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烟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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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烟光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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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纯,都准备好啦,出发吧!”守之一身戎装,兴冲冲地冲进了少主苍纯的书房修齐馆。

    听见守之叫苍纯时竟然直呼其名,连“大人”,“殿”这样最基本的尊称也不加,几个正好在修齐馆旁边侍奉的银岭的近侍心里略微有些不满:银岭大人身边,从来没人敢这样没大没小的。少主的性子也太软了些,对这个湍舟守之也太宠爱了些。唉,好在这小子对苍纯殿倒是忠心耿耿,也只有他能软磨硬泡地拉着苍纯殿从书房、病房里出来,四处走动,让苍纯殿的身体好了许多,不然朽木家绝对容不下这种没大没小、无法无天的家伙。

    书房里,苍纯放下手中的书卷。他也换好一身习武装束:死霸装外面套了一件纯白色三纹付的阵羽织,手上戴着纯白色的小甲手。虽然并不是整一百五十岁,但按照朽木家通常总是提前给少主元服的传统,他早在两三年前过一百四十岁生日时就已经改作成年人装扮。此时,他垂在颈边的柔顺的黑发上,已经带上了牵星箝。

    守之年纪还小,所以只是穿了一件样式和死霸装有些相似的戎装。为了以示区别,袴也并非纯黑,而是浓蓝琉璃二色的细纹袴。蓝色的袴和他天青色的眸子、隐约泛着蓝色光泽的头发遥相呼应,更显出来一张玲珑精怪的脸庞,再加上有传闻说他曾经和织原家少主玄也交好——难怪会有思想老派古板的家臣们暗地里说他“容止妖异”或者“祸水颜色”了。

    可是苍纯对此完全不以为意。

    苍纯带着守之,和其他伴读、家臣们一起去六番队观看席官选拔。本来,六番队选拔席官,本来只是六番队或者朽木家的事。但因为恰好到了赏花的季节,这次四枫院清夜和四枫院九曜,志波翼和志波羲和都来了,说是结束之后一起到朽木家的别院舞雩台赏八重樱,品晴光公主亲自酿的樱花酒。

    “父亲打算打破门第限制,从并非家臣和瀞灵廷贵族出身的队士中选拔席官。这比八重樱和樱花酒更让四枫院和志波两家感兴趣。”

    虽然苍纯之前对守之解释过为什么这次的席官选拔会如此郑重,但守之此时此刻并不太关心这种问题。他只知道他喜欢羲和,苍纯也喜欢羲和,羲和来朽木家了,苍纯会高兴。因为四枫院清夜来了,所以晴光公主也能接着陪清夜殿的机会去观看席官选拔。晴光公主因此很高兴,晴光和苍纯姐弟情深,看姐姐高兴,所以苍纯更高兴。总而言之,苍纯很高兴——这对守之来讲就足够了。

    酒寄响河和其他席官候补一起等在场外。他是所有席官候补中在六番队里资历最老的一个了。其他世代侍奉朽木家的家臣子弟作为席官候补,都是在入队之前,至多是入队后的一两年就决定了。资质好的一入队就是七席以上,最不济也能在十几席有一个位置。

    如果响河的家事再好些,入队三十四年,战功不可胜数,早就能跻身三席以上甚至是副队长的席位了。可是他现在还在费尽全力地争取成为席官的一员。

    但响河知道自己并没有太多资格抱怨。毕竟,三十多年前曾经和他一起去当铺赊账的落魄町人的子弟,现在依然落魄,依然需要赊账度日。而他至少拿着丰厚的俸禄,让父母和弟弟妹妹们都过上了好日子。

    响河的脸色严肃到几乎阴郁,而其他候补因为早就胸有成竹,心情轻松许多,甚至开始四处张望、闲聊。

    很快一辆女式车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辆车大概是从偏门进来的,一路到行到观礼的正殿旁才停下。车帘掀起,一个身材高挑,神色更是高傲的的少女如同云霞出于幽谷,琼花落于玉阶一般,轻轻盈盈地下了车。那少女实在是太美了,甚至她冷淡高傲的表情也是可爱、动人、美艳的。所有的席官候补都开始私语、惊叹起来,连响河忍不住被她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他本来就不甚丰富的词汇量此时更是全线崩溃。他除了“真是个美人啊”之外,再也想不到任何词语来形容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女。

    “你看!那不是晴光公主吗?”

    “真美啊……”

    “可惜,她性格太古怪了,骄傲得一点人情味也没有。所以真不知道以后谁敢娶她。说不定会当一辈子老姑娘。”

    “嘿嘿,横竖是朽木队长的女儿,长得又美。就算儿子们被她的性格吓住,那些大贵族的老子们为了家族的前程也自然会和朽木队长攀亲。她不可能嫁不出去。别人家的女儿还没豆蔻之年就已经订了亲,她现在都这个年纪了,朽木队长再怎么不着急也得把她嫁出去了。”

    晴光公主……?!这就是那位写信推荐他进入六番队的晴光公主?

    瞬间,响河原来根深蒂固的分辨何为梦幻何为真实的标准,坍塌成晴光脚下踩着的一撮尘土。晴光仿佛是踏着他狂跳的心脏,带着锐利而高傲的眼神,和依然有几分稚气的笑容,一路目不斜视地在女官们的簇拥下登上了六番队队舍的正殿。

    正殿的前面为了方便贵客们列席、观礼,撤去了所有的门扇,只垂下了帘子。但是后面为了方便贵客休息,依然门窗和各种屏风依然留着。直到晴光进了正殿,洁白的拉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响河的心思依然飘在九霄云外。

    接下来的选拔演武,响河异常亢奋,仿佛是个不知道疼痛、恐惧,没有输赢之心的战斗的机器,除了战斗心无旁骛,甚至可以说是连心都没有。

    正殿里,四枫院清夜笑了起来:“朽木队长这是捡了宝了。这位酒寄响河据说只是出自盯人之家?实在是百年难得的璞玉。”

    “璞玉?”银岭摇摇头,“我倒是有点担心是元气有余,磨炼不足。这是一块过于硬脆的生铁,一匹心气太盛的马驹,以后能不能练成精钢,驯成宝马,还未可知。”

    “银岭,你对人要求太高啦。”志波翼接着又转头看了看苍纯、羲和这两个孩子,“你们看这个酒寄响河怎么样?等等,羲和你先别说话,我想看看现在苍纯对武道的理解。”

    “我同意父亲的说法。出招神速,但并不够巧妙。”

    羲和笑了:“哈哈哈,苍纯不评论人倒好,一张嘴就让人下不来台!”

    银岭没有作声。

    正式的演武结束之后,银岭并没有立刻宣布结果:“今日前来参加演武的各位都是年轻才俊,一时之选。今天犬子也在,他年纪尚小,在武道上的修行也有失荒疏。你们都是他的前辈,我想请几位来指点他——酒寄,你先来指点他的剑术。”

    银岭说完,晴光差点从坐席上站起来:“父亲,苍纯还小呢……”

    四枫院清夜拉住晴光,低声道:“你这个做姐姐的也太不放心了些。除非你和我一样,招赘个夫婿,继承家业,然后把苍纯当傀儡软禁起来,否则苍纯不可能不作为家主上战场。演武场你都不忍心,战场可怎么办?”

    晴光顿时恼了,面色通红:“清夜姐姐你这是什么话!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玩!”

    “那就好好坐着看。我指点过苍纯几下,这小子虽然练得不像羲和、守之那样狠,出剑不快,锋芒不强,但心眼‘贼’得很。你放心。”

    响河被银岭叫到名字,重新走上演武场的时候,脑中依然亢奋得一片空白。看见对面是一个身形瘦弱的少年时,甚至也没有想到这就是朽木队长的公子,需要谦让几招。更何况,在家臣们的一再要求下,苍纯和响河仅仅是用木刀比试,切磋剑招即可,也出不了人命。

    然而双方行礼,正式开始比试之后,响河的脑子很快就乱了。他确实没有想着要让眼前这个少年,可是这个少年看似纤弱,剑术却十分轻盈灵巧,十分难缠,而且总能一眼看穿自己的攻势,巧妙化解。响河几次强攻不下,反而被他打乱了节奏和章法。而且,这少年竟然长得和晴光有七八分相似,响河想起来,这可能就是那天和晴光同车而行的少年,更是心乱如麻,神思恍惚。苍纯对他的节奏和习惯把握得越来越准,只怕很快就能反守为攻,制住响河了。

    响河被刁难得彻底失去理智,大叫一声,毫无章法地挥剑乱砍过去,响河本来以为以对手的灵巧,可以轻而易举地借力打力,反过来把自己推开,但没想到苍纯究竟还是输在了气力不足。响河连刀带人撞过去,虽然苍纯的反击技也让他的木刀触到了响河,但他本人却被响河整个撞飞了出去,仰躺着摔在地上。

    响河脑中一片空白,机械地伸手把苍纯从地上拉起来。

    “算是平局吧。”苍纯温和地笑笑。两人回到场中间行礼,比试结束。但是响河却知道,如果只是真剑胜负,刚刚他只是把苍纯撞飞,但苍纯的刀锋已经给他开了膛,只是因为他力气小才没有躲开脱身而已。

    其他席官候补用既同情又幸灾乐祸的眼光看着响河:和朽木队长的公子比试,先是一点不留情的乱打强攻,接着又以这么难看的方式结束比试。只怕这个町人出身的“杂种土狗”这辈子别想当席官了。

    正殿里的银岭只是面无表情,看着走到场下休息的苍纯。

    羲和转过头,只见晴光脸上有些愠怒又有些心疼的神色,笑了:“刚刚苍纯和这个酒寄小子打得不够尽兴。让我来试试。”说完,不等银岭和他父亲志波翼同意,他就径直从主殿上的高台翻身跃下,走到演武场上,拦住还有点晕晕乎乎的响河:“嘿,再来一场?真剑木刀都可以。”

    “又来出风头了。”晴光心里暗自不屑,却忍不住好奇这志波家小子现在会有怎样的身手。

    周围的几个家臣、席官一看志波家的公子也过来,又看了看正殿里,朽木大人和志波大人似乎默许了。顿时又是头疼又是好笑。

    “羲和大人,还是木刀吧,稳妥些好……”众人一齐劝着,羲和也只得同意。

    还愣在场上的响河已经搞不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了。既然又有人要和他比试,那么打就是了。

    羲和毕竟比苍纯年纪大一点,身量也壮实许多。开场后,羲和依然嬉皮笑脸,仿佛完全没有把响河放在眼里。响河还在想这又是哪里来的小少爷,羲和的刀锋已经直扑他面门而来。接下来的交锋,竟然成了两个人比快斗狠。响河以快为傲,羲和就要比他更快似的,处处针锋相对。响河觉得这一场打得棋逢对手,于是放心大胆地继续猛攻,羲和毕竟身量才长到人类十五六岁的模样,就算比同龄人高大、健壮些,但毕竟不及响河。因此接下来羲和竟然开始显出颓势,在交锋中渐渐后退。响河看准羲和似乎有些重心不稳,于是一刀直刺过去,若这一刀能点在羲和的水月位上,就算是响河赢了。

    可响河没想到,羲和看着体势已经摇摇欲坠,几乎跌倒,却忽然之间一个开足撤步,让出中心线,叫响河扑了个空。响河刚要举剑回身。脖子上却被羲和的木刀轻轻点了一下。这一下可是羲和留了劲的。否则响河的颈椎一定要被砍断了。

    “若论快速,还是你赢,但若论随机应变,兵者诡道,你还嫩得很。”羲和大言不惭地教训过比他大许多的响河,终于把木刀从他脖子上拿下来。

    不知道为何,明明是羲和的剑术比苍纯好很多,可刚刚输给苍纯时,响河还算有几分服气,可输给羲和时,响河却气得仿佛被人骗了吃下一只苍蝇。羲和咧着嘴,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牙齿得意洋洋地笑的样子,尤其让他恼火厌烦。

    很久之后,响河才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这样厌恶羲和:因为羲和同样从一开始就厌恶他。按照晴光的话说,他从一开始就在和羲和斗气,他对羲和始终抱着“小男生之间的互不服气和怨恨”,“比姬妾争宠更无聊和幼稚”。

    但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当他刚刚下场归队,正殿就传来朽木银岭的声音:“本次的候补,全部入选席官。”

    接下来是银慎一郎宣读他们的席位。酒寄响河终于获得了第八席的地位——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众人原来的预计。

    这次入选的新任席官还获得了一起去朽木家的别院赏花饮酒的殊荣。自然,朽木家、四枫院家、志波家的人在内庭,他们只能在外庭。

    虽然只是外庭,但朽木家也没有亏待这些新任的席官,每个人都是好酒好菜好招待。殷勤懂事、笑容甜美的侍女和女官们频频给他们劝酒,甚至席间还有几个美貌的歌姬舞子歌舞助兴。其他的新任席官们都很兴奋。

    “以前是跟着父亲在朝贺或者节庆的时候去舞雩台,没想到这次是靠自己去的。”

    “是啊,现在总算当上席官了。以后在同族兄弟中间也算扬眉吐气了。”

    “你听,内庭有人在弹琴。这不是袖风饮月流的筝道吗?一定是晴光公主了!”

    “唉,可惜隔得太远,听不太清楚。”

    响河夹杂在一群兴奋不已的同僚中间,默不作声。他出身微贱,对于音律歌舞这些风流才艺一窍不通,但一听说这是晴光公主弹的曲子,却竖着耳朵,想要多捕捉到哪怕一个模糊不清的音符。他以前想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也能和晴光公主只有一墙之隔。

    酒席结束之后,众人都各自散了回家。响河出了舞雩台的大门,却越发如痴如醉。听说晴光公主时常帮助朽木队长处理给席官和家老们的赏赐、封赏的事项,甚至番队中的粮饷发放如何与封地上的进贡、给家臣的俸禄调配等事务。也就是说,当了席官之后,就更有机会见到晴光公主了……

    “酒寄大人,还没恭喜你呢。”响河正晕头晕脑地走着,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转头一看,竟然是苍纯。不远处停着一辆车,晴光正从车上下来。

    响河越发不知所措。

    看晴光走过来,苍纯笑道:“今日酒寄大人鲤鱼跃龙门,足见得姐姐当日确实是慧眼识才。”

    “诶……?”晴光愣了一下,“酒寄大人是父亲看中推举的,怎么是我……?”

    “姐姐何必过谦,酒寄大人入队的推荐信是你写的呀。”苍纯说完,晴光才想起来。原来还有这么一件事。她经手的事情太多,推荐一个人入队这种小事,根本不会放在心上,更何况已经是隔了那么多年的事情。

    苍纯接着又对响河说道:“看酒寄大人似乎是闷闷不乐,莫不是因为家父额外让我和志波家的公子和您比试,让您觉得家父对您心有疑虑?”

    响河赶紧低下头:“在下岂敢……”

    “家父对酒寄大人的期望很高,虽然只把您放在八席的位置,但心里对您的期许不会比位置更高的席官少。成为席官,无论是工作职责还是人际交往都会和过去截然不同。席官之间也各自有些私人恩怨,有时这些纷争还会拖累他人。但您并不需要在意这些事情:家父是个明白人,只要您完成家父交给的任务,自然能平安无事。不敢说前程似锦,但也绝不会辜负自己的一身本领。”

    响河俯首连连称是。苍纯和晴光再次恭喜了响河,便一同乘车走了。就和三十多年前一样,响河站在路边,不敢相信命运对自己的馈赠竟然如此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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