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烟光 08
底色 字色 字号

26.烟光 08

备用网站最新地址(记得收藏)
    “源千代——源千代——”泷池八御的声音渐渐靠近了。

    源千代本能地想逃开,但刚一动就被小仓原地按住。

    源千代乞求道:“小仓殿,求你,别让我的老师卷进学堂的事情……所有一切都和她没有关系……求你把我带回学堂处置,随便你们打我杀我都行……”

    然而,当源千代还在向小仓乞求的时候,身后沙沙响过几声脚步踏在落叶上的声音,泷池八御已经瞬步赶到。源千代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有人先是一把拉住他的手,随即在他腰上一揽,眼前天地一花。再睁眼时,泷池老师已经背着他瞬步离开了。

    “老师……?”源千代挂在池泷的肩上,泪水从眼角飞入风中。

    “源千代,所谓进学到底是什么意思?刚刚那个人为什么要用鬼道杀你?”

    源千代不说话。八御只是回手把源千代的腿拉住,把他背得更稳。

    “泷池八御,把那个小子放下。”小仓冷笑的声音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那声音又镇定又和缓,但泷池听了不由自主地全身一僵,一个踉跄差点把源千代失手摔下去。

    八御咬咬牙,强行镇定下来,急转弯换个方向继续瞬步逃离。

    “我说了,把那小子放下。”小仓的声音依然如同遍布虚空一般响起,只是语气中多了一点不耐烦。

    随着一声低低的冷笑,千万支光箭如同急雨一般从四面八方落下。

    “缚道之八十一,断空!”八御一声呼喝,一道半透明的白色光膜如同巨型盾牌挡在两人头上。

    光箭落在“断空”形成的白色光盾上,发出一阵阵尖锐刺耳、像是用锥子在磨砂玻璃黑板上划道一样的响声。源千代耳朵要震聋了。断空没有完全挡住这些光箭的攻击。光盾上的裂纹仿佛是大朵大朵的昙花相继开放。光箭的灵压似乎从裂缝中漏了下来。八御和源千代感到像是有无数个装满泥土的麻袋扔向他们,仿佛要把他们活埋。

    看来一重断空还不足以抵挡,而且这个断空布置得太仓促,还没来得及咏唱。那么再加一重——八御低声咏唱道:“天之骄子,铁筑的城墙,龙行……”

    “泷池,不必白费力气了。”小仓冷淡和缓的声音已经出现在泷池身后。

    八御感觉背后有人。她把源千代放下,双手按在斩魄刀上,蓦然转身。

    一声锐响,泷池八御转身瞬间拔出的刀与小仓手中精钢扇骨的折扇相击。但见两边皆是衣袖翩然,如风动繁花。步法进退看似浮游的磷火,飘飘摇摇,捉摸不定,实则每一步都精确计算,暗藏杀机。急促的金属撞击声接连响起如同快板击鼓。

    小仓来势汹汹,身手之矫健,招数之阴狠难缠,在瀞灵廷中见所未见闻所未闻。连阅人无数、交剑无数的泷池八御也暗自大吃一惊,不敢怠慢。然而,八御与小仓连过数招,也并没落到下风。饶是小仓怎样阴险的招数,她也从来没让小仓靠近源千代一寸。

    “瀞灵廷竟然还有这么快的剑。难怪源千代剑法出众,原来是有明师教授。”另一个人的声音响了起来,于此同时,天上不断落下的光剑也停止了。“小仓,可以了。”

    小仓轻轻笑着,向后退了几步,和泷池八御分开:“宰少丞,还不劳您动手。”

    小仓手中的折扇微动。扇骨上面清清楚楚有好几个刚刚被泷池打出的缺口。

    被称为宰少丞的黑衣人走到小仓身边。他一张脸不算太方也不算太圆,一双眼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嘴角微微弯起,似笑非笑。那模样猛一看仿佛是个忠厚懦弱的普通人。宰少丞看着泷池八御,摇摇头,叹道:“可惜。”

    八御不解其意。这时小仓打开折扇,一股强大的灵压顺着扇骨释放出来,激得风动叶摇。八御手臂发麻。一阵金属断裂的爆响过后,她手中的斩魄刀竟然如玻璃一般粉碎了。

    “剑术不错,可惜灵压还不够强。你刀上残留的小仓扇骨的钢屑和扇骨相呼应。这一点灵压,就能震碎你的斩魄刀了。”宰少丞把玩着手中的竹骨折扇,“你非要包庇这个小贼不可?或者说,你们是同伙?告诉我,主使是谁?”

    八御依然挡在源千代前面,没有一丝退却:“你再说一遍源千代是小贼?你是什么人?敢这样说他?”

    宰少丞有点惊讶。他因为惊讶而睁大眼睛时,终于显出了他容貌上可能是仅有的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优点:他的眼眸又黑又亮,如果脸上的表情再生动一些,这双眼睛应该非常动人。

    然而宰少丞此时此刻皮笑肉不笑:“都说泷池八御和源千代小少爷亲比母子。难道泷池先生真的不知道源千代在做什么?”

    八御眼中瞬间燃起了怒火,她反而质问起宰少丞和小仓:“你们让源千代做了什么?你们到底逼着源千代做了什么?”

    源千代拉住泷池,对宰少丞苦求:“老师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你们放了老师吧……我随你们处置……”

    “源千代,你别这样……”泷池八御依然要把源千代护在身后。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本可以因此放你一马,但现在看来,如此执迷不悟的蠢人,果然不能留着。”宰少丞抬起手中的竹扇,轻轻点中泷池喉咙下大约一寸半的地方。

    八御什么都没感觉到,但不知为何呼吸开始变得困难。她控制不住身体,一头栽倒时,脸上还保持着刚刚迷惑的表情。她像一条扔在空气中太久的鱼,不会挣扎,只是徒劳地保持着呼吸的动作,带着气泡的血沫从她的嘴巴和鼻孔中流出来。

    宰少丞“啧”了一声。真是顽强的女人!刚刚他把八御的胸骨震断了,骨头的碎片刺穿了肺部,也刺入了心脏和脊髓。按道理泷池应该在几秒钟毙命,但大概是惦念着源千代,竟然到现在还没断气。

    源千代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他跪下,抱着泷池老师,哭得像一只发疯了的小野兽。小仓没有想到源千代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能发出如此惨烈,如此悲哀的声音。但小仓仅仅是厌恶地哼了一声,他低声念起几句咏唱,用折扇轻轻一指源千代,源千代的脚踝立刻被一道淡金色的光缠住,接着,这条光绳收紧,将源千代倒掉在半空中。小仓稍微低头,正好能看见他的脸。

    “源千代,告诉我主使是谁?偷看王廷文书,到底是谁的主意?”小仓横眉冷目,“要是你不想像你的老师一样,就告诉我。”

    源千代只是看着倒地喘息的泷池八御,哭得肝肠寸断,丝毫不理会小仓的问询。

    “那你是想试试比你老师更厉害的?”小仓俊美的容颜瞬间凶恶得仿佛魔鬼,“刀刑,或者说‘千刀活剐’,这个刑罚是用来惩戒不听话的贱奴的。”

    小仓打了一个响指。瞬间,源千代的身体上出现了一道又一道仿佛刀割的伤口。这些伤口遍布全身,摆列得十分整齐,仿佛是某种颜色华丽、纹理复杂的昆虫身上的斑纹。每一道却又没有割开大血管。血液像割橡胶一样,顺着切口缓缓流出,汇聚在一起,先是从领口袖口滴下来,再渐渐浸透衣服。楝色的狩衣很快染成了血红。

    “看着自己如何流血而死,是不是很好玩?”小仓狰狞地笑着,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轻轻搓了搓。瞬间,源千代的每一个伤口似乎被细钩子钩住、扒开,被虫子噬咬。源千代痛得大叫。他想喊“救我啊……”却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人能救他了,母亲死了,父亲从来不管他,就连泷池老师,也被他害得快要死了。

    源千代彻底崩溃了。他的眼睛空洞地睁大着,脸上一股股血液倒着流下来。新鲜血液压着已经半干的血迹交错流成一张网。那模样比死了还可怕。

    小仓注意到源千代不再哭泣,也不再挣扎喊叫,恼怒地啧了一声:“这小崽子不说,我们还是挖不出幕后的主使。”

    一直在旁边冷眼旁观的宰少丞悠闲地打开折扇:“小仓,别担心,他会说的。”

    宰少丞走过去,微微俯下身,和源千代平视:“你一直在看向你老师的方向。你不想她死,对吗?那我给你和你老师一个机会。你告诉我主使是谁,我去救你的老师。当然,救人是要赶时间的。晚了一会儿,就救不成了。”

    源千代的眼睛瞬间恢复了神采,他哆嗦着问宰少丞:“那个主使,你们也会杀掉吗?”

    “不一定。如果我们发现你确实有用,你一定要为他求情,说不定我们会让那个主使也活下来。但是,以后你们故伎重演的话,你的主使,你,还有你的老师,你们三人全家都会死。”宰少丞的语气从始至终温柔得仿佛是在哄源千代睡觉。

    “我说……”源千代重新开始呜咽起来,“是……是当主大人……”

    “哦?”宰少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来织原仲盛这条老狗还嫌自己知道得不够多。所以他要你打听王廷里的事?——他让你去我的房间,到底是要找什么?”宰少丞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我……不知道那是您的房间。我也不想打听您的事……真的……您桌上的那一卷书,我根本没看明白……”源千代哭着说,“当主大人只想知道一位封号叫做‘雪照’的内亲王的事情……”

    宰少丞眯起眼睛:“他还说什么了?他想为这位雪照内亲王做什么?”听语气,宰少丞似乎是相信了源千代的话。

    “当主大人没说……他只想知道是不是曾经有过这么一个内亲王而已。雪照的事情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看看这位内亲王是不是和朱雀亲王有点关系,他想和朱雀亲王联络上,多求些恩宠……”

    听见这个解释,宰少丞露出了一个不知道该说是如释重负,还是该说轻蔑失望的表情。而小仓则发出了一连串冷笑:“真是条不知死活的老狗!”

    宰少丞仔细端详着源千代的脸,看了又看,接着他闭上眼睛,仿佛是想到了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疯狂的计划。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对小仓命令道:“放了这小子。也别去惊扰织原家。”

    “为什么?宰少丞大人,你为什么要放过他们?”小仓问道。

    “你照做就是了。”宰少丞说着走到已经气若游丝的泷池八御身边。

    小仓摇摇头,迅速连续打了两个响指,源千代身上的伤口瞬间愈合,只剩下一道道殷红的痕迹。小仓接着轻轻一挥手,脚踝上的光绳松动消失,源千代掉在地上。好在那块地上正好都是落叶,源千代本身身手也不错,从几乎一人高的地方头朝下倒着摔下来,倒也没有受伤。

    源千代刚刚落地,就往泷池八御身边爬过去。宰仪把打开的折扇放在泷池八御的胸口,手中结了大虚空藏印,口中喃喃念着咏唱。很快,泷池八御口鼻中不再冒血沫,脸色也渐渐恢复。

    “源千代……源千代……”泷池忽然发出梦呓似的声音。

    “老师……”源千代又哭了,而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好了,再过一会儿她就能醒了。但她也会忘记遇见我们的事。”宰少丞收起折扇。“这次休沐结束之后,你暂时不用再去学堂。但是,在学堂里发生的事情,和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你不能告诉给任何人,当然,也包括你的泷池老师。”

    源千代反应过来,跪在宰少丞面前,以头抢地:“多谢宰少丞救了泷池老师。您以后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会听话的,我不会再让老师卷进学堂里的事了……”

    宰少丞露出了一个有些苦涩的笑:“你的父亲织原仲盛不过是条没骨气的老狗,你这小崽子倒很有意思。”

    源千代抬起头,惊恐地看着宰少丞:“您怎么知道当主大人是我父亲?”

    宰少丞和颜悦色:“我当然知道,我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泷池一族经常有人刚过中年就会逐渐失明,而且越是剑术天赋高超的人,失明得就越快。”

    源千代看着宰少丞发愣:“你说什么?老师也是吗?”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宰少丞把折扇插进腰带里,拉开泷池的左边袖子:“果然。”

    “什么‘果然’?”

    宰少丞竟然十分耐心,甚至可以说显得悲天悯人地解释道:“可怜。你现在什么都不懂,确实活得轻松。泷池家的血脉有问题,身体会积累毒素。结果就是眼睛最终会失明。只不过有些人严重,有些人几乎和常人无异。严重的人,左手脉搏处青筋是赤香色的,随着毒素积攒,左手小臂上也会出现赤香色的斑点。”

    “没有治疗的方法吗?”

    “没有。最多是避免受伤得病,保养灵压和元气,延缓毒性爆发的期限而已。不过,看她手腕青筋的颜色,她可能是这几代泷池家族里目疾最严重的一个。连她的父母也知道这一点,否则为什么叫她‘八御’?”

    八御?源千代忽然意识到,这个名字读作“yami”,另一个汉字写法,是“闇”,这个字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的意思。

    源千代还在发愣,宰少丞继续悲天悯人,感慨万千:“剑术讲究一眼、二足、三胆、四力。剑客判断距离,抓准出手的时机,都要靠一双眼睛。剑客如果看不见,不就是废人了吗?她的五脏六腑都被重伤过了。虽然我能保住她的命,但毒性发作的时间提前,我可就管不着,也管不了了。现在的织原家当主和泷池家的人都介意她曾经嫁给朽木家家臣的过往。等她彻底瞎了,大概就会成为一枚弃子,从此潦倒一生了吧。真是太可怜了。”

    宰少丞说完,站起身,示意小仓过来。两人接着一起向林地深处走,随着一阵呼哨似的风声,宰少丞和小仓身影凭空消失,刚刚两人强大到让人透不过气的灵压也消失了。

    源千代守在泷池身边。他轻轻碰了碰泷池手臂上赤香色的斑点,希望这些斑点不是真的,眼泪又止不住地簌簌而落。

    过了一会儿,泷池果然醒转过来。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呼吸异常沉重,口鼻中残留着血腥味,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会失去意识,顿时一脸茫然。果然正如宰少丞所说,她不记得遇见了小仓和宰少丞的事情了。

    她看见满身满脸全是血的源千代,大吃一惊:“源千代,你……你怎么全身都是血?有没有受伤?你刚刚为什么要我假装没看见你?到底怎么了?”

    “老师,我没事。这是别人的血……”源千代的表情又像是哭又像是笑,“我们回家吧……”

    回到集文学堂,小仓一脸不满地问宰少丞:“少丞大人,为什么要放过那个小子?你和那个小子说那么多事情做什么?小菅大人不是说,不要做出任何惹人怀疑的事情吗?”

    “不算惹人怀疑。源千代本来就是个每每出人意料的孩子。”宰少丞轻轻摇着折扇。“如果那些大人不同意我的想法,我们再回去杀死源千代和织原仲盛也完全来得及。但我猜,殿下和小菅大人一定会同意我的计划:因为趁机利用源千代,比执行原来的计划更有用。”
上一章 回书页 下一章 加入书签

设置

字体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