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出来,齐桑独自带着贴身侍卫裴礼从后门出府,径直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
皇城内店肆林立,热闹非凡,却突兀的存在着一条似是被世人遗忘的小破巷。
客栈位于小巷的拐角处,人烟稀少,加上古朴破旧,年久失修的外观,招牌上“若市客栈”几个大字朱漆褪色,更显门庭冷落,经营惨淡。
若市客栈,门庭若市,挂在这样一家冷清的店门上,倒显得讽刺。
店小二见没有客人,正想偷偷打个盹儿,刚坐下,便见两名男子进店。
来人一前一后,似是主仆。
前者一袭墨色长衫,面色如冰,薄唇微抿,双眸黑若深谭,负手而行。
后者一身黑色短打,胸前抱臂揽着两柄长剑跟随,始终与前人保持同样的距离。
店小二眼前一亮,一个激灵站起身,瞌睡立时消散。
这二人一看便知是贵客,尤其是前面那位,一身华衣贵而不奢,神情冷俊却不高傲,绝非故作姿态的暴发户,若非世家公子便是王公贵族。
他赶紧上前作揖迎客,满脸堆笑,问道:“二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呀?”
长衫公子漠然行过,径自上了楼。
短衫男子紧随其后,也一脸冷漠地往楼上走去,徒留店小二保持着作揖的尴尬姿势,一脸菜色地僵在原地。
直到前伸的右手掌心落下一块沉甸甸的金属,定睛看去,竟是一锭白银。店小二瞬间从怔愣中缓过神来,赶紧用牙齿咬咬白银,以辨真伪。
他一手捂着咬疼牙齿的半边脸,美滋滋地用另一只手捧着白银往后院小跑而去,心中想着,得赶紧进屋里把银子藏起来,傍晚时再去街上买些好酒好菜,换些细碎银子孝敬掌柜的。
至于刚才那两人,他今日便当半日瞎子罢。
这客栈生意惨淡,皆因地处偏僻,人烟稀少。然其之所以仍屹立不倒,反倒颇有盈利,也是因这“偏僻”二字。
毕竟,这世上总有些事,怕的便是众所周知。
齐桑行至一间房前站定,推门而入。与客栈中的其他房间不同,这间房门边并未挂上刻有房号的栈牌。
门内的装饰陈设与老旧的客栈形成鲜明对比,红幔轻纱,鸳鸯锦被,让古朴陈旧的老木床变得喜气洋洋。
馨香袭人,窗边案上香炉青烟袅袅,香炉边燃着红烛,烛泪滴落,鲜红如血。
案中置一把古木琴,蝇头小楷的三个刻字“归何处”是古琴唯一的装饰。
一炉香,一张桌,一把琴,几卷书,还有一个美人。
“来得真慢,让本公主好等!”一个红衣人影扑来,猛地靠近刚推开门的齐桑,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脚尖立地,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
“嘿嘿,抓住你咯!”一双杏目俏皮地眨巴着,眼中带着笑意,看着齐桑,像个刚抢到糖的孩子。
缓过一瞬间的惊讶,齐桑依旧保持着负手而立的姿势,冷漠地回望过去,眼前的这张脸正是他的新婚妻子,景凤栖。
对视几秒,齐桑的眼神渐冷,红衣人笑容一滞,从齐桑身上下来,咬咬嘴唇。
她低垂着眼眸,委屈地微微嘟着嘴,睫毛轻颤,显得楚楚可怜:“本宫等了你一夜,你真狠心……”
“够了!”齐桑冷斥道,“别装了,不像。”
红衣人脸色白了一白,眼中划过一丝不甘,苦笑道:“看来,妾身与世子并无夫妻缘分。”声音很轻,似乎只是在自说自话。
她整整衣衫,向齐桑行了一礼,行至床尾旁,从挂着的帘帐后端出一盆清水置于案几上。
轻挽罗袖,玉手在清水中轻轻一点,用沾水的手指在颈侧摸索着。手上动作不停,却仍不忘同房中的另一人说话。
“世子暂时用不到阴姬了?”语气肯定,带着轻叹,答案在心中似乎早已明晰。
齐桑未做回应,只漠然扫了阴姬一眼,便不再理她,径自走到案几边坐下,端起阴姬提前沏好的热茶,独自品了起来。
早料到不会得到任何回应,阴姬也不在意,只低垂眼眸,娇羞一笑,自顾自地轻声说着:“这是您平日最爱喝的极品苦茶,前几日妾身偷尝了一口,真是苦涩无比,世子为何不尝尝甘甜些的茶呢?”
齐桑一把放下茶杯,力度很大,杯底磕到杯托上发出当啷声:“你今天话很多。”
“世子恕罪,阴姬多嘴了。”知道齐桑动了怒,阴姬脸色有些发白,不敢再多说话。
她在颈侧摸索半晌,摸出一线褶皱,轻轻拉扯,竟生生撕下一块面皮来。
假皮下是一张与景凤栖迥然不同的面孔,一双丹凤眼眼角微挑,风情万种。
巧笑嫣然,微阖眼眸,女子半蹲行礼:“阴姬参见世子,恭贺世子新婚之喜。”
齐桑点点头示意她起身,淡淡地说道:“计划有变。”
阴姬了然,那日世子派人给她传指令,让她易容成公主的模样,待新婚之夜取而代之。
她欣喜若狂,每日都让宫中的线人同她讲述公主的事迹,对照着画像一遍一遍地学公主的神情仪态。
她偷偷盘下了客栈的房间,将这间房改成自己闺房的样子,好像她真的要出嫁了一般。她静静地坐在房中等待着,心中忐忑而又兴奋。
可是,整整一夜过去,世子的人都未曾出现,聪明如她,又怎会不知这一切都已成云烟?
虽然知道世子的决定都有他的理由,但她仍不甘心:“公主真是福大命大,阴姬斗胆,不知公主如何打动了世子,竟让世子心软?”
齐桑面色阴沉,目光冷冽,盯着眼前人:“你不该问。”声音冷硬得如坠冰潭。
阴姬自知失言,忙跪下认错:“阴姬僭越了,请世子恕罪。”
齐桑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起身便要离开。
“世子,”阴姬脱口叫住他,“阴姬斗胆请世子解惑,您说我不像,是为何?”
这一个月来,她几乎是带着这张面具生活的,日日观察,时时留意,她不敢相信,竟会不像。
齐桑顿了顿脚步,若是那个人,才不会露出那样委屈不甘的神色。
他定会怒瞪着自己,嚣张地说:“老子等了你一晚上,你特么墨迹到现在才来!找死呢?”
挑挑嘴角,齐桑心情好了不少,竟也有心思多说一句:“这世间,没人能像他。”
他这样的人,该是独一无二,世间仅有的一朵奇葩了吧?
如此想着,齐桑的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在门口候着的裴礼见到自家主人居然在笑,忍不住狠狠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感受到疼痛方才安心。
真不是在做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