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凤栖醒来时,听到外间有动静,是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声音。
刚醒来,眼睛干涩畏光,睁不开。他揉揉眼慵懒地唤来小喜子:“外间何事?”
小喜子走到床边,弯腰,轻声应道:“您醒啦?驸马爷命人送来一箱礼物。”声音虽刻意压低,却掩不住喜气。
驸马爷除了新婚之日在婚房中过夜外,便未再宿家中,小喜子一直担心自家主子自此过上守活寡的日子。
公主身为男儿,却以女子身份嫁作人、妻,心中必定苦闷。若还因此遭驸马爷冷落,就太可怜了。
他曾明着暗着多次提醒过公主,要想法子抓住驸马爷的心,奈何人家不但丝毫不放在心上,反而整日乐滋滋的,真是公主不急急死太监。
如今公主受伤,驸马怜惜他,躬身照顾,同房而睡,非但未怪罪公主踏入勾栏之地,反送来一大箱礼物,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小喜子打心眼儿里替公主高兴。
反观收礼物的人却豪不惊喜,整个人像得了寒症似的,打了好几个激灵。
“公主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小喜子帮您叫太医来瞧瞧?”小喜子有些着急。
景凤栖侧目,斜眼盯着小喜子。
小喜子被盯得背脊发凉,后知后觉自己说错了什么,拍拍嘴巴,改口道:“公…公子……”
景凤栖满意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搓搓手臂,安抚下前赴后继的鸡皮疙瘩。齐桑送礼这件事,为何听来如此慎人呢?
无论是钱财金箔,抑或地雷炸、弹,既然送上门来了,他如何都要出去一看究竟。
想着便从床上坐起,让小喜子帮他穿好衣服,扶着他一瘸一拐地下床走动。
无论尝试多少次,他也学不会独立把复杂别扭的女装穿好。
外间的正中放置着一人宽的红漆镶金木箱,抬箱的仆人还未离开,见公主从里间出来,心领神会,合力一把将箱盖掀开。
看到箱中的东西,景凤栖吃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金银珠宝,胭脂首饰,一般的膏粱子弟送给自家妻妾的,无外乎这些东西。
然而,齐大世子显然非一般人。
木箱打开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脂粉气扑鼻而来,呛得景凤栖喷嚏连连。
定睛一看,内中竟是满满一箱书,码得整整齐齐。
房中无风,景凤栖却觉自己正在风中凌乱。
《龙阳轶事》、《竹马记》、《南风史记》……光看书名,他便能脑补出无数不可描述的限制级画面。
颤巍巍地伸出手指,指向木箱,他僵硬地偏头,瞪着小喜子,一字一顿地问出口:“齐、桑、送、的?”
看着公主一副见鬼的模样,小喜子心领意会,他当时看到这箱书的时候也曾怀疑人生。
他朝景凤栖点点头答道:“是。”
听到回答后,景凤栖并不说话,只是微眯着眼盯着对方,意思很明显,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今晨,裴礼端着一碗鸡汤来看望小喜子,说他迷药初退,需补补身子。之后,便领着他去见了驸马爷。
行至书房前,一阵浓郁的脂粉香味扑鼻而来。
小喜子因迷药一事,对女子身上的气味异常敏感,呛得赶紧躲到裴礼身后,脸埋在对方肩头,屏住呼吸。
裴礼怔楞片刻后了然,反手轻拍身后人的肩膀,面无表情,声音却轻和:“放心,并无迷烟。”
小喜子抬头,此刻方后知后觉自己犯傻,敢大摇大摆在堂堂齐渊侯府下迷药的,不是脑子坏了就是活够了。
“多…多谢……”小喜子闹了个大红脸。
裴礼牵牵嘴角,努力扯出一个微笑,低声应道:“嗯,走吧。”说完率先朝屋内走去。
书房很大,却空落落的,只有一个书架,一方书案,一处矮几,几把木椅,书案前放置着一个大木箱,飘来阵阵胭脂香气。
小喜子跟着裴礼的脚步往里走,进门便见驸马爷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手中捧着一本书册。
感受到有人进来,齐桑合上书,抬眼,见到来人,深沉的目光更添几分凌厉。
小喜子极力低着头,他能感受到驸马爷似要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心中哀嚎,他真的想不起来何时得罪过这位大佛。
感受到小喜子的紧张情绪,裴礼不动声色地错身,替他挡住齐桑的视线,而后向齐桑行礼:“世子。”
齐桑只是冷淡地扫了裴礼一眼,并未责备,随手将案上的书册扔下,冷冷地说道:“留春居送给你家主子的。”
这话显然是对小喜子说的,小喜子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书册,瞬间腿软。
书面赫然题有“男妻闺事”四个大字,他感觉自己的心脏有一瞬间停滞。
“去留春居便是为此?”低沉的声音传来,听不出喜怒,小喜子用脚趾头想,都知道绝不是喜。
他死死地低着头,不敢正眼看齐桑,绞尽脑汁思考着如何回答。
承认是万万不能的,若驸马爷知公主平日喜看禁 书,定会嫌弃公主。
不承认,可公主偷逛妓院之事乃驸马爷亲眼所见,事后留春居又送书来,事实昭然,百口莫辩。
小喜子急得额上渗出一层汗来,看着书册上“男妻”二字,福至心灵,回道:“驸马爷请息怒,公主去留春居可都是为了您。”
齐桑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小喜子低下头避过对方的眼神,继续说道:“公主的身份想必驸马爷早已知晓,他怕自己身为男子服侍不好您,特意……特意去留春居求来这些书籍学习,请您千万不要怪公主。”
说完小喜子恨不能将头埋到地底下,丝毫不敢看齐桑的脸色。
书房中落针可闻,小喜子紧张得手心冒汗,虽低着头,奈何齐桑的气场太强大,压得他几要窒息。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坚持不住时,终于听见低沉的嗓音吩咐道:“让你家主子把书搬走。”
“然后裴侍卫便叫人将书抬过来了。”小喜子眉飞色舞地讲述着,全然未察觉到听故事的人阴沉到要杀人的脸色。
“小、喜、子!”景凤栖忍无可忍,大吼一声,抬手便往对方头上招呼一个爆栗。
“怕我服侍不好驸马爷?嗯?”
“去留春居学习?嗯?”
“要不要我也送你去学习学习?嗯?”一句一个爆栗,恨不能磕得对方满头包。
小喜子不敢跑,缩着脖子可怜巴巴地求饶:“公……公子饶命,我错了!”
“公主,侯爷让奴才来禀告公主,福公公来了。”来传话的小厮看到公主暴打下人的一幕,吓得不敢出声,犹豫半晌,才硬着头皮颤巍巍地说话。
景凤栖闻声侧头看去,发现是齐渊侯身边的人,轻咳一声,最后敲一下小喜子的头,便拉起身侧的圆凳坐下,装模作样地端起桌上的茶杯,漫不经心道:“可知福公公来府所为何事?”
福德海是大内总管,需要他亲自跑一趟的,绝非小事。
小厮欠身答道:“回公主,奴才听说是为公主回门一事。”
“噗……”景凤栖刚含进口中的温茶喷出,他一个大老爷们,不仅作为女子出嫁,现在还要跟小媳妇似的带着丈夫回门。
他现在恨不能仰天长叹一声,天地不仁,以俊男为美女!
一万个不愿意,却也身不由己,谁的地盘谁做主,而他正在皇帝的地盘上,皇帝要大办回门宴,他就得硬着头皮女装到底。
景凤栖瞟了一眼还站在门口的小厮,问道:“还有事?”
“福公公让奴才传话,公公此行带来了公主和驸马回门之日所用的衣物首饰,以及皇上听闻公主受伤,特赐下的补药若干,望公主好好休养,保重身子。”小厮一板一眼地复述着福德海的话。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大家都上赶着给他送礼。
景凤栖点点头表示了解:“谢父皇赏赐。替本宫谢过福公公,本宫今日有伤在身,不便见客,待下次进宫,定当面答谢。”说完挥挥手,示意小厮退下。
小厮走后不久,便有人抬着八口金漆大木箱来到后院,落在景凤栖的房间门口。
领头的小厮见到闻声走来的公主,让众人将木箱打开。
领头小厮上前一步,向景凤栖行礼道:“公主,福公公命奴才们将木箱送来。”
景凤栖点点头,让他们领了赏钱离开,自己在小喜子的搀扶下,单脚跳着绕木箱转悠。
皇帝赏赐的除药材之外,还有很多看起来很贵重的玩意,景凤栖活了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
皇帝是真的很宠他,或许是因他如今的身份,注定已与大位无缘,便成了让皇帝最愿意相信和亲近的儿子吧。
当日,皇帝向他坦述让他男扮女装的真相,曾小心翼翼地问过他:“你可会恨朕?”
景凤栖恨不起来,他也没有资格恨。
他是个孤儿,自小在孤儿院长大,父母在他的脑海中只是个模糊的影子。
只有孤儿院的院长爷爷像亲人一般待他,可是爷爷在他穿越的几年前也因病去世了,自此他便搬出孤儿院,过着一个人海角天涯的日子。
人说,最是无情帝王家,父子无情,夫妻无义。
但那一日,在他面前追忆亡妻的帝王,只因他的一句“不恨”欣慰而笑的帝王,是世间最重情的丈夫,最平凡父亲。
景凤栖琢磨着,皇帝生辰时,定要用心给他备一份大礼,不过此时,需先分配好眼前的赏赐。
皇帝赐下这些东西,当不是全让他留作自用的。
他招呼小喜子,吩咐道:“回门用的衣物你且收起来,待世子回来,让他试试合不合身。”说着指向另一边的木箱,“这些是父皇赐下的,看看喜欢什么,自己看着拿几样。其他的,挑一些合适的给齐渊侯和各位姨娘小姐送去,你待在宫中多年,应有分寸。”
小喜子谢恩答应着,他又提醒道:“记住,一视同仁,切勿厚此薄彼。”
小喜子嘿嘿笑着应承:“公子放心,绝对公平,管他范氏何氏,绝不多一分少一分。”
景凤栖满意地点点头,眼角突然被一道光闪了一下,仔细看去,其中一口木箱内躺着一柄银剑。
剑鞘上没有花纹,只剑柄上镶嵌着一颗黑宝石,显得冷漠高贵。
他单脚跳着靠近木箱,一把将银剑拽出,拿在手中把玩,脸上笑容渐深,这把剑和冰块脸真般配,一样闷骚。
银剑赠闷骚,礼尚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