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的胜败如同拉锯，一时顺利一时不顺，本来没有什么太值得大惊小怪的。当朽木响河刚刚回到战场上时本来这样想，但很快他发现这次战事紧急的程度不同往常：町人的叛军接连突袭了几个营寨，护廷十三队方面损失严重，有谣言说，瀞灵廷里有可能出了叛徒，给町人方面做内应。
叛徒内应之说不仅让前线不安，连瀞灵廷里都人心浮动起来，最倒霉的是真央灵术院里流魂街出身的学生们：贵族或者武家出身的子弟们万一出了事，总归能找到一个两个沾亲带故的显贵出来替他们说话撑腰。可这些流魂街出身的学生不仅鲜有靠山，更有些人还有些儿时旧交加入了叛军。再加上本来就有些贵族厌恶他们后来者居上或者抓到他们一得意就忘形的把柄，瀞灵廷贵族们更加觉得这些出身寒微的人心怀不轨了。万一卷入了什么事端中，这些学生往往是第一个众矢之的。甚至已经有一些学生因为亲族中有人参与叛军，而被迫退学，和亲族一起被流放。如此重压之下，很多流魂街出身的学生甚至开始担心将来即便从真央毕业，也没法在护廷十三队立足。
所以当蓝染惣右介因为“辱骂尊长”被处以禁闭处分时，他的很多同学都觉得他离流放也不远了。可是，就像是后来他们聊起这段往事时说的那样，他遇到了贵人。
因为战事紧急，不仅是朽木响河去了前线，很快志波家的两个公子，羲和、飞廉也随着他们的父亲志波翼一起到前线督战了，望舒知道葵姬夫人担心丈夫孩子，每天心神不宁，很贴心地时时陪伴在旁，即便她喜欢和苍纯研究乐谱，古籍，也不曾抽空去朽木家拜访。晴光结婚后照样管着家，只让苍纯静心休息读书，若是有精力，身体还撑得住，就帮着银岭处理一些朽木家和六番队的文件。只不过，真正要紧的公文，都是直接送到朽木银岭那边的，苍纯能处理的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迎来送往。苍纯一天花上小半个钟头，也就处理完了，此外便无所事事。
这一天，苍纯收到了一封真央灵术院的请罪信，说辱骂山光寺主持的学生蓝染惣右介已经被禁闭了，按照他自己的要求，将不日处以流放之刑，希望朽木家和山光寺息怒。
山光寺自九百多年前开始一直是朽木家的家庙，骂了山光寺的主持就等于骂了朽木家。真央灵术院请罪请到了朽木家也算说得通。
但苍纯看了这封信，立刻叫来家臣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辱骂山光寺固然不敬，但仅仅是骂了几句就要把一个学生处以流放之刑，未免太过严苛。现在瀞灵廷正是用人、纳才之时，我们朽木家不能开因言而罪的例子。”
很快就有知道情况的家臣过来回禀：“这事说起来也不能怪我们太严苛。首先是因为那学生骂的实在是太损了。另外，他在真央灵术院里，大家都挺嫌弃他的。他明明是流魂街出身的，却小小年纪谁都瞧不起。所以无论是贵族、武家的孩子，还是流魂街来的人，都讨厌他。而且，确确实实他是自己要求流放出瀞灵廷的。”
“自己要求流放出瀞灵廷？”苍纯听了，大为诧异，“我听说流魂街的人进入真央极为困难。好不容易进了真央，怎么可能自己要求被流放出去？现在因为流魂街的战事，流放之地从流魂街七十区之外的恶土，变成了虚圈和地狱交接处的荒野，去了就不可能回来。怎么会有人自请流放呢？如果真央灵术院是因为是迫于朽木家的压力逼迫那个学生自请流放，只怕将来真央灵术院的学子们、甚至是所有流魂街出身的死神都会对朽木家、甚至是整个瀞灵廷心存芥蒂。这就与父亲广纳人才，不拘出身的想法背道而驰了。”
“可流放蓝染惣右介绝对不会引起真央学生的不满……”
苍纯摇头道：“现在山本总队长公务繁忙，不太管真央的事情了。新来的管风纪的老师是松田家分家的当主。这人我知道，他出身不高，为了拿到这个差事求了不少人，也包括我们朽木家。他本来就没有山本总队长的气魄，现在又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更怕丢差事，尤其怕瀞灵廷里的大贵族怪罪他。他那些让我们宽心、奉承我们的话，你们得打了折扣，只剩下两三成，再去听。”
几个家臣默不作声，心里对苍纯不觉多了几分敬佩或者说敬畏。少主苍纯现在看起来不过是单弱少年，平时银岭和晴光都对他颇多照顾，甚至是溺爱，要星星不给月亮已经不算什么了。在朽木家，苍纯说要一，这两位不仅能给出一，还会再给出二和三，甚至百和万。若是寻常的贵族子弟这样教养长大，早就以为全世界都围着他转。但苍纯少主何以对人心如此冷静洞悉的呢？要么是家主大人和晴光公主暗中早就教导，要么就是苍纯少主天资过人，虽然在罗绮丛中娇养长大，依然耳聪目明，不曾惑于声色谄媚。
“那么苍纯殿有什么想法？”
“我想亲自见见那个学生。如果他确实冤屈，我就亲自出面，说我会和山光寺的主持赔罪，让真央不要因为逢迎朽木家而扰乱学堂原本的规矩。”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松田听说朽木家的少主要来，连学务也不管了，一边叫人挨个检查学生们的仪容，选出一群出身高贵、平时又听话懂事的学生待命，好准备着万一苍纯要找学生问话。另一边他慌忙收拾好一间上好的客室，现换了新的榻榻米，又是熏香又是茶点，只闹得人仰马翻。最后他本人再换上最正式的礼服，亲自到真央的大门口迎接朽木苍纯。
“松田大人客气了。听说最近快到真央考核学生的时候，松田大人学务繁忙，学生们忙着备考，都不必拘礼。我这次来，只是为了找一个学生问话。校门口那些学生，您就让他们都各自回去吧。”
苍纯说完，看向了校门里面整整齐齐站着的几排精心挑选过，一个个五官端正的学生。他们显然是刚刚被拉去更衣梳头洗脸的，所有人发线整齐，头发油光；上衣一尘不染，连一个多余的褶子都没有，平平整整，光光溜溜，赛过新蒸出来的馒头；下袴前面五道代表“仁义礼智信”的折痕平整得能当墨绳，划上刻度线就是五把尺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一群要去主持婚礼的司仪。
松田尴尬地笑了笑：“不知道苍纯少主要召见哪一位学生？”
“蓝染惣右介。”
松田暗自有些慌神，难不成罚流放还不够？
“那小子……”
苍纯温言安慰道：“我并没有怪罪真央或者松田大人的意思。瀞灵廷自从成立护廷十三队以来，还没有过因为说了几句刻薄的俏皮话就要把人流放的规矩。我想见一见那个学生，如果他并没有别的过错，希望真央按照平常的规矩小惩大诫即可。否则，我们朽木家如何向山本总队长交待呢？”
饶是苍纯这么说，在朽木家少主见蓝染惣右介的时候，松田还是紧张得坐立不安。苍纯对此也很理解，因为蓝染惣右介骂的确实是够损的。
当时山光寺的住持和几个歌人、文人——其中也包括松田——正在唱和。众人正在夸住持“麒麟之才”“佛国瑰宝”时，正好蓝染惣右介过去给松田送信跑腿。那群人正想找些新鲜的谈资，就让这个来跑腿的穷酸学生以“麒麟之才”做个偈子。蓝染一挥而就，其中有一句叫“光明绝顶麒麟楦”，在场的人一时没懂，但看整个偈子写得文采不俗，便猜测大概是句赞语。后来那住持回去翻典故，才知道现世唐土的诗人杨炯骂徒有其表的高官是“麒麟楦”，意思是演戏时披了一身麒麟装束的驴子。再加上前面的“光明绝顶”，整句话的意思就是“秃驴”。
终于见到蓝染的时候，苍纯有些惊讶。他以为胆敢骂山光寺住持是秃驴，入学考试排名第一的人，会是个一脸高傲不屑，甚至浑身痞气的青年。没想到蓝染竟然是个身量比他还小一些的小男孩，如果按照现世人类的标准，大概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模样。而且看样子，他从现世死亡到现在，也没有太长时间——理由就是他瘦削的脸上还戴了一副黑框眼镜。眼镜那时候刚刚从西洋传来，即便是现世，也还是个新鲜玩意儿。
那时候的蓝染惣右介非常瘦，仿佛一身皮肉已经没法遮住生长过快的骨骼。脸颊瘦得凹陷下去，嘴上虽然挂着笑意，却仿佛是骷髅的狞笑。因为瘦，所以一双眼睛就显得特别大，特别突出，特别亮，隔着一副黑框眼镜，仿佛是两盏镶了玻璃的风灯。试想一下，把两个亮闪闪的灯泡放在骷髅的两个眼窝里，该有多可怕怪异。看见蓝染惣右介的这副样子，苍纯立刻有几分明白，真央灵术院的人都不喜欢蓝染的说法，并不是松田拿来奉承宽慰朽木家的，很有可能这就是事实。
蓝染按照规矩对端坐在上座、风姿纤秀优雅，犹如阆苑名花的苍纯深深施了一礼：“在下蓝染惣右介，拜见朽木大人。”完全是小孩子的声音。
苍纯想，蓝染也就比守之稍微大一点点。然而施礼后一抬头，蓝染就继续十分放肆地盯着苍纯看。在勾栏瓦舍看戏子的眼光，都比他那时候的目光要厚道些。
但苍纯似乎是被眼前这个奇怪的男孩子迷惑住了，所以并没有感觉被冒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孩子或者说这样的人，甚至他一时想不起来到底该用什么词语形容这个人更合适一些。说是顽童，他的目光似乎过于老辣；说是斯文败类，他又明明是个孩子，这样重的词用在他身上未免过于恶毒。
苍纯那时候也还是个少年，而且看身量，更像是个男孩而不是男人。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子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之后，苍纯问道：“离开瀞灵廷，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就像我留在瀞灵廷里也没什么好处一样。”蓝染的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眨。
“既然留在瀞灵廷没什么好处。那你为什么来真央呢？”
“因为那个时候觉得真央有意思。”蓝染带着几分嘲讽，嬉皮笑脸说道。
“那你现在自请流放，是觉得没意思了？”
蓝染的眼睛一转，语气十二万分抱歉，可是眼神依然嘲讽，说道：“不是我觉得没意思了。是你们不喜欢我的偈子而已。”
“心中有佛，则观众生皆是佛；心中有魔，则观众生皆是魔。你也好，住持大人也好，只怕写偈子读偈子的时候都着相了。”苍纯哭笑不得地叹道。“既然对你来说，来也罢去也罢，都是一样没意思，那就不要再折腾了。荒野上不缺一具尸体。可你的才华来日在瀞灵廷可有大用。”
蓝染歪了歪头，镜片的反光正好挡住了眼睛里的灼灼贼光。眼前这个华服美冠的少年，精致漂亮得仿佛是商店架子上最高处的精细人偶或者是舞台上严装打扮起来的戏子，可是他淡淡的眉目和他说的话，却非常有意思。
他忍不住反问苍纯：“有大用又如何？”瀞灵廷于我如泡影，我于瀞灵廷如过客，对瀞灵廷有大用，对我又有什么用呢。蓝染十分不屑。
蓝染正想着，肚子里忽然非常响亮地叫了一声。真是麻烦，蓝染在现世丧生来到尸魂界的时候，万万没想到他作为一个鬼魂，居然饿得比他还是个凡人时还要频繁。虽说他进了真央灵术院才知道这说明他灵力强，天资高，但天天这么饿，实在是“没意思”。
苍纯似是没有忍住笑：“至少不会让你饿肚子。不嫌弃的话，今日随我去山光寺，亲自向住持赔罪，然后我们尝一尝山光寺的斋饭吧。”
很多年之后，蓝染回忆起第一次见到苍纯那一天，依然不可思议。无论是在现世还是在尸魂界，他从来没有和谁聊天聊得这么开心过，或者至少说，他终于没有感到无趣。在那之前，他总是宁可一个人待着，也不愿意和别人厮混浪费时间。但那之后，他开始期待和人聊天了——只要那人和苍纯一样有趣就好。
从山光寺回真央灵术院的路上，蓝染就跟一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猴子似的，极度兴奋地跟在苍纯身边，一会儿偷瞄几眼苍纯，一会儿东扯西扯地闲聊。最后，蓝染终于忍不住问苍纯：“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是故意得罪那个秃驴的？”
苍纯忍笑说道：“好了，刚刚三叩九拜地赔不是，才总算把这件事了解了，你还不长记性吗？”
蓝染四处看看，苍纯带来的随从家臣在几步之外跟着，周围也没有别人，现在很安全：“反正你也不在乎我叫他秃驴，我在你面前这么说，也不会怎么样。再说，我看你心里明明也是这么想的。他那张长脸，还有说话又大声又装腔作势的德行，就是很像一头秃驴——要不是觉得贴切，我道歉赔罪的时候，你一直在偷笑什么？”
苍纯未曾料到，蓝染一副痛心疾首、战战兢兢的模样给住持赔罪的时候，竟然有空注意到他在偷笑。但这样胆大包天，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的性格，以后非要招灾惹祸不可。苍纯拉下脸来，正色|训|诫道：“你从哪里学来这毁僧谤道的做派！”
“那我不说了。”蓝染立刻收了嬉笑，但一秒钟之后，立刻又贼贼地笑道：“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是怎么看出来我是故意骂住持是‘秃驴’的？”
“秃驴”这俩字你非要反复骂这么多遍吗？苍纯哭笑不得，继而莞尔道：“只是一种感觉。你没有害怕，你是无聊。如果是别人逼迫你自请流放，你应该害怕。但如果你无聊，只能说明这一切你都看透了。所以，我才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惜被流放也要离开瀞灵廷。”
蓝染没说话，心里却在想：没想到我的想法还是挺容易猜的。怎么别人都猜不到呢！
“嗯，就是因为无聊啊。瀞灵廷也好、流魂街也好、现世也好。全都很无聊，而且很荒诞——荒诞到大家宁可去相信神佛、或者现世的基督教，还要虔诚地给以己昏昏使人昭昭的神棍们送钱。”
苍纯听了，颇为触动。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好像写字的时候忽然提笔忘字，一个特别常用的字怎么也想不起来该怎么写，直到旁边的人写出来给他看。被点醒的时候甚至会有些羞愧，这么显然的、简单的事，我怎么一直没想到呢。
苍纯愣了愣，自言自语反复玩味着：“荒诞？……荒诞……”
蓝染继续说道：“反正又无聊又荒诞，我都忍不住做一件荒唐事了：你说，我要是在去流放的路上逃脱，加入叛军……”
苍纯有些不解：“加入叛军？这不是找死吗？”
“未必是找死呢，瀞灵廷的大人物们从来不会想想为什么这些町人们非要谋反不可。一旦打起来，町人们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瀞灵廷不被打到威严扫地，前线管事的还是每天只想着怎么讨好上司，在上司面前表演，绝不会想如何有效御敌。”
蓝染说完，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苍纯看了看蓝染袖子下的瘦骨嶙峋的胳膊，领口隐约支出来的线条突兀如同刀刻的锁骨，心说蓝染刚刚在山光寺吃了三大碗饭，出门没走几步就又饿了，不知道长大之后灵压要有多强。
“小山大人，你到周围看看没有没点心店。买些顶饿、分量足的点心来。”苍纯停下来回头吩咐家臣道。
蓝染看苍纯一时愁眉不展，一时又两眼出神，心说这次大概又是得意忘形，说得太多了。每次他说得太多，都会以对方惊恐不已或者大怒拂袖而去告终。
所以，他也学会了一个圆场技巧：“我刚刚是开玩笑。你还当真了。”
“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苍纯木槿紫色的眼睛里露出了从未有过的光芒，仿佛一柄铸好后从来没有磨过的剑终于开刃了，如秋水映月般清澈的寒光终于显露在世人面前。“从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认真的实话。这个世界确实荒诞。我‘死’过一次，看得出来。”
蓝染哈哈大笑：“你别忘了，我在现世也死过一次呀。”
等两个人总算走回真央门口的时候，蓝染手里已经多两个空点心盒子，里面连渣子都没剩下。
“多谢朽木殿。今日我总算没像个饿鬼。”蓝染笑嘻嘻道。“半夜不用去厨房偷吃了。”
“你……哈哈哈——”苍纯难得地大笑，“以后想吃加餐，来朽木家找我吧。家里的厨子都是家姐亲自教导过问的，他们的手艺比外面或者真央的好些。对了，我再问你，你说町人们‘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如果他们不必死，会怎么样？”
蓝染头一歪，扶了扶眼镜：“现在才想着釜底抽薪是不是有点晚？眼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好些。”
苍纯发愣的功夫，蓝染已经一路小跑，跑进了真央大门投下的阴影中。他回身，抬起眼镜，仔细看了看苍纯。苍纯这才发现，蓝染若是不戴着眼镜，那一双眼睛更是锐利明亮得小太阳似的，晃得人头晕。蓝染对苍纯咧嘴一笑，接着灵巧地一闪，钻过窄窄的门缝，身影消失在侧门后面。
苍纯想，现在这个形势下，町人的叛军打得一帆风顺，只怕他们适应现在的形势，掌控新得到的地盘，是需要时间的；分配新得的利益，也要费一番功夫。这时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用反间计分而划之，制造内乱，或许正是好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