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家的公主的婚事终于定下来了。整个瀞灵廷既意外,又不得不接受:毕竟整个婚事没有一处是不符合规矩的:新郎的人选是六番队的高级席官;沾亲带故算起来,酒寄家祖上是很有威名的贵族兼武士,只是后来到了酒寄响河这一支比较没落罢了;新郎人选的确定,也是当主银岭和家老、番队中的其他年高望重的席官商量过的,大家都觉得酒寄响河勤奋、忠诚、年轻,可以作为夫婿的人选。
如果说有什么地方可能难以服众,让银岭心有疑虑,大概就是他的父亲光九郎曾经经商的经历。然而谢天谢地,酒寄家很久之前就不再经商,而且他的父亲光九郎当年做生意也一没做出来任何名堂,二没惹上任何麻烦,瀞灵廷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确凿的光九郎曾经经商的记录和传闻,可谓是雁过不留声人过不留名。替银岭张罗这桩婚事的亲信家臣自然知道千叮咛万嘱咐酒寄家的人,一定不要重提光九郎离开酒寄本家之后曾经经商的事。酒寄家同样心里有数,编了种种理由和故事,把经商的历史遮掩掉。
明面上一切顺理成章,但人心到底不服。瀞灵廷里曾经仰慕、追求过晴光公主的贵族子弟们,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后败给了名不见经传、出身清贫的酒寄响河手里。种种不满、嫉妒的情绪,比当初四枫院清夜招赘了九曜为夫婿时更甚。
“如果晴光公主的夫婿是那五大家族中的其他四家出身的,我们自叹不如,也就罢了,怎么偏偏是个不知道从哪个草坑石头缝里面蹦出来的酒寄呢!”
“朽木殿结亲时,唯才是举也不是这一次。”上了些岁数的人会说,“之前的湍舟家家主出身更低。”
“湍舟家的小姐毕竟是家臣的女儿,但晴光毕竟是他自己亲生的。招女婿和选下属怎么能完全一样?”
“这谁知道呢。搞不定这个酒寄响河确实有什么‘过人之处’。比如暗地里使了什么手段,让朽木队长不得不把晴光公主嫁给他。”话题说到这里往往开始变味,不堪入耳的下流猜测纷纷出炉,这里不提也罢。
但这话也就是背地里酸一酸罢了,当着朽木银岭的面,谁敢乱说?等到朽木公主婚礼的那一天,也没有人不敢不道贺的。
响河与晴光的结婚式具有贵族应有的全部威严与奢华。按照现世百十年前传来的习俗,晴光的嫁衣选用了白无垢的形制。白无垢精巧无比,一片雪白的织锦上,盛开着无数的白牡丹,似乎所有牡丹都融进一片白光里,但又丝丝分明,活灵活现:原来花瓣枝叶都是用不同光泽的银线或者白色丝线织绣而成,且不说这绣工,但是能有这样多种类的线,就已经让人叹为观止。这一片圣洁辉煌的白光几乎要把响河照得雪盲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如此幸运:从现在开始,晴光是他的妻子了。戴在他头上的牵星箝点沉甸甸的,像烙铁一样在他头皮上压着,压得他心上发烫。颈上围着的,是辻代九郎尾卫门特地赶制的“彤云舜华锦”,从选料到织法设计都是晴光亲自过问。响河从来没有见过这么豪华精美的织锦,美得像一腔热血。
然而,这场婚礼是响河有生以来经过的时间最长,最艰难的一场仗。从朽木家的家老找他谈话,透露出朽木队长有意招他为婿以来,他就没有睡过几回踏实的觉。他确实喜欢晴光公主,但是他从来不敢想象自己会是晴光的丈夫。但他的父母大喜过望,看他犹豫不决,十分不满:“你这傻小子,这种天大的好事还有什么好犹豫的?你赶紧答应下来啊!如果你是朽木家的女婿,以后能有好多机会提携你的弟弟妹妹,你不想让响次郎和千智子有个好出路吗?”
响河虽然觉得仿佛哪里不对的,但是他想破头也找不到可以拒绝朽木家招赘意向的理由。
那么,就答应下来吧。
为了成为贵族家庭的一员,响河要恶补的各种礼仪、谈吐、甚至和歌写作等才艺,学得简直比他的妹妹千智子还多还细致。响河有苦难言,光是看着那些繁文缛节的条陈,他就已经不知所措。大贵族的规矩怎么这么多。是不是他走个路都可能犯错呢?
然而,事实证明,似乎大贵族也不一定非要谨言慎行,古板得仿佛是在台上演能剧。
让他产生这个想法的是志波羲和。
婚礼的酒宴上,他注意到贵宾席中一直高声笑语不断,声音大得连平民出身的响河都觉得仿佛有些太放肆了。他四处看了看,似乎并没有人过去提醒这些人要小声点。他在和晴光一起接受宾客们敬酒、道贺的间隙,终于看清楚了那个几个吵吵闹闹的人:几个贵族子弟,有朽木家出身的也有志波家出身的,围着志波羲和又说又笑,甚至连苍纯少主都在旁边静静听着羲和的谈笑。
结婚式上也能这么狂歌痛饮吗?响河大为不解。他几个月来恶补、背诵的礼仪条陈上,哪条也没有这么说过。相反,所有的规矩都告诉他即便再高兴也不能忘形。
更让他疑惑的是,志波羲和上来向他和晴光敬酒的时候,竟然带着几分醉意,胡扯着毫无意义的醉话。
“响河殿——”羲和这样称呼他,让响河十分不习惯,而且这个尊称听上去根本没有字面上的尊重含义,“你的骑术怎么样?”
响河一头雾水,他看了看在周围同样带着几分醉意和笑意的贵族子弟,甚至开始怀疑羲和这么问是不是别有深意或者打算拿他开低级玩笑。
羲和看他半天吞吞吐吐,不耐烦了:“我就问你,会不会骑马?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到底要想多久?”
响河还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晴光,只见晴光忽然面白如纸,咬着嘴唇,把眼神偏了过去。他四处张望,想找到一直照顾他的朽木队长或者少主苍纯,可这个时候朽木队长和四枫院家主夫妇、志波翼夫妇正在一起抚今追昔,不胜感慨,根本没有注意到这里。而少主苍纯虽然在羲和身后,却仿佛在逃避着什么一样垂下眼睛。
志波羲和的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呢?
响河回想了一遍他背的那些礼仪条陈,终于选了一个他认为应该不会出错的答案:“在下不才,略知一二。”
羲和颇为不满,或者说颇为遗憾地一拍桌子,震得满桌子杯盏嗡嗡响:“略知一二不够啊!晴光从小就喜欢骑术,比男孩子都强,我们小时候一起玩时,最喜欢赛马,我怎么赶都赶不上她。后来呢,我们渐渐大了,再这么胡玩瞎闹,朽木伯父呀,我老妈呀,他们可就不乐意了。晴光从小就像个大人似的管着朽木家的各种大事小事,也就是我们大家一起去郊外猎场骑马的时候,她能开心一点。就这么一个乐子,还不让她出去散心。现在好啦,你是她丈夫了,你带着她出去骑马,就算玩得再疯,别人还能说什么……”
周围的贵族子弟们听了这等痴话,或有偷笑的,或有和响河一样越听越迷糊,面面相觑的。
终于苍纯无比尴尬地冲过来,把羲和从晴光、响河面前拉起来:“羲和,我看你今天喝得太多了。这里人太多,容易头昏,出去透透气吧。”
“苍纯,你等我说完……”羲和推开苍纯。
晴光这时转过头,直直地瞪着羲和。那双又美丽又威严的眼睛让人想起插在蝴蝶标本上的银针的寒光:“羲和,你在我的夫婿面前提小时候淘气的事,该不是想让我难堪吧?”
“诶,不是……晴光,我哪会让你难堪?”羲和声音里的醉意更浓,“永远不会……永远不会……说真的啊,以后要有谁让你或者苍纯难堪,你告诉我,我来收拾他……我们两家的人都是一起长大的,不分彼此。飞廉望舒你就把他们当自己弟弟妹妹看……苍纯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事,也是……”
这时候旁边的人忍不住开始笑了。羲和稍微醒过味儿来:“不对……差点说错话……你的事我现在不能管了……”
众人听了,都大笑起来。
“羲和……”苍纯在旁边又拉了拉羲和的衣服。
晴光看着羲和,有一瞬间的表情,让响河以为晴光要发脾气,当着众人的面训斥羲和一番。但最终晴光只是有些无可奈何,保持着完全符合贵族新娘标准的完美、温和的笑容,说道:“苍纯,扶着羲和大人出去醒醒酒吧。”
羲和仿佛如梦初醒似的看着晴光:“你怎么忽然又这么冷冰冰地说话?你是不是又在生我的气啊?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你们整个朽木家,我就听你说话特别费劲,有时候你说话特别明白特别痛快,有时候又云山雾罩……别人都是从小孩长到大人的,只有你,从我们在雨宫相熟,你就已经是个做事一本正经,说话云山雾罩的大人了……”
“羲和,我姐姐的大喜日子,你别撒酒疯。”苍纯总算是把羲和拽走了。
晴光眼光一闪,像是快要被气哭。但她接着安慰似的对响河说道:“响河殿,你别在意,羲和殿从小就是这种有口无心的脾气。今天他喝多了说醉话,你哪一句都别当真。”
“他是苍纯殿的朋友,志波家又和朽木家是世交,我不会在意他酒后失言。”响河答应着。
晴光有点嘲讽地笑了笑。响河有些紧张,他不知道晴光是在笑谁。
而另一边,羲和刚刚被苍纯扶到走廊外面坐下来,羲和就靠着廊柱睡着了。苍纯也在羲和身边坐下,惨然一笑:“真正想喝醉的人,是我才对。没想到你倒醉了。”
苍纯叫人拿来了两壶酒,两个杯子。他一边自斟自饮,一边低声说道:
“羲和,我猜姐姐是真的喜欢你。我曾经这么想过,甚至这么问过姐姐,可是姐姐不承认,她甚至笑话你是个心智没长全的傻子。我都以为是我想多了。可是,刚才姐姐的样子……难道我猜中了?而你呢,似乎从来没有任何心事。你对我姐姐是什么心意?”
“可是我猜中了又怎么样?我们的身份,还有她的心意,都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改变的。我问过姐姐了。她说,她不想离开朽木家。如果非要结婚的话,招赘比出嫁更好。她宁可是朽木家的公主,也不想当别人家的媳妇。”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安慰我。她太骄傲了。就算是为了我,她也不会让我这么想。”
“她为什么不为自己想想。她要是生为男子就好了,她是比我更适合当家主的人。当家主就意味着别人会为你去死。我只是个心思阴暗复杂且胆小如鼠的凡人,不配承受这样的奉献。但现在……连我都不知道,我到底该怎么办了。”
“羲和,但愿我的话你一句都听不懂……我和你一样,也是说醉话……”
苍纯说着说着,不觉已经喝掉了一壶酒。
“另一壶酒我不喝了,如果你想喝的话,我给你留着。”
苍纯说完,却听见羲和竟然开始打起了呼噜。果然,羲和没有那么重的心思。他是真的喝醉了,真的说醉话,也是真的睡着了。可是,最能了解和包容姐姐本性的人,怎么偏偏是“心智没长全”的羲和呢?
“羲和,还是你活得更快意,是我想多了。”
苍纯背着正殿里灿烂辉煌的灯光,看着满地惨淡的月光、花影,拿起剩下的另一瓶酒,一饮而尽。苍纯只是看上去脸色比平常红了一点,除此之外显不出任何醉意,依然带着温和的笑容,回到了正在欢饮宴会的大殿。
响河想着羲和之前说的那些醉话,总觉的有些不是滋味。这时候他再怎么鲁直蠢钝也稍微明白了:在贵族的圈子里,他虽然是晴光的丈夫,却反而是和晴光最陌生的人。苍纯、羲和、四枫院清夜夫妇、所有这些人都比他更了解晴光。他们见过晴光还是个小姑娘时或者娇憨或者淘气或者天真羞怯的样子,可他只见过晴光高高在上,仿佛天女接受众生顶礼膜拜的样子。他学礼仪、背条陈,整个结婚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一扭头还总看见几个家臣家老虎视眈眈看着他,仿佛他敢有一丝懈怠就冲上来□□他一顿,反观羲和那小子,醉酒撒泼,却没人指责。
他刚刚和晴光订婚的时候,曾经听过一个笑话,说入赘的结婚式上,真正该穿白无垢表示决心如白纸一张染上夫家颜色的,应该是入赘的新郎才对。他尽管不喜欢父亲的迷糊和母亲的市侩,但好歹能弄明白酒寄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到了朽木家,他连话该怎么说,路该怎么走都不知道。彻底“纯白如纸”的人是他——又幸运又尊贵的朽木响河。
婚后,响河最大的安慰和最大的不安的来源,同样都是晴光。晴光曾经是完美的公主,现在作为妻子,晴光同样堪称完美。不仅是在外人面前或者照顾起居时,晴光完全地顺服、体贴、周到,哪怕是床笫之间,晴光也没有表现出响河担心的傲慢或者过分矜持。
但响河原来在酒寄家有母亲,有妹妹,他知道,就算世俗要求女人顺从少言,从父从夫从子,但她们总归是有情绪的,女人的情绪就和男人的情绪一样,都是强烈而真实的。可晴光公主仿佛连情绪都没有,只有完美的一切。晴光结婚之前,至少从她眼睛里还能看见骄傲,但现在连这点骄傲都没了,仿佛那两点骄傲的光芒随着新婚之夜晴光落在枕头上的泪水,一起融进丝绸锦绣中,永远消失了。
响河感觉自己仿佛无意之间摔坏了一件无价之宝。他没有看见过这件宝物的原貌,也没看过摔坏后的碎片,他甚至连碎裂声都没听到。他只知道,确实有什么很宝贵的东西,被他摔坏了。
可是他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至少银岭队长、苍纯都是这么说的。
他开始做噩梦,梦见晴光消失,或者在更可怕的噩梦里,他把晴光杀了。那些噩梦太真实了,以至于他醒来之后都要查看睡在他身边的晴光是不是还活着。
睡梦中的晴光美得不似真实存在之物,而且确实还活着。响河总觉得,噩梦里发生的事情,才是更真实的。
响河忍不住伸出汗津津的手,轻轻抚摸着晴光饱满光洁的额头和娇艳如花的脸颊。覆在脸边的发丝有着微凉柔滑的触感,一丝丝都是温香软玉春宵苦短的风情。他还只是一个普通的队士或者席官的时候,和几乎所有男子一样,确实幻想过和思慕已久的女子耳鬓厮磨甚至春风一度。但当幻想成真的时候,反而让人害怕了。
晴光向来睡得浅,她醒来,问道:“怎么了,响河大人?”
被叫做“响河大人”,他还不习惯:“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会不会有朝一日离开我。”
晴光不解:“我是你的妻子,怎么可能离开你呢?”
响河紧紧抱着晴光。响河承认自己并不是聪明人,但他知道晴光本来就是一个完美的贵族公主,完美的妻子,她不可能说出别的答案。所以这个答案,等于什么都没说。
或许晴光唯一显露出“情绪”,是在志波羲和陪着妹妹望舒公主来找苍纯还几份古乐谱的时候。望舒自然是要来看新婚的晴光姐姐。望舒、苍纯、羲和一起过来,当时响河也在,自然也一起坐下来说话。
晴光一见望舒的模样就笑了。原来望舒公主竟然把一头长发梳成了发髻,衣服也穿的是衣服下摆更短,层数更少的打褂。
现世前几年因为一场长达三日的江户大火,而不管高低贵贱,女人们都时兴起了梳发髻。流魂街上的魂魄觉得梳发髻方便干活,下级武士、低级贵族家的女孩子觉得新鲜好玩,也开始学了起来。朽木家的家风究竟是老派一些,即便是女官们也依然按照旧例把头发垂着,只有干粗话的侍女们才把头发修剪得短些或者盘起来。
晴光拉过望舒的手打量着她,笑道:“怎么打扮得怪模怪样的?可还别说,你这样一打扮,反倒更好看了。”
确实如此,望舒把头发垂下来时看着不起眼,但现在梳了岛田髻,一下子显得眉眼灵动,整个人就仿佛是一直紧闭的花苞忽然开放一般光彩夺目。
望舒脸色微红,害羞地争辩道:“都是清夜姐姐,她前几天来我家,梳着现世幕府将军御台所的‘尾长’发式,还非要让我梳‘高岛田’。母亲大人还有两位哥哥看了,也说这样更好看些,不让我改回来。”
晴光看了觉得新鲜,又仔细看了看她的打褂。晴光看见望舒袖子上沾了几根纤细的白毛,拈起来问道:“这又是在哪里沾上的?”
望舒脸更红了,羲和大笑道:“望舒前几天出门,看见一条小流浪狗可怜兮兮的快饿死了,还得了狗廯,就把它捡了回来。我给它起名叫‘豆包’。她袖子上沾的就是豆包的毛。”
响河虽然不喜欢羲和,但听见羲和说起望舒的事,不由得想起自己的小妹千智子小时候也喜欢捡各种各样的东西回家养,什么小狗小猫小鸡小鸭,都养过。他兴致勃勃地接话说:“千智子也喜欢养小动物,什么猫猫狗狗的都养过……”一转头,却看见晴光脸色骤变。
晴光从小怕狗,尤其是在雨宫的封地上和望舒他们郊游的时候,被农家的看门狗吓到过,就更是怕狗。现在只是听见羲和跟响河说到“养狗”,就已经吓得花容失色,几乎浑身发抖:“羲和,你怎么什么都让望舒养……”
响河不由得纳闷,晴光这是指桑骂槐吗?难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吗?
响河在朽木大宅实在过得心力交瘁。前方战事又紧,他立刻禀告银岭,回到前线去了。他仿佛又变回了默默无闻的席官酒寄响河。回到前线的第一晚,他酣然入眠,一夜黑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