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刚过,天气日渐回暖,街边的桑树叶褪去嫩黄,染上一层翠绿,枝头已生出冒着尖的白色小花。
春寒渐消,清风徐来,拂在脸上,似美人轻抚,舒适惬意。
今日的始阳街格外热闹,街道两侧站满了百姓,驻足张望。
上一次如此盛况,还是一个多月前公主出嫁时。
“我也要骑马。”庄严的齐渊侯府大门前,美人着一袭艳红色广袖流仙裙,长身玉立,瞪着手执缰绳的齐世子。
齐桑无视他的眼神,径自发力,跃上马背。
小喜子赶紧凑过来,小声劝说:“公子,您身着女装,骑马着实不雅,咱们还是坐轿吧。”
景凤栖扫了一眼挂满粉色纱帘的马车,整个车身都好像在冒着粉红色泡泡,太可怕了!
他一把抱住齐桑的腰,勒紧双手,打死不从,如此娘炮的轿子,坐着太丢份儿。
齐桑由他抱着,端坐马背,岿然不动,既不推开,也不搭理,宛如一根木头柱子,不动也不说话。
僵持半晌,齐桑依旧纹丝不动。
看来齐桑是打定主意不理会他,景凤栖心中愤愤,正考虑着如何说服这个冰块脸,恰见齐渊侯从门后缓步走出,后面跟着齐陌和齐桑。
他眼睛一亮,瞬间放开齐桑,奔向来人,礼节性地唤一声:“侯爷。”
之后抬手一把搭上齐陌的肩,摸摸对方的头,好声求道:“小陌陌,带我骑马吧!”
齐陌吓得寒毛直竖,连连摇头,拼命摆手,说话都有些磕巴:“大、大嫂,万、万万使不得,男女授受不亲,况、况且您是我嫂子,小、小弟绝、绝不敢无视礼法。我我我……”
“呆子!我我我我你个头啦!”景凤栖扯了扯他的脸打断他,叹口气,准备认命坐马车。
站在一旁的齐平此刻殷勤地靠过来:“若大嫂不嫌弃,可骑我的万里神驹。”
闻言,景凤栖眯眼打量对方半晌,心中一阵鄙视。
还万里神驹呢,别被万里爆菊才好。
昨夜齐渊侯对他说,今日归宁宴务必带上齐平,却只字未提三子齐陌。
齐平年方十七,大景朝男子年满十六即可入仕,齐渊侯想让齐平在皇帝面前露个脸,留个好印象,之后好替他在军中谋个好职位。
然齐陌今年也已满十六,同样是为官的年纪,齐渊侯这般厚此薄彼,着实过于小家子气。
且齐平性子阴沉,又有范氏那样狠毒泼辣的母亲,实在让人亲近不来。
景凤栖摆摆手不冷不热地拒绝了齐平的提议,转身朝马车走去:“突然觉得坐马车挺舒服的,就是一个人坐着没啥意思,小喜子,扶我上车。”
因他摔折腿,皇帝便将这归宁推至一月之后。
一月光景,他的腿已好了大半,虽能自如行走,但登马车这样稍费些力气的动作,还需他人相助。
咴……
众马长嘶,车队启程,高头大马,锦车华辇,浩浩荡荡地行进。
粉红马车虽装饰让人难以接受,但内部空间很大,恰够景凤栖屈膝躺下。
马车内铺着云锦软垫,轻柔舒适,无法完全伸展身体,却也不觉难受。
他一手枕在头下,受过伤的腿横搭在另一条腿上,另一只手伸直屈指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击着马车顶,思绪飘远。
来这个世界之前,茫茫天地间,孑然一身,他一直过着走走停停,天涯海角,四处为家的生活,了无牵挂。
此前,他从未想过,终有一日,会停留在某一个地方,守在某一个人身边。
今日恍然察觉,自己的心境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小喜子无处不在的尖细嗓音,皇帝老爹不时的关心慰问,甚至与齐桑日益频繁的同床共枕,都潜移默化地成了习惯。
仅仅一个月,却恍如隔世,他都快忘了,孤零零一个人的日子是何滋味。
车帘掀起,一阵风来,吹乱了景凤栖额前的发丝,马车一沉,一片蓝色衣角扫过脸颊。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怔怔地想要捞起下落的衣角,却握住了一支银色剑鞘。
顺着剑身向上看去,一颗黑色宝石在剑柄上发着幽幽的光。
齐桑低头看到握住剑身的手指,薄唇轻启,如叹息般的声音传出:“谢谢。”
突如其来的一句感谢,景凤栖却知是指他赠剑一事。
相处一月,他已能适应对方时不时冒出的无前言后语的句子。
他轻轻取下对方腰间的配剑,握在掌中把玩,抬眼看去。
褪去一身黑衣,齐桑今日穿的是宫中送来的华服,银线虎纹宝蓝色广袖长衫,一条镶乌金黑曜石的封带扣在腰间,显出劲窄有力的腰身,镶玉银冠将黑发高高竖起,剑眉飞扬,衬得一张俊脸愈加英气逼人。
景凤栖一时看呆了,他忍不住望进对方眼中,却惊奇地捕捉到,那双幽若深谭的黑瞳中竟起了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齐桑错过眼神,扫过对方手中的银剑,淡淡地问道:“你可知此剑来历?”
“啊?”景凤栖愣了一瞬才继续说道,“此剑乃父皇所赐。”
听到对方的回答,齐桑张张嘴,却终未多言,车厢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寂。
景凤栖受不了这样的低气压,找个话题打破沉默:“你不是骑马吗,怎么突然想着乘车?”
齐桑偏过头,不再看他,也不回答,又成了一座冰山木头人。
景凤栖看到他的样子,嘿嘿坏笑两声,说道:“既然你想坐车,那我下去骑马啦!”说着站起来,躬身准备下车。
刚挪至车门处,手腕便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捉住。
大手用力,他惊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向后仰去,倒在一个暖融融的坚硬胸膛上,耳朵贴在对方胸前,甚至能听见里面传来坚实有力的心跳声。
“好了伤疤忘了疼?”略带责备的声音传来,对方的嘴唇离他很近,说话时喷出的热气拂在脸上,蒸得脸颊暖呼呼的。
自遇刺那日起,景凤栖就喜欢冷不防地撩拨逗弄齐桑,小直男一本正经状似不为所动地掩饰不堪逗弄的羞涩模样颇为有趣。
他偷笑一声,干脆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对方身上,一手环上对方的脖子,一手伸出食指在对方胸口轻轻画圈。
眼角微挑,环住脖子的白皙指尖不老实地来回蹭着,轻哼一声,眨眨眼送出一道秋波:“人家腿早好了,世子如此,莫不是想趁机轻薄人家?”
说完还朝对方的耳根轻呼一口热气,心满意足地看着对方渐渐红透的耳朵,深吸一口气才忍住没笑场。
然而下一秒,景凤栖便笑不出来了。
脚腕被人捞起,对方大手微微捏紧,他疼得龇牙,用力想要收回脚,奈何细腿拧不过粗胳膊,只得狠狠瞪着施暴者以示抗议。
大手只是收紧一瞬便放松,疼痛消失,景凤栖略松口气。
突然,一阵奇异的触感从脚腕处传来,他震惊地看过去。
修长的手指在他的脚腕上慢慢揉捏,掌中的厚茧在白皙娇嫩的皮肤上刮擦,引出一阵颤栗。
他猛地抽腿,风速从对方身上跳下来,坐回软垫上,努力将自己和齐桑之间的距离拉到最大。
景凤栖背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怪异感觉,不再理人。
没想到对方会反击,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他不能撒气,只好抱臂靠坐着不说话。
齐桑也不管他,见他不再说话,径自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车内的气氛一时诡异非常。
没过多久,景凤栖终于又不安分地开口:“诶,所以你到底为什么……”来乘车?
话说一半戛然而止,不知为何,刚才的那股慌乱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隐约觉得齐桑是刻意来陪他的,可他突然不敢问,他有些害怕答案并不如他所料。
内心狠狠鄙视一番矫情的自己,一定是女人扮太久,才变得如此婆妈。
懒得多想,干脆躺下补眠。
车厢内恢复了寂静,不多时,绵长的呼吸声响起,齐桑缓缓睁开眼。
眼前人已入浅眠,如瀑的青丝垂下,双臂抱胸,双腿交叉竖直靠在车壁上,裙摆因倒立的姿势垂下,露出纤细的小腿。
一缕发丝散落在脸颊上,许是有些痒了,景凤栖在睡梦中摸摸脸颊,将发丝拨开,顺势翻身。
齐桑眼疾手快,轻盈一握,稳稳接住因主人翻身而坠落半空的双腿。
“睡觉都不安分。”他微蹙着眉头,轻声嫌弃道。
方才一番晃动,景凤栖的裙摆彻底落下,露出内里的一片白皙肌肤。
齐桑瞥见,想到刚刚逗弄对方时细腻的手感,眉头皱得更深,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半晌,他方腾出一只手,拉过裙摆,替对方盖好,盘腿坐下,将无处安放的双脚轻轻搭在自己的腿上。
马车轻摇慢摆地驶入始阳大街,今日街上人声鼎沸,百姓夹道欢呼。
蒙上苍眷顾,帝之孤女大病终愈,上感念天恩,大赦天下,削减赋税。
此令一出,百姓无不欣喜,尊称雪莺公主为“圣子”。
今日,京城百姓尽出,惟愿一睹圣子芳容。
只可惜,尊贵的圣子殿下,却躺在马车中呼呼大睡,对百姓们的热情期盼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