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后才七天,天亮得很早。刚过了正午,太阳已经明晃晃地在天上挂了好久。前几天下过雨,热中带着点潮。已经有几只鸣蝉按捺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呼应着发出刺耳的尖啸,接着,又仿佛意识到现在并非盛夏,如此聒噪为时尚早,于是又尴尴尬尬地一起陷入沉默,仿佛热闹的戏台上,演出滑稽剧的演员们不约而同地忘了词。
织原玄也在重重叠叠的礼服下憋闷得脸色发白,但热出来的汗却早就湿透了贴身的襦袢。
清早到家祠中拜祭祖先;然后接受家臣们和其他贵族的朝贺与祝贺;中午和家老们一起进餐;午后稍事休息;接着和来宾欣赏舞乐;晚上是晚宴——织原玄也从来不知道一个生日也能过得这么冗长。天刚蒙蒙亮,他就被侍女们叫起来梳洗打扮。一件件绣花繁复到厚实得仿佛铠甲的衣服层层叠叠裹在身上,脸上甚至要傅粉施朱……到祠堂前参拜只是清晨,但那时玄也就觉得仿佛已经是中午。
这个长长的“中午”现在刚刚结束。侍女们在帮玄也脱下沉重的礼服,而泷池八御依然尽心尽责地在屏风和帘幕外守着。
虽然没什么事,但玄也还是想和泷池八御待着。可现在他已经不是源千代了,八御首先是他的家臣,然后才是老师。所以八御在他身边必须保持着全神贯注,毕恭毕敬的姿态。
老师今天大概比我起得还早吧。玄也记得他刚起床时,泷池八御就已经穿好了礼服在外厅里待命侍奉。
“泷池老师,您抽空早点休息吧。现在也没什么事请了。下午的舞乐表演和晚上的宴会,您觉得累,就逃席好了。”玄也一边脱下礼服一边扬声对泷池说。
“玄也大人好生休息,我下午再来侍奉。”泷池告退了。
玄也简单洗了个澡,只披了一件便服。他让侍女们都下去,打算小睡一会儿。虽说这半天装腔作势正襟危坐,他已经累得头昏脑涨,脊柱发麻。可一旦静下来,他竟然没有一丝睡意。他总觉得似乎有人在暗中监视着自己。
他不确定这是幻觉还是对危险的本能预警。
他后来知道了,他害死的那个孩子是他的妹妹。噩梦里见到的小女孩,可能就是他的未出生的同父异母妹妹。自从那个妹妹死去,他就常常觉得被人监视了:难道是二条家陪嫁来的家臣还没有彻底放弃对他的怀疑?难道是集文学堂的人在监视他?总之,他不敢松懈。
玄也起身,蹑手蹑脚地在他休息的偏殿周围逡巡。不安的感觉很真实,可能确实有什么对他不利的人在周围。“如果泷池老师在旁边就好了……”的念头一闪而过,接着又被他压下去。
转过回廊,远远地似乎听见有女人低声讲话。从灵压判断,其中一个似乎是织原家的侍女,另外一个女子灵压很陌生,而且她在刻意隐藏着灵压的特征,只从灵压上分不太清楚是什么人。玄也屏住气息,熟练地完全隐藏起灵压,猫一样潜行过去。
大丛大丛的紫阳花中间,一位身材曼妙修长的绝色少妇正在和从前侍奉二条夫人的侍女闲谈。侍女唉声叹气地感叹着二条夫人病得突然,而□□正在软语安慰侍女。她长着一双威风凛凛,目光灼灼如虎狼的金棕色眼睛,皮肤白皙如新雕的象牙,艳丽的紫色长发梳成大垂发的样式。这正是四枫院家实际上的当主四枫院清夜。
清夜继承了当主之位后,为了让家中的家老家臣们闭嘴、放心,很快从她自小揍到大的一群御用人形沙袋里,选了一位身手最好,性格最踏实忠诚,且是家老之子的顶级沙袋,招赘为夫婿。
当年,高贵美艳的四枫院清夜要嫁给一个名不见经传,面色黧黑的家臣之子,引起过小小的争议。但是,当时那个年代,无论是公主的丈夫脸色黑了些,故而五官尽管周正仍不能算是美男子的讥讽,或者是公主的夫婿出身低微,家族中并没有显贵的议论,远远比公主本人总是待字闺中,迟迟不嫁的惊世奇谈更被世俗容忍。所以议论几回之后,瀞灵廷的贵族们看四枫院清夜至少在名义上把夫婿四枫院九曜当做家主,两个人过了一些年岁也生了孩子,便再也挑不出大错,至少表面上纷纷接受了这桩婚事。
不过,虽然名义上当主是四枫院九曜,但四枫院家和二番队里,谁都知道清夜依然牢牢把持着二番队和四枫院家的大权,九曜也乐得辅佐妻子,屈居幕后,每日只以教养小公主夜一为业、为乐,家里的保姆、教书先生都成了摆设。而玄也更知道,这位已经做了母亲的女人,依然保持着顶级刺客、密探的训练量和随时警醒,洞察一切的最佳状态。
现在看来,只怕这个“一切”里还包括了二条夫人的不幸变故。
那位侍女絮絮叨叨地说着:“二条夫人之前在花园里遇见过现在的玄也少爷。夫人看他总是神色阴沉,一见他就挺不高兴的,还总说只要遇见过玄也少爷,她就会难受。我一开始以为是二条夫人疑神疑鬼,毕竟她本身就不喜欢玄也少爷,而且少爷将来多多少少对她的孩子是个威胁。她这样装神弄鬼,哭痛喊病,是想让当主大人疏远玄也少爷。可是后来我也觉得,二条夫人的难受不是装出来的。真没想到现在会是这个结局,夫人小产之后竟然疯了,而且一直在说是玄也少爷……”
清夜眯着眼睛,若有所思。
忽然,清夜安慰地笑道:“这些事情都过去了。只怕现在谁也说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清夜此时此刻抬起头,正紧紧盯着正在偷听的玄也,眉眼含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这死女人!玄也惊得心里一阵冰冷。
再躲藏着也没有意义了,玄也整整衣服,大大方方走过去:“我家的侍女太没规矩,什么事情都胡乱议论,让四枫院阁下见笑了。不过,四枫院阁下来得既然早了些,怎么不好好在客室休息,反而隐藏着灵压跑到这里,听一个无知侍女的闲扯?”
清夜咯咯笑出了声:“原来是玄也殿。玄也殿这是第一次大操大办地过生日吧?玄也殿不知道接下来的舞乐和宴会有多么熬人,大中午的出来闲逛捉迷藏。小孩子果然都是经历充沛呢。”
“捉迷藏”,显然清夜已经看出玄也之前同样在隐藏灵压。
玄也心里更有些打鼓。他看出了清夜刻意模糊灵压,发现清夜在暗中调查二条夫人的事;但清夜同样看出玄也在隐藏灵压偷听。他鬼鬼祟祟来偷听,只怕会让清夜更确定玄也和二条夫人的事件有脱不开的关系。
四枫院清夜能查到哪一步呢?玄也迅速回想了一遍自己的整个行动。现在离二条夫人流产已经过了几个月。二条夫人身上被人下过鬼道的痕迹应该已经完全消失了,草药都是偷偷下到二条夫人的饮食里的。下药的时候二条夫人还没有出事,餐具和残余的食物按规矩都会在当天处理、清洗掉。当时织原家当主仲盛查不到任何头绪,现在四枫院清夜也别想找到任何确实的证据。
但玄也宁可希望留有证据,也不希望怀疑他的人是清夜。证据能消除,但清夜实在难对付。
玄也在集文学堂里听说过,当初萩潜入织原家行刺焰玄时,似乎就是得手后被清夜偷偷救走的。无论是织原家还是集文学堂的人,都没有抓到任何指向四枫院清夜或者萩的人证物证。萩的行刺于是彻底成了悬案,织原家始终没法向朽木家讨说法。
这个实力强大到恐怖的女人在怀疑自己!玄也毕竟还小,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被清夜盯得浑身不自在,束手束脚。清夜的眼光如同灼灼艳阳,让人不敢逼视。似乎此时此刻清夜不从玄也嘴里扒出些她感兴趣的东西,她就绝对不会罢休。玄也不知道怎么从这个尴尬而危险的情景中解脱出来。
如果对方不是清夜,他几乎想铤而走险地把对方杀死,灭口了事。
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现在该怎么办?玄也头上急出了几滴汗。
“母亲——”伴着一声响亮清脆的呼喊,一团小绣球飞扑进清夜怀里,“母亲你在这里呀!这是在玩捉迷藏吗?”
清夜抱着怀里的“绣球”,注意力完全被吸引过去了,一时无暇和玄也心照不宣地斗法斗心。玄也如释重负。
那只绣球是个看上去仿佛人类三岁多大小的女孩子。五官几乎和清夜一个模子脱出来的,只是肤色呈小麦色,眼眸的颜色比她母亲更鲜艳明亮,头发的紫色也更暗些。如果说清夜还只是工笔在白绢上画出来的野兽,这个小姑娘就是活脱脱的、长着绒毛挥舞着利爪的兽仔子——除了四枫院家的小公主夜一,还能是谁?
看见这个小女孩,玄也忽然知道怎么反制清夜了。
“我们确实在做游戏、捉迷藏。夜一妹妹,今天和我一起玩好不好?”说着,玄也向夜一伸出手,仿佛要抱抱夜一似的。
夜一毫不认生,她看着玄也哈哈地笑了起来。夜一平时有个奇怪的毛病:喜欢捉弄长得好看的男孩子,而且这个男孩子越好看,她捉弄起来越狠。看见玄也,她这个毛病自然犯了。她挣了几下,从清夜怀里跳下来,跑到玄也面前,玄也自以为得逞,伸手正要抱住夜一,却不成想夜一抡圆了小胳膊,“啪”的一掌拍向玄也的掌心。虽说小孩子一般不会打得太狠,可夜一这一下子竟然比私塾里的先生用竹尺打学生手心还重。
玄也愣了一下,但眼角余光看见的清夜越发紧张的表情,证明夜一和他嬉闹的的确确让清夜投鼠忌器了。
“来,夜一妹妹,别闹!”玄也毕竟连杀人都练过,所以把夜一强行抱起来并不太难。他抱着夜一,这才气定神闲对清夜笑道:“刚刚四枫院阁下想和我说什么?”
小夜一在玄也怀里笑得花枝乱颤,手上很不消停地拽着玄也简单束起来的头发。玄也的头发又黑亮又柔顺又浓密,摸着和缎子一样。夜一玩得不亦乐乎,把玄也的头发缠在手指上,再拽着让发丝在手指间划开。
玄也被揪了头发,疼得几乎呲牙咧嘴,一边在心里骂着死丫头快住手,一边和清夜相视而笑。
清夜知道,今天只怕是什么也问不出来了,于是招呼夜一:“夜一,不要胡闹了。你是不是又不听你父亲的话了?是谁带你来这里的?”
“是湍舟守之!”夜一说完,又像条鱼一样从玄也怀里滑出来,跑到清夜身边,拉住母亲衣服的下摆。
玄也猛醒一般四处看去,果然,隔着一扇月门,湍舟守之正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源……”守之仿佛是想喊他,但最后只是动了动嘴。他看不太懂刚刚玄也和清夜之间发生的事情,但玄也脸上对清夜一面在防备,一边在威胁的表情,对夜一哄骗的表情,是那么陌生。
源千代以前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心计深重的神情。源千代似乎永远在温柔地满足地笑着——守之原以为,源千代就和苍纯一样性格温柔平和。而且源千代会露出害羞或者迷惑的表情,这比苍纯还可爱,因为苍纯早就看穿了一切的神色,会冷漠得没有一丝生人气息,让人害怕。不管别人怎么咒骂织原家,在守之心里,源千代永远只是在他家门口等着他跑出来一起玩耍的玩伴。
但现在源千代是玄也了。名字变了,身份变了,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守之不知所措地看着玄也,脸不知不觉涨红了,仿佛不是他看见了源千代让他难受的变化,而是他本人做了一件最蠢最难堪的事,还被游街示众了。
“啊,是湍舟……”玄也试图若无其事和守之打招呼。
但是守之像一只在猎场上受惊的兔子,跑掉了。身后传来夜一懵懵懂懂、无忧无虑的大笑,是猎场上的鼓角和马蹄声。
守之一路跑回了朽木家家眷的客室。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阵诵读声。
“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从之,纯如也,皦如也,绎如也,以成……”这郎朗诵读声一听就是志波家的望舒公主又过来找苍纯、晴光聊天,三个人说到得趣处,忍不住一起背书呢。
晴光笑着说道:“你看,这就是现世的人对音乐的理解,‘音乐的道理大概是这样:开始的时候乐器齐鸣,接下来旋律纯正、清晰,最后悠扬缠绵,不绝如缕,这就完成了。’望舒对舞乐最为精通,你怎么想?”
“大多数舞乐的确都是这个路数,尤其是雅乐。可就如同风景之千奇百态,舞乐自然也能千奇百态,法无定之法,韵无章之韵。未必总是先翕如,再纯如、皦如,如此这般。可是……”望舒仿佛想到了什么似的,脸上微微羞红,“能臻‘纯如’之境的舞乐,一定是尽善尽美的。晴光姐姐是怎么想的呢?”
“你对乐理的理解浑然天成,如鱼在水而不知有水。而我,只能学而时习之,时习而后知之。对于我来说,理解任何一支曲子,我都要首先依凭乐理。自然,再怎么样惊世骇俗、仿佛浑然天成的曲子,都可以用乐理解释。”
“晴光姐姐竟然说自己首先要依凭乐理?可我从未在晴光姐姐的琴声中听出来循规蹈矩,生搬硬套乐理的感觉。”
苍纯这时候插话进来:“姐姐是‘随心所欲而行不逾矩’。”
几个人谈得正在投机时,忽然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不由得止住了话头。
守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房间门口扬声行礼。
“是守之?快进来,”晴光看他神色不太自然,便问道, “出什么事了?”
“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守之干涩地回答着。枝头上的鸣蝉又争着“吱——”地发出一阵嘶鸣,接着又纷纷沉默。守之也哑口无言,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到底是在为谁掩饰。
守之挨着苍纯坐下来。舞乐的话题,他能听懂个大概,但插不上话。但这正好,他现在什么也不想说。
漫长一天总算挨到结束。守之一直魂不守舍地侍奉在苍纯身边。回朽木家的路上,他在苍纯的车旁边走着。月光下长长的路仿佛没有尽头,守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希望能赶快回到朽木家,回到湍舟家。
“守之,你今天是累了,还是有心事?”苍纯忽然掀开车帘问守之。
“没什么……”守之心里还是莫名心慌。“我只是在想,我什么时候会成为朽木家的家臣,为朽木家和六番队上战场……杀敌……”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希望永远不要遇见源千代——不,现在他已经是织原玄也了。那就是,“永远不要遇见织原玄也”吧。
“家臣?这还很远吧。为什么你好像很为难?你不想当朽木家的家臣吗?”苍纯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比车轮缓缓转动的声音还安宁。
“苍纯哥哥!?”守之的语气更慌了,“我不可能不去侍奉朽木家的吧?”
苍纯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研究措辞:“这挺难说的。你知道你‘应该’侍奉朽木家,甚至将来会为了朽木家和人争斗,甚至杀人,就像我也知道我‘应该’是朽木家的继承人。但人头脑里确认‘应该’做的、最后也确实如此照做的事,和人心里觉得‘想做’的事,总是不太一样。”苍纯稍微压低了声音,“朽木家只能规定别人‘应该’做的事,可是即便是父亲,即便是我,都没办法规定每个人心里‘想做’的事。我知道我规定不了你‘想做’的事,所以,我想问问,你心里‘想做’的事情是什么。如果真的有什么事让你很介怀,或许我们得想办法让你避开这个为难的事。”
守之没有说话。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吗?那就不要勉强回答了。”苍纯的声音仿佛融化进了柔和的月光中。“我只是感觉你遇到了为难的事。没想到我的问题让你更为难了。”
守之疲惫地摇摇头:“我没有为难。谢谢你,苍纯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