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随队伍浩浩汤汤地行进着,将至宫门时,停了下来。
景凤栖被马车停顿的惯性带着向前滚去,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使他瞬间清醒,立时伸出手撑住车底板。
马车外传来小喜子特有的尖细嗓音:“公主,驸马爷,咱们到宫门啦,福公公在此候着呢。”
福德海是皇帝身边的老人,亲自出宫来迎,他们万没有端着架子不露面的道理。
景凤栖没回话,稳住身形,蹬腿借力准备站起来。
不料,这一蹬并未蹬到车壁,却是蹬在一个软垫子上。
景凤栖赶紧收回腿,干脆整个人滚到车底板上,再撑起身。
回头看去,只见一张俊脸一黑到底,一双美目冷冰冰地瞪着他,齐桑大腿处的宝蓝色锦衫上赫然一只大鞋印。
想不通自己的脚是如何跑到对方身上去的,但现在不容他多想,对方想要杀人的表情昭示着,如果他再不做点什么,可能又要瘸一回了。
他讪讪一笑,狗腿般地挪过去,伸手轻轻拍拭对方衣服上的鞋印。
大腿肌肤敏感,这轻柔的摩擦最是难忍,齐桑眉头一跳,一把抓住还欲作乱的爪子,声音有些喑哑:“别闹。”
说完齐桑松开景凤栖的手,运起内力,衣襟微颤,抖落一身尘垢,衣服上的鞋印瞬间消失了。
景凤栖惊叹着伸出大拇指,赞道:“这波操作骚!”
齐桑习惯了他不时的胡言乱语,也不接话,只淡淡地说了一句:“下车。”顺手拿起旁边的银剑,做出要起身的架势。
“哦。”景凤栖也不介意他冷淡的态度,作势伸手去拉车帘,却被一只握剑的手拦住。
齐桑抬手捞起景凤栖额前飘着的一缕青丝,在手指上绕个圈,指尖随意捏了捏发梢,挑眉道:“你打算这样见人?”
景凤栖闻言抬手摸摸自己的头发,方才意识到,为了进宫面圣,小喜子给他梳了个复杂的女子发髻,还插上满头金簪银钗,搞得他觉得自己好像顶了个大花瓶出门。刚刚这么一躺,恐怕小喜子辛辛苦苦绑好的头发早已凌乱不堪了。
现在叫人进来重新帮自己梳头为时已晚,他索性将发髻拆散,在散落一车的发饰中找到一根稍稍顺眼的凤尾玉笄,将一半头发在头顶用玉笄挽起,剩下的随意披散着。
“怎么样?”他指指新发型,粲然一笑,得意地问道。
齐桑眼中一亮,少了花里胡哨的发饰,凤尾玉笄更显出眼前人的清朗俊逸。
齐桑微微一笑,赞叹道:“帅。”这是跟景凤栖学的词,据说是夸赞男人俊朗时用的。
景凤栖呼吸一滞,不怕美人好看,就怕美人笑。
他终于理解周幽王为何要烽火戏诸侯,冷美人笑起来,似一湾寒涧冰泉,以水击石,泠泠作响,激得人心头荡漾。
博此一笑,失了天下又何妨?
景凤栖笑得更开了,两个小梨涡挂在嘴角,显出几分可爱来,“你该多笑笑,好看。”
齐桑别开脸不看他,径自抓起对方的手腕拉着人便要下车,只是嘴角的弧度却未敛下来。
刚落地,景凤栖突然一个踉跄,齐桑赶紧扶住:“怎么了?”
景凤栖皱着眉,揉揉太阳穴,站稳后回道:“没事,下车下得急了,没站稳。”
自从坠楼那日后,他偶尔会有头晕感,想着兴许是坠楼撞到头,撞出了轻微的脑震荡,也不在意。
巍峨的宫门前,两队宫女分列左右,其后分别立着两队金甲侍卫,福德海站在最前方,此刻正与齐渊侯寒暄着。
景凤栖走过去见礼:“福公公。”
“奴才参见公主、驸马爷。”说着就要下跪,景凤栖连忙拦住。
“劳烦公公亲自来接,本宫着实过意不去,公公就不要再行这些个虚礼了。”
福德海拱拱手回道:“公主折煞奴才了,此乃老奴分内之事。公主此前不常在宫内走动,皇上怕公主迷路,特地让老臣在此恭候。”
一大帮子人进宫,他如何会迷路?
皇帝此举,不过是替他立威,昭示众人自己在皇帝心中的地位,免得一些不长眼的人欺负了他去。
心下感动,景凤栖恭敬道:“多谢父皇厚爱,那就有劳公公了。”
“公主客气,请随老奴来。”说着福德海躬身摆出请人的姿势,景凤栖一行便随他步入宫门。
央乐宫金碧辉煌,雄伟高阔,乃皇帝设宴之地。
殿内正中设一把金漆龙椅,为皇帝正位,左右列设案几软垫,用以分坐妃嫔大臣。
众人行至殿前,卸了剑,福德海吩咐宫女领着齐渊侯、齐平和齐陌入坐,自己则亲自领着景凤栖和齐桑在龙座右边首位坐下。
概因今日他是主角,才能坐这高位吧,景凤栖暗自想着。
不多时,殿外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宫乐骤起,众人皆跪下恭迎。
景凤栖悄悄抬眼观察,只见明黄色的龙袍在阳光下金光闪闪,皇帝步履稳健,气势如虹,走路带风,自带背景音乐,身后还跟着后宫人肉背景板,浑身上下霸总气质尽显。
皇帝走过景凤栖跟前时,轻咳一声,斜眼瞪了他一眼。
景凤栖吓得赶紧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冒犯龙颜。果然伴君如伴虎,老虎一瞪眼,老鼠吓断腿,景凤栖心慌慌。
皇帝落座,赐众卿平身,众人方重入座。刚坐下,景凤栖却莫名其妙被人点了名。
“今日皇上特意为公主殿下大宴群臣,如此隆重的宴席,公主这披头散发的,会不会太随意了些?不过公主素来孝顺,想来不会刻意对皇上不敬吧,定是有什么隐情?”此话一出,殿中数十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景凤栖。
景凤栖抬头看去,说话人是位女子,年纪不小,气焰也不小。
此人刚与郝贵妃一同随皇帝入殿,显然是看到方才皇帝瞪他那一幕,有意添油加醋。
他用手肘捅了捅身边的齐桑,问道:“诶,这是谁啊?”声音不大,却也没有刻意压低,恰让殿内众人都听得清楚。
“怀妃娘娘。”齐桑不冷不热地回道。
景凤栖佯做震惊之态:“哎呀!原来是怀妃娘娘呀!”说着拱手致歉,“失敬失敬。”然后满意地看到对方拉下的脸,面上仍维持着歉意的微笑。
怀妃本想下下郝贵妃的面子,却又不敢直接挑衅对方,遂挑着雪莺公主这颗软柿子捏,毕竟郝贵妃如今是公主名义上的母妃。
孰料,这颗柿子似乎又硬又涩。
未及开口,怀妃又听到了对方的声音。
“娘娘误会了,这是我刻意挑选的凤尾玉笄。”景凤栖抬手轻轻抚过头上的玉笄,黯然垂目,语气略染伤感,继续道:“母后母仪天下,唯凤能衬之。新妇归宁,是为省亲,今日以凤笄寄思母后,忘母后在天之灵也能替我高兴。”
景凤栖黯然神伤,以袖掩面,微微抽泣两声,俨然思母心切,悲从中来的模样,令人动容。
大景朝极重孝道,他搬出贤淑皇后,他人定然不敢再对他横加指责了。
果然,他抬头看去,怀妃果真一脸吃瘪的模样,狠狠攥紧手中的绢帕,却不敢再说话。
既然对方不说话,他也不愿再步步紧逼,一个大老爷们和女子斤斤计较也不好看。
但贵妃与怀妃争斗多年,纵然他不计较,贵妃也不会轻易放过敌人。
“怀妃,公主孝感天地,却被你恶意曲解,你怀的什么心思?”郝贵妃总理后宫,位份最高,自然有权训示嫔妃。
不等对方反驳,她厉声训斥:“皇上都未怪罪,你非父非母,竟敢越俎代庖训、诫公主,你眼里还有皇上吗?”
无视皇威,这顶帽子扣得怀妃顿时失了血色。
只听“咚”的一声,怀妃果断下跪磕头认错,孝感天地景凤栖不敢当,不过,他觉得怀妃的认错态度倒是当得起“感天动地”四字了。
他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额头,瞧这不要命的架势,他这个旁观者都觉额头隐隐作痛。
热闹正看得起劲,眼前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手中握着茶杯。
景凤栖顺着手臂偏头看去,身边人并未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
他抽抽嘴角,这是怕他看戏看得渴了,递杯茶来喝?要不要再加送一盘瓜子?
景凤栖忍不住腹诽,这人何时学得如此冷幽默了?
并不接茶,他盯着白净修长的手指半晌,狡黠一笑,低头,咬住杯沿,就着对方的手将茶一饮而尽。
喝完伸出舌头,状似不经意地偷偷舔过对方的手指,毫不意外地感受到对方手指微颤。
他捂嘴憋笑,将差点喷出的茶咽下,斜眼偷瞧齐桑,对方仍是面无表情直视前方,只是耳朵微微染上了红色。
景凤栖憋笑憋得肚子痛,新婚之夜还冷漠无情的高冷世子,竟会不堪撩拨,害羞耳红,这反差萌,不要太可爱啊!
“嗯哼!”低沉威严的一声假咳打断了景凤栖的臆想,他缩缩脖子止住笑,一本正经地坐直装乖。
二人这么眉来眼去地虽有失体统,但他们能如此恩爱皇帝心中还是甚觉宽慰的。
因此,皇帝未多说什么,只是对还在磕头认错的怀妃冷冷地道:“够了!今日是公主归宁的大喜日子,你在这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像什么样子?你下去吧,别在这丢人!”
怀妃止哭,连连谢恩,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在宫女的搀扶下掩面告退。
殿中众人心中多了一杆秤,皇上全然不顾及怀妃的颜面,可见这位长公主在皇帝心中地位斐然,今后必要多多留意,万不可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