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又快到源千代休沐的时候了。
源千代的心在狂跳着。这并不是因为很快就能回家或者见到泷池老师的喜悦，而是因为恐惧，还有诡异的负罪感。他犹豫再三，终于打开了桌案上的书册。
这是一件布置得颇为雅致的书房，明亮的白光从窗外照射进来，那本册子的缎面装帧在白光下反着光，细致整齐的格纹图案如同流动的水波，看久了竟让人产生出迷幻晕眩的感觉。
这里所有的一切都笼罩白色的明亮的光里。和尸魂界或者现世里的阳光不同，这里的白光是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的。哪里都不会有所谓“阳光下的浓重阴影”，哪里的光影都是明亮清淡的。
源千代抬起头四处张望。没有人，也感觉不到有灵压靠近。房间正位的壁龛里摆了一只琉璃瓶，里面插着盛放的白色重瓣海棠。此时此刻，唯一的动静就是一片花瓣落下来，掉在乌木龛上。
源千代飞速把书册看完，但里面并没有父亲想要的信息。周围书架上倒是有别的书册，可是这些书架被鬼道锁死，他还不知道解开这些鬼道的咏唱。他有些沮丧，也有些后悔。但没办法了。他迅速把书册按原样放好，从房间里跑出来，一边低声念着复杂的鬼道咏唱，一边沿着一条仿佛闪着水光的木板走道，跑到隔壁的院子里。
源千代停止了咏唱，刚刚在他脚下的走道瞬间消失不见。现在的这个院子里只有一扇对着外面青石小道的外门，周围都是石砌的围墙。外门门框上小小一块木牌，用篆字写着“集文学堂”四个字。正对着外门处，是一间布置得像乡下私塾的厅堂，厅堂中间挂着一张遒劲有力的书法“闻道天下”。厅堂背面有一条窄窄的游廊，通向内院，也就是学生们寝室所在的地方。
源千代刚刚喘匀了气，就听见厅堂里面有脚步声传来。源千代假装若无其事地蹲在地上，摆弄着枯山水花园中的石子，仿佛刚刚一直在自己和自己下棋似的。
一个穿着黑色直垂的男子从厅堂里出来，对源千代说道：“走吧。”
源千代站起来，对那个男子恭恭敬敬地施礼，默不作声跟着他穿过外门，走上了青石小路。
终于能再见到池泷老师了。源千代心里却只有越来越强烈的悲哀和不安。
“集文学堂”，在这里，他把泷池老师讨厌他做的事情都做尽了：说谎、偷看、偷听、用鬼道折磨素不相识的人，甚至杀人。他不仅要学怎么把这些事情做得更好，还会被穿着黑色直垂的人秘密带到尸魂界去做这些事：有时是变装成另外一个样子，潜入某个贵族的大宅探听情报，偷出来家宅主人锁在暗格里的文书或者他甚至不认识的神秘物件；有时是下毒，有时是直接杀人。源千代最擅长的杀人手法是鬼道。他已经能利用鬼道把人杀死，并且伪装得很像是突发急病死去。负责教他杀人的黑衣人对此很满意。
他还不确定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那个人告诉源千代，他的姓氏是“小仓”，所以源千代叫他“小仓殿”。或许这并不是他的真名。
当然他学习的也不全是这些，他还要学复杂得连泷池老师也不懂的鬼道，奇形怪状的古代书符，尸魂界和现世中的天文地理知识。这些有时候是小仓殿教他，有时候是别人。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直垂，举止优雅而古板，仿佛是能剧舞台上的优伶。他们所有人的灵压都极为强大，以至于他刚来这里的头几年面对这些黑衣人时根本喘不过气。
学堂里也有其他的孩子，有些显然已经长成少年。但学堂里规定，除非获得特许，这些孩子不能私自结交。因此来到这里快三十年，玄也没有结交到一个新朋友。唯一还能记得清楚的和人一起玩耍的回忆，只有“进学”之前偷偷跑出织原大宅去找湍舟守之玩而已。
这就是集文学堂。一个并不存在于尸魂界也不存在现世的地方。这里甚至连天空都和尸魂界或者现世不一样：不是蔚蓝的，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更没有星空。这里仿佛是在一只巨大的发光的蚕茧中：几乎没有风，任何时候都很安静，安静到让人觉得压抑，想要像疯子一样大吼大叫。所谓的白天，就是蚕茧发出明亮的白光，所谓夜晚就是蚕茧发出幽暗的血红的光。有时候这只蚕茧还会轻微地震动几下，就像轻微的地震一样——那震动几乎感觉不到，但杯子里的茶水、砚台里的墨水会无缘无故地轻轻晃几下。
源千代有时想，或许他果然活在在一只蚕茧中。某个性格古怪的神灵把这只蚕茧放在自己的桌上，像对待玩物一样把玩着、观察着。或许玩腻的时候，神灵会把这只蚕茧扔进沸水中抽丝剥茧。而在茧子里的他，会像一小块渣滓一样在滚沸的水中翻腾，一切都由不得他。他不喜欢集文学堂，也不喜欢学堂里的黑衣人要他做的事，他知道泷池老师也不会喜欢。但是他不得不这么做。
织原仲盛似乎早就知道一些关于集文学堂的事，也猜出来他在这里做大概是什么事情。尽管黑衣人反复警告这里的见闻不能对尸魂界里的任何人提起，包括泷池老师，包括他的生父、织原家当主织原仲盛，但是仲盛还是在他休沐回家的时候，把他叫过去，转弯抹角地问在集文学堂里发生了什么，或者听说到了什么。有时候还会央求他帮忙打听其他贵族中的隐秘私事：“拜托了，源千代，别人我都指望不上。只有你能替我做这个了……如果你还有机会去某某家，能不能顺便调查一下这件事？拜托了……”
那个高傲的家主、冷漠的父亲，竟然在低声下气地求他。源千代不知道怎么拒绝父亲的请求。只要不过分违反小仓殿对他的嘱咐，能为仲盛办到的事，源千代都会尽力去做。而仲盛向他提出的请求，也越来越让他为难。
甚至有一次，织原仲盛一脸严肃地把源千代叫到他起居的寝殿的内室，一脸神秘严肃地求他：“源千代，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情，你帮我查一查。这个学堂，一定和王族有某些联系。你帮我查查，王廷里是不是曾经有一位内亲王叫做‘雪照’，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和现在的朱雀亲王有没有哪怕一星半点的关系……如果没有也不要紧。最要紧的是查查朱雀亲王有什么喜好没有，怎么才能和朱雀亲王联络上。”
“可是这种事……应该是犯忌讳的吧……”
“这并不全算是犯忌讳。如果你办不成，织原家就没人能做到了。如果不是朽木家从中作梗，尸魂界的正一位早就应该是织原家。可是你看看现在，朽木家的那个银岭名义上只是护廷十三队的六番队队长，却实际上控制着半个尸魂界，而我只能在四十六室领一个虚衔。你查这些，是为了有朝一日我们得到王族的青睐，重新夺回我们织原家应该得到的位置。”
“可是学堂里的众位大人们说，不许我打听他们没有告诉我的事情。”源千代为难地说，“我……我真的怕他们……”
——妄图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的人，最后都死了。小仓殿曾经这么对他说过。小仓当时的神情让源千代觉得，如果小仓殿发觉他在打听他不应该知道的秘密，一定会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场杀死他灭口。
“但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有办法吧。如果是别人被集文学堂的那些大人们选中，我也不可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情拜托给他。但你不同，你毕竟是我的儿子。源千代，为了父亲，试一试吧！”
源千代垂下头，不再说话。他希望仲盛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对他，但他也不敢对小仓殿他们耍花招。
织原仲盛长叹一声：“那好吧……你不要把我们说的事情告诉别人。”
织原仲盛显然是失望了。但在此之后，他还会时常把源千代叫到跟前，带着有些谄媚也有些过分小心翼翼的笑容，赏赐他华美的衣饰器具，然后问他，要他帮忙“顺便”打听的事情，到底打听到了没有。
几年之后，仲盛纳了一位新侧室。这个侧室很快怀有身孕。医官宣布那位如夫人怀孕之后，仲盛就再也没有召见过他。
源千代又想起了仲盛的那句话，“源千代，为了父亲试一试吧！”
如果真的查到父亲所说的那些事情，是不是父亲或者说织原家就能承认他了？如果得不到织原家的承认，是不是就会像萩一样，被扔到下人之中呢？萩在织原家的事情，源千代能查到的已经不多了，他只知道萩在织原家过得非常凄惨，但后来总算被绫晖公主收留，才捡回一条命。萩跟着绫晖公主到了朽木家算是交了天大的好运，她又在绫晖公主死后交了另一次好运。她得到湍舟家主母的照顾，从朽木大宅的□□室里出来，还平安生下了守之。但源千代知道，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一辈子交上两次好运的。如果他的运气比萩更差呢？
小仓殿说过，除了学堂和本人的寝室，所有的学生都不能随便进入其他房间。
不过，进入这些禁地需要特殊的鬼道和咏唱，学堂里的学生按说不可能知道这些咏唱，没人教也学不会。所以这些禁地也时常无人把守。而源千代还是靠偷学，知道了进入学堂近侧的某个院子的咏唱。
既然如此何不试一试？
趁着休沐前的片刻功夫，他大着胆子偷偷进入了那个院子，还翻看了房间中的书册。
但现在他又后悔了。集文学堂里的这群黑衣人实力高深莫测，如果他们有一些特殊的方法，能看出来房间里有谁偷偷来过怎么办？
青石小路上，源千代跟在黑衣人后面。一切如旧。至少他们现在还没发现。
在织原家附近的小神社里，泷池八御等着源千代从神社中出来。
自从“进学”之后，源千代变了很多。他似乎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剑术了，也没有以前那样爱说爱笑了。
“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源千代，如果你不喜欢那里，可以告诉我呀……”即便她直接问，源千代也只会回答：“没有……老师，您别担心，我现在很好呢。”
终于，神社中闪出两个人影，是源千代回来了。泷池八御不禁满脸喜色。向带着源千代出来的黑衣人施礼之后，八御赶紧过去拉住源千代的手：“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源千代的手心全是汗，八御有些担心：“怎么了，不舒服吗？”
“老师……你快走……快走……”源千代甩开八御的手，声音竟然带着点哭腔，“别管我，快走……”
“怎么了？”八御不明所以，重新拉住源千代的手，“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吞吞吐吐的？我不是说过，若出了事情，你来告诉老师，老师不会不管你……”
源千代的眼圈红了：“老师，对不起……这次不行的！求求你立刻回大宅或者泷池家，假装从来没见过我。快离开这里，求你了，泷池老师……”
源千代的预感是对的。
那间放着白海棠的书房里，一个中等身材的黑衣人质问小仓：“你再说一遍你一直把源千代那小鬼看得好好的？那这又是什么？”
桌案上的那卷书册仿佛被一小团海蓝色的闪闪发光的雾气笼罩着，这团雾气拖出一道细细的发光的烟，一路飘出室外，指向外门的方向。
小仓脸色铁青浑身发抖：“这混账小子……宰少丞放心，我这就把那小子追回来。”
被称为“宰少丞”的人打开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着：“我也去看看。你总提到的‘又机灵又听话’的源千代，到底是什么样子。”
源千代使出全力用瞬步向流魂街郊外的荒野逃跑。他并不指望他的瞬步能逃过学堂里的那些黑衣人。他想甩开的，是他的老师泷池八御。既然劝不走泷池，只能用瞬步甩开她。
学堂的那些黑衣人不可能查不出一丝线索的，他们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他。源千代感觉到有什么灵压强大得不可思议的人隐藏了灵压，已经到了附近。只希望那个时候，泷池老师不会被牵涉进来。
“源千代，站住。”听见小仓殿的声音时，源千代只能停下了脚步。已经没用了。
这里非常偏僻了，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枯树，铺着经年累月的落叶，头顶是浓密的树冠。一两星阳光从树冠之间洒下来。
小仓和宰少辅缓缓走到源千代的面前。这两个人看上去年纪都不大。如果是人类的话，小仓似乎只有十六七岁，眉眼细长，鼻梁又高又窄，仿佛古画上的美少年。宰少辅的容貌更平庸一些，看不出有什么特色，让人过目即忘，样子只是一个刚刚二十岁的青年。然而他们的举动完全没有少年人的朝气，即便走在凹凸不平的林地里，他们的步态依然刻板古雅得仿佛一场能剧表演或者神道祭礼。
源千代跪下：“对不起……”
小仓抬起手，放在源千代的头上。源千代闭上眼睛。小仓大概能直接用灵压把他的身体击碎成空气中的灵子，到时候，只怕他会连尸骨都不剩下。
“哦？等等，又来了一个人。”宰少丞忽然开口说道。
源千代心头一紧。
“源千代，你在哪？源千代？”果然是泷池老师的声音。她还是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