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用？”小仓皱起比女孩子还秀气的眉毛，疑惑地问，“源千代到底该怎么用？”
宰少丞耐心地解释道：“让他来当织原家的家主，对我们非常有用。”
“啊？”小仓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宰少丞用前辈教导后辈时所能用的最和蔼耐心的语气，循循善诱地说道：“我们分析一下，如果要帮朱雀殿下的忙，依靠哪一家更好：指望着北条卫家那群废物为殿下的私事效劳已经不可能了；志波家的人做事从来没什么分寸，靠不住；四枫院家自古只为灵王陛下效命，这种事让他们做，就是冒犯今上。就算今上和殿下在嵯峨亲王的问题上目前是一条心的，刚开始会勉强同意，最后也会因此介怀殿下私自动用四枫院家，对殿下产生隔阂；至于朽木家，一方面今上暂时要靠他们维持尸魂界的秩序，另一方面更担心他们被嵯峨亲王拉拢。如果是被今上怀疑、猜忌的“正一位”为朱雀殿下做事，岂不是反而会让殿下立场尴尬？“
小仓渐渐明白：“所以没有比织原家更合适的了……”
“对。但是我们如何控制织原家呢？仲盛只想着自己的荣华富贵，给我们做事三心二意。而且以他的蠢笨，细活也没法找他做。如果神官世家二条家出身的如夫人生出来的孩子将来做了织原家当主，二条家和其他的神官世家会自然更亲近织原家。这样一来，织原家有求于我们的地方就更少了。但如果是已经被我们牢牢控制在手里的源千代将来成了当主，会怎么样？你不觉得源千代比织原仲盛机灵、有分寸吗？”
小仓恍然大悟：“这样说起来，竟然没有更好的方案了。少丞大人把泷池的目疾告诉源千代，原来是为了埋下伏笔，让他同意配合我们争取当主之位。他为了保护泷池，一定不会推辞的。少丞大人算计人心果然巧妙。”
“不是我巧妙，是你刚刚竟然没想起来源千代的弱点就是他的老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了吧？”
“等等，让源千代继承当主，是不是就是说……？哈，可怜仲盛一把年纪，还要再承受一次丧子之痛！”
宰少丞无奈地摇摇头：“给仲盛的姬妾下药这种事，织原焰玄可没少干。再来一出，仲盛应该能挺得过去。今上和小菅大人瞧不起织原家，我看也不是没有道理。织原家不过是个藏污纳垢、自相残杀的魔窟，从他们的始封之君织原皇女开始就是如此。”
小仓压低声音，半玩笑似的说：“毕竟是王廷的血脉嘛。我看他们一族是最像玄王和文典公的。织原皇女不愧是……”
宰少丞瞪了小仓一眼：“这等污蔑先王的玩笑，不可在外面乱说。对了，这件事最好让源千代亲自下手。你既然知道他的弱点，劝他动手应该不难吧？”
小仓噤声，心里却在暗笑宰少丞真是假正经。织原皇女是各自使君有妇、罗敷有夫的表兄妹通奸生出来的，王廷里谁不知道？
一个月后，织原家的内宅里鸡飞狗跳，沸反盈天。二条夫人捂着肚子在在床上缩成一团，床褥上都是血。侍女们进进出出，又急又怕。医官们心惊胆战，聚在一起唉声叹气：最得宠的如夫人流产，看来主君的责骂甚至是责罚在所难免。仲盛其他的侧室们聚在二条夫人院子里，身着素服，拿着佛经、御守，为二条夫人祈福。从几天前二条夫人忽感身体不适开始，他们就按照仲盛的吩咐在这里日夜祈祷。听见里面的动静，一群侧室们心里或者兔死狐悲，无限哀感，或者幸灾乐祸，窃喜不已，或者事不关己，松一口气：反正二条夫人也小产了，总算不用再天天装模作样地斋戒、祈祷了。
此时此刻，源千代身边依然只有池泷八御和两三个侍女照顾。他也病了，发烧发得很厉害，正在昏睡。八御为了照顾源千代，已经好几天没回泷池家了。
二条夫人出事的消息很快传开。八御听见门外有几个女官叽叽喳喳地聊天，且其中几次提到二条夫人。她想着源千代一心只想着让织原仲盛多注意到他一点，才惹上了“进学”的麻烦；再想到那天休沐回来，源千代偷偷处理掉血衣的情景，心里更是气愤辛酸。都是亲生骨肉，当主仲盛却厚此薄彼。源千代这一个月过得神情恍惚，日渐消瘦，从来没人过问；二条夫人前几天稍有不适，整个大宅里就又是请医官又是斋戒祈福，闹得不亦乐乎，人人不得安宁。昨天她想让源千代喝些鱼汤，还要在外面做好了，偷偷带来，因为整个大宅在为二条夫人斋戒，除了二条夫人，别人不可以吃荤腥。
八御叫来一个侍女：“你出去请那几位女官到别处闲谈。源千代病着呢，她们在哪不能说话？非要到这里聒噪！”
八御嘱咐完侍女，又回头摸了摸源千代的额头，还是烫得很，小脸瘦得让人心疼。源千代现在不过相当于人类八岁的孩子。八岁的人类孩子，若是养得娇惯些，连私塾都还没上呢。可怜源千代现在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泷池心里想着，实在不行，偷偷把源千代带到泷池家养病，倒也清净不少……
“诶呀，了不得了！”那个侍女急匆匆跑回来，对泷池说道：“出大事了！二条夫人小产了！”
接着她压低声音说道：“当主大人一向特别宠爱二条夫人，要是知道我们昨天动了荤腥，给源千代喝了鱼汤，你说，当主大人会不会把这件事怪到我们头上？”
泷池八御冷笑道：“吃斋念佛就有功德，不吃就没有？这算是什么鬼话！要这么说，寺庙里养的牛羊骡马天天吃草听经，可比人福报大多了。更何况，源千代是源千代，二条夫人是二条夫人，八竿子打不着！”
那侍女被八御的话吓住了：“泷池大人小声点……万一被人听见……”
“听见又怎么样？你看看他们天天都怎么对源千代的？他在这里待得下去吗？大不了，我去回禀了仲盛大人，就说我和源千代都驽钝不堪，难以侍奉当主大人，求他放我们走，到流魂街上当个平民。流魂街上看重我的剑术、想请我当剑术师范的人不少。我还养不活源千代了？”
泷池没说出来更深层的原因。她虽然记不起关于小仓和宰少丞的事，却明白所谓“进学”对源千代而言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而且这还是当主织原仲盛的意思。她想带着源千代离开织原家，远走高飞。
“是我……”源千代忽然叫了出来。他像是刚刚做了噩梦，浑身发抖，浑身冷汗地在说胡话，“都是我干的……是我干的……”
泷池吓一跳，拍拍源千代的肩膀，让他彻底醒过来：“源千代，你刚刚做噩梦了。但是现在没事了——”她拿来温水烫过的毛巾，给源千代擦脸，“不怕，源千代，梦就是梦。你因为发烧难受，所以做的梦吓人，这都是常事，没什么好害怕的。”
源千代稍微平静了一点。但他该怎么告诉泷池老师，他不是做噩梦，而是想起了他亲手做的事？
鬼道加草药，如果控制得好，从下毒到发作，中间能有十多天看似平安无事，可一旦发作就不可逆转。他亲手杀了还没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刚刚那个孩子死了，被他杀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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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下手的那一刻开始就在愧疚，就在害怕，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
小仓殿曾经暗中潜入织原家大宅找到过他。见识到过王廷黑衣侍从们的身手，源千代并不奇怪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小仓殿潜入，但小仓说的话，让他大吃一惊。
“你想不想将来当织原家的当主？”
源千代不知所措，他接着缓过神来，知道小仓必然来者不善：“我不想！你们到底还想让我做什么？”
“那么，你想不想让你的老师平安呢？”
“什么？”源千代紧张地看着小仓。
“我们来谈谈你父亲织原仲盛吧。如果我没猜错，他一定恨极了朽木家夺走本属于织原家的权势。他为了夺回织原家的势力，无所不用其极。我们第一次来织原家挑人的时候，我和今城看中了你，但宰少丞大人一开始没有同意。他问织原仲盛大人：‘这个小公子似乎和大人渊源颇深，我们要做的事情九死一生，丧尽天良。您真的要让小公子为集文学堂做事？’但是仲盛大人说，只要能让王廷满意，让王廷多眷顾织原家，他不在乎一个艺伎生的孩子。”
源千代紧紧咬住嘴唇。
“织原仲盛对自己的孩子尚且如此，对家臣只怕会更狠。织原家为王廷尽心尽力，王廷当然也要照应织原家。等织原家有实力和朽木家再战时，仲盛一定会视曾经嫁给朽木家家臣的泷池八御为潜在的叛徒。她到时候会被疏远、放逐、甚至被秘密处死吧？就算不这样，她的眼睛也撑不了太久，如果她没法再用剑，她对织原家也就毫无用处了。下一任家主如果是二条夫人的孩子，我看以泷池八御的性格，大概也不会给这个新当主什么好脸色看，新当主也不会善待一心侍奉庶出哥哥的家臣——所以说，要让泷池八御的晚景过得去，只有你自己作当主这一条路可走。”
“我和泷池老师不能离开织原家吗？”源千代觉得这说不定是更好的选择。
“那你们可小心一点。只要织原家觉得你们离开织原家之后，开始和朽木家有瓜葛，哪怕只是莫须有，他们就会师出有名地抓叛徒了。”
源千代动摇了：“但是……但是不可能，当主大人不会允许流魂街艺伎生的孩子继承织原家。” 他也想象不出来自己怎么可能成为织原家的当主。
小仓凉薄而鲜艳的嘴唇弯成了一个漂亮的弧度：“但如果他只有一个艺伎生的孩子呢？让这个孩子继承家业，总比万般无奈在亲族中收养养子好一点。宰少丞很看好你，他也会替你向仲盛施压的。”
“可是二条夫人已经……”源千代话说了一半，心里就明白了。
“让女人流产有很多种方法，你最擅长的鬼道和下毒，都是不错的方法。说实话，你我都别无选择。连宰少丞的上司都希望你继承织原家。现在你不动手，二条夫人的孩子也许能生下来，但之后某些大人还是会觉得你来作织原家当主更好一些，最后就成了宰少丞或者我来动手。最好奉命动手的是宰少丞。因为我杀人的手法，更恶心一点。”小仓说完，把折扇挡在纤薄的嘴唇前，发出一阵仿佛女人撒娇似的笑声。
源千代知道，小仓殿如果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个还没出生的弟弟或者妹妹，就必须死。可是他甚至没有恨过那个孩子。他知道不管二条夫人有没有怀孕，织原仲盛都不会真的把他当做亲生儿子。他只是嫉妒过：那个孩子出生后，一定会父母俱全，万千宠爱。可是想到他自己已经有泷池老师，似乎也不再那么嫉妒了。
给二条夫人下毒和使用鬼道的那几天，源千代过得浑浑噩噩。二条夫人和她周围的人甚至没有在意有几天二条夫人到花园里散步时总会遇到正在发呆的源千代。他在二条夫人的食物里下药也从来没有人发现。
在这之后，他连续好几天做噩梦：梦见一个小小的、只有一颗鸡蛋那么大的小女孩，穿着一身小小的红衣，浑身是血，在他枕头边哭。小女孩一边喊着哥哥，一边慢慢爬上他的身体，张开嘴巴，露出一口狼一样的獠牙，开始吃他身上的肉……
源千代很快就病倒了。
只有他知道，他已经是一个恶魔，再也不值得泷池老师保护的恶魔。但泷池老师不知道，还是像以前一样照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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泷池八御心疼地看着做噩梦惊醒的源千代：“源千代，你怎么了？怎么发呆啊？要不要喝点水？”八御正想抱抱他，可源千代却立刻回过神来，把八御推开了。
八御甚至没有生气：“怎么了？还在想噩梦里的事情？吓着了是吗？你放心，不管你出了什么事，老师都会替你分担的。”
源千代木然地摇摇头：“不用这样。我的事不应该让老师来分担。”
八御笑了：“怎么忽然说话的口气像个大人了？你还小呢，老师照顾你是应该的呀。我都想好了，如果织原家实在待不下去了，我带你到外面闯也行。虽说家臣应该从一而终，一生不侍奉当主之外的人。但如果是你我这等不受重视和信任的家臣，恐怕就算被织原家放逐，也没人在意吧？”
“要是我们只能在织原家呢？老师你愿意留在织原家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在哪，我就在哪。你是我的学生。而且你也是织原家当主的儿子，我照顾你是理所当然的。”
源千代没有说话。他听着外面越来越大的响动和议论声，知道了织原仲盛已经知道了二条夫人流产的消息，父亲正一边哭得死去活来，一边和医官们大吵大闹。
会有医官发现二条夫人的流产是有人在捣鬼吗？他这次下毒的手法并不算完美，说不定会有人注意到一些破绽。如果被发现了的话，泷池老师一定会很失望，因为源千代再也不是她心目中那个天真听话的乖孩子了。
源千代想对泷池说：“老师，我害怕。”想扑在泷池怀里大哭一场。但他最终忍住了。他假装若无其事，假装喝了药觉得困乏，假装闭着眼睡觉，最后真的睡着了。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昨天织原仲盛闹了一天一夜，现在整个织原家大宅都垂头丧气，精疲力尽。但源千代烧倒是终于退烧了。
源千代叫来侍女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好像听见外面一直在闹。”
几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二条夫人……她……不幸小产了……”终于又一个侍女开口说道。
源千代假装吃惊：“这么突然？有人查出什么原因了吗？”
“看不出来。查了大半夜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医官们说，可能是二条夫人年纪尚小，身弱体虚，怀孕中又屡受恩宠，以至于心气浮动，伤了胎气。结果，当主大人把医官们骂了个遍，又把伺候二条夫人的几个女官拉出去杖责……”
“也就是说，什么都没查出来吗？”源千代心里竟然闪过一丝窃喜，接着他又觉得更加害怕：当主的孩子，要死也不过是那些人一句话。那么他自己呢？要死要活，不过也是别人一句话的事情罢了。
这时候，有个机灵的侍女看源千代皱着眉沉着脸，便柔声劝源千代说道：“源千代大人放宽心。您一直在病着，就算当主大人生气，也气不到你的头上来。说不定，今后他还会更宠你呢。”
源千代摇摇头，一副懵懂茫然的模样：“这怎么可能。”
但是几个月后，瀞灵廷的贵族们还是收到了织原家正式为当主仲盛的独生小公子庆生的请柬。
请柬上说，这位小公子是一位出身高贵、英年早逝的侧室的孩子。因为出生后体弱多病，为了祈福，因此养在织原家的家庙中。现在小公子身体康复，所以正式接回织原家，赐名为“织原玄也”，正式成为织原家的继承人。今年是他第一次以织原家独子的身份过生日，因此这个生日要大操大办。
当然，朽木家也收到了请柬。朽木家和织原家虽然背地里势同水火，但是面子上两家依然保持着融洽、和睦的同僚关系。不仅是朽木银岭，连苍纯和晴光也要参加织原玄也的庆生礼。
浅歌和朽木家几个爱议论的女官们果然没有口下留情：
“诶呦喂，吓死我算了。好一个出身高贵的侧室，好一个送到家庙里祈福！呵呵，不就是艺伎生的源千代嘛？之前不是不敢拿出来见人吗？”
“真是奇了，织原仲盛那死要面子的老不修，怎么又认了源千代呢？这是知道除了艺伎，良家子弟养不活他织原家的杂种，索性彻底放弃了是吗？”
“我听说，二条夫人小产之后疯了，天天说一定是有鬼怪害她。仲盛之前那么宠她，现在又嫌她烦了，把她关起来不让她见人。”
“以前不让源千代见人，现在又成了不让二条夫人见人。啧啧，织原仲盛都能给二条夫人当爷爷了。嫁给这么一个薄情寡义的老王八，换谁不疯啊。二条家的公主也是可怜。”
守之气得好几天不愿意出门。他酝酿了很久，怎么偷偷把源千代收养到湍舟家，和他当异父异母兄弟，然而这个美好的计划就这么无疾而终了。
源千代——或者这时候应该叫玄也——此时周围正有一群裁缝拿来做了一半的礼服，让他试穿，有不合适的地方再返回去修改。
泷池八御依然陪在玄也身边。她五味陈杂地看着玄也。自从二条夫人小产，源千代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或许真的是“变了一个人”吧，他现在是织原玄也了。虽然玄也也会笑，但笑容虚浮飘忽，再也不像他还是源千代时那样笑得无忧无虑了。泷池八御觉得，玄也似乎从来没有真的开心过。
试完了衣服，玄也问八御：“那身衣服怎么样？老师喜欢吗？”
“喜欢。当然喜欢。”八御长叹一声，伸手给玄也整了整衣领，“我只是有些担心你。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
玄也露出一个安慰的、志在必得的笑：“老师，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很好。而且，我以后会是织原家的家主。有我在，织原家就一定有老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