀了四十六室!”
银岭笑道:“行了,连羲和、苍纯都快是大人了,你怎么还是个小孩脾气?对了,响河那小子怎么样?”
“响河?他挺卖力的,几场硬仗都是他带着人扛下来的。这小子很能打。”
银岭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露出一个表情,可志波翼却一大巴掌拍在银岭后背上:“你们朽木家招了一个好女婿,你还舍不得笑那么一下?”
银岭嫌烦地推开志波翼的手:“本来就是他分内的事——说正事,要不是苍纯提醒,我还没有注意到,暗中资助叛军的水谷家,其实一直心存侥幸地脚踩两船,仁淀川分家资助叛军,主家和西小路分家还在四十六室等着升官,围着我们五家人转呢。水谷家的家主表面上已经把仁淀川分家的人全部开除宗籍,仁淀川分家和主家、西小路分家已经仇敌,但暗地里十有八九藕断丝连。”
“哼,这群孙子倒会算计,不管最后是瀞灵廷或者叛军哪家能赢,他们水谷家总能捞着好处。”
“脚踩两船也有脚踩两船的风险。瀞灵廷里的人疑心大些,所以水谷的本家和西小路分家一直小心翼翼不让人抓住他们和仁淀川分家仍有来往的把柄,但是仁淀川可就不一样了,町人叛军‘求贤若渴’,仁淀川家能教他们高级的鬼道和瞬步,还能提供大量的物资,他们有没有和本家、西小路家断干净,叛军的首领并不在乎。”
“所以呢?”
“人都是弱点的。如果叛军首领和仁淀川分家有了嫌隙呢?”
“但你刚刚说过,叛军首领还没有底气把这样的后援拒之门外。”
“但足够害怕、足够疑心就可以有。”
“什么时候?”
“先一帆风顺,再猛然受挫。”这时候,银岭唇边才露出得意的笑容。“叛军毕竟没有太多经验,只是凭着一腔孤愤和血气一路杀来,还没见过一日之间势如破竹,又一日之间兵败如山倒的场面。他们先得意忘形,再失意忘形,还能保持着现在众志成城的心,就难如登天了。”银岭在作战地图上比划着,“要让他们尝点好处。我方先和叛军在前线交战,接着佯败,放弃香取、日吉两座要塞,退据到竹原山下……”
“香取和日吉?把这两个要塞送给叛军,岂不是让他们占尽了地利?”
“没错。所以他们不可能放弃如此丰硕的战果,即便是把战线拉长成一字长蛇阵,也一定会追过来。到了竹原山这里,我方退无可退。敌方一定以为此地无险可守,定会冒险追击。就在这里,先用一小股部队吸引敌军先锋的主力,再派兵奇袭,反击杀回,收复香取要塞。如果这一战胜了,敌军必然惊惧,想不到为何我方一向只敢据守,只会败退,却突然能兵行险招。如果这时再传出来水谷家存有二心,故意在竹原山之战时将重要情报泄露给我方的信息,敌军一定开始猜忌水谷家。这就等于让敌军自毁粮仓。而且经前一战,敌方损兵折将,布阵大乱,军心浮动。接下来的仗就好打了。”
“没想到你小子现在越发老奸巨猾了。以前只觉得你喜欢玩险招,现在你不仅玩险招,还开始玩阴招了。”
“我若说这是苍纯的计策呢?”
志波翼愣了一愣:“这不可能吧?”
银岭笑了笑,没说话,仿佛刚刚只是开玩笑吓唬一下志波翼似的。
志波翼的反应和他昨天晚上第一次听苍纯说起这个计策的时候差不多。至亲如父子,他也不敢相信向来柔顺沉静得仿佛女孩子的苍纯,竟然能想出这样老奸巨猾的计划。昨天的长谈让他觉得,苍纯仿佛是上天寄放在朽木家的一个异类。无论是他,还是晴光,或者是已经死去的妻子绫晖,都不可能教给苍纯这些东西。
苍纯把他的计划讲给银岭之后,又总结道:“兵贵神速,兵贵奇险。比起让尸魂界尽早恢复平静,一时一地的得失并不重要,手段是否‘光明磊落’也不重要。”
说这话时,苍纯木槿紫色的眸子分明清晨的露水还清亮纯粹,眉头微锁,若有所思,世上再找不出比他更沉静温柔、悲天悯人的少年,然而这翻覆众生如同棋子的话,的的确确是苍纯说的。
银岭觉得不可思议。到底是谁教给苍纯这样深沉曲折的心机?看见父亲默然不语,苍纯只是微微垂下眼睛。这是银岭第一次意识到,苍纯这样恭顺地垂着眼睛并不代表屈服或者认错,他只是在思考,在等待对方进一步作出反应。
银岭愣了许久,才稍稍释然。苍纯毕竟是看着瀞灵廷的烽烟长大,他有这样的心机,或许在情理之中吧?
“你还想到什么了?”
父亲话语中的期许和鼓励,给了苍纯莫大的勇气,他抬起明亮且温柔的眼睛,说出的却是银岭这几十年里听过的最疯狂的话:“如果这次赢了,我们要釜底抽薪,让瀞灵廷给町人地位,也让町人必须和瀞灵廷合作。因为町人的动乱,是因为瀞灵廷错了。”
由是,银岭和苍纯现世争论,最后几乎争吵起来。银岭不知道最终到底他和苍纯谁说服了谁。或许应该算是双方各自让了一步:
银岭承认瀞灵廷自从千年前的一场动乱,规定町人必须无条件依附于贵族和武家之后,贵族对町人的盘剥就日益沉重,最后町人们几乎成了流魂街上的贱民。瀞灵廷的物产货物只是进入了贵族们的私囊,并不能滋养整个尸魂界。苍纯主张给町人们更多的自由,甚至给他们和普通平民与武家对等的权利,是有道理的。而近处看,先松后紧,诱敌深入的平戎计谋也是巧妙且可行的。
另一方面苍纯也不得不答应,不可以和其他贵族,包括志波家的人议论“瀞灵廷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这种事——虽然银岭后来并不知道,苍纯多多少少把这样的想法流露在给蓝染的书信里。
思绪回到眼下,志波翼听了这个大胆的作战计划,同样是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但和银岭把整个计划仔细推演了一遍之后,志波翼立刻拍案,这仗就得这么打。
“这个计划好是好,可要是执行的话……香取和日吉一直是响河在把守。他为了这两个要塞花了那么多心血,估计心里要难过了。”
“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就是要他佯败。既然任何地方都有可能安插敌方的奸细,佯败的计划还有钓奸细出洞的作用。因此除了你我还有执行任务的响河,再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失去香取和日吉是佯败。他若不是我们朽木家的人,只怕佯败的时候瀞灵廷的问责会极其严厉,恐怕他一来担不起佯败的风险,二来我也不能全心把一件会引起争议的任务交给我不能知根知底的人。暂时让他佯败一场又能怎么样?将来反攻,自然有他风光的机会。”
“你既然这么说,那我把响河叫来……”
提到响河,银岭心里有些疙疙瘩瘩。
“不必了,反正你也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办。我们兵行险招,四十六室的人肯定要借题发挥。而且,现在战事紧急,瀞灵廷里不只有水谷一家心思不纯。我还是回瀞灵廷看着他们吧。”
“这就走?”
“难道你要我去哄响河那个小子,叫他别嫌委屈?”银岭冷笑,“我看,你这爱狂歌痛饮,一言不合就要骂人的脾气,反倒能和他稍微投合一点。要哄你去哄。”
“诶,银岭……”志波翼跟在银岭后面叫了几声,但朽木银岭并没有回头,径自瞬步走了。
嘿,老丈人看女婿,当然是越看越讨厌,谁都不能免俗。志波翼心说,朽木响河也算是瀞灵廷里数得上的年轻才俊了,可在银岭眼里,毕竟配不上晴光。将心比心,现在他家的望舒公主年纪渐渐大了,他和葵姬留心着,瀞灵廷里颇有几双跃跃欲试的眼睛盯着望舒含苞待放的身姿。银岭当初还允许别人给晴光写信,而志波翼恨不得把那群偷偷打望舒主意、投书递简的臭小子挨个揍到他们亲妈都认不出。养女尚且如此,更何况从小就如同家中女主人的亲生女儿。
这可没办法,最难消受美人恩。娶了个聪明厉害的公主,自然要应付脸臭的老丈人。志波翼想了想当年刚刚和葵姬结婚时,志波家也不像现在这么威风,他本人不过是个天天和人打架的浪荡子。葵姬的父亲看他也觉得他一身臭毛病,从来没有过好脸色——直到羲和出生,才看在外孙的面上赏了他一个笑脸。
志波翼走到主帅的大帐外面,喊了一嗓子,叫人把朽木响河叫进来。他屏退左右,讲了银岭的计划。
“总之,你现在得演场戏,香取、日吉两个要塞,先便宜给那群孙子。你带着人且战且退,把敌军引到竹原山一带,我自然安排人接应、配合你包抄。”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朽木响河听到要他放弃拼死据守的要塞,脸色立刻有些失落。
“诶,你别哭丧着脸,好歹也是你老丈人的计划。如果不是朽木家的人,这个任务还派不到你的头上。而且记住,即便对你的同僚和属下,都不要透露出这是佯败。就做出来一副你真的不敌的样子。”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