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初春,草木冒出嫩芽,绿得温柔内敛。微风拂过,枝头雪再支撑不住,跌落,化作春泥。两只黄鹂落下,引吭高歌,唱醒了久眠的大地,也唤起了梦中的人儿。
然而景凤栖却是被小太监这只尖嗓子麻雀吵醒的,叽叽喳喳,闹得他头都要炸开了。
“别吵!”景凤栖犹不清醒,被闹得烦了,嘟囔一声,转过身继续睡。
小太监锲而不舍地劝道:“公主,该起床给公婆请安敬茶了。”
“谁是公婆……公婆!”景凤栖惊呼一声,瞬间清醒,一个鲤鱼挺身,立刻坐起,甩甩脑袋。
“艹!老子真特么的嫁人了!”景凤栖烦躁地抓抓头发。
环顾四周,房内挂的红绸还未摘下,桌上的凤烛早已熄灭,只剩下半根的烛身上沾满了烛泪。烛光映照下的一幕幕,电影般从脑中一一映过。
昨晚被齐桑按倒后,他挣扎未果,后来竟累得睡了过去。思及此,他急忙掀开锦被,低头看身上的衣服,居然只剩下了亵衣!
自“遛鸟”事件后,他虽着女装,但每日贴身必穿男子亵衣方觉安心。
被子被掀起时,一方白巾从被中滑落,巾中殷红一片,景凤栖看到顿觉两眼发黑。
“齐桑!你个混蛋!还老子菊花!”景凤栖气得无法思考,只凭着本能叫骂着。
在院中练功的齐桑,忽闻屋内传来叫骂声,被骂的人还是他自己,脸色顿黑,径直朝屋里走去。
刚推开门,一只大红鸳鸯枕朝他飞来。他当即出拳,空中瞬时只剩四下飘散的碎布和漫天飞舞的棉絮。
景凤栖正在气头上,见罪魁祸首进来,顺手便将手边的枕头砸了过去,露出枕下一书,名曰《阴阳合和经》。
一阵气血上涌,拿起书的手都在颤抖,他双眼怒瞪,大吼道:“齐桑,你这个衣冠禽兽采菊大盗!”说完极力将手中的书掷去。
齐桑伸手接过飞书,看到标题,脸更黑了,手指紧收,将书生生捅出五个对穿孔。
扔下书,抬头看了一眼床上人,面色略缓。他走到床边,无视对方想挠人的目光,抓起矮凳上的红色嫁衣便往床上丢。
景凤栖瞪着齐桑,嘴唇气得颤抖,接过嫁衣,想穿上,却发现衣服早已破裂,无法蔽体。
“呀!”惊叹一声,景凤栖猛然想起,昨晚自己挣扎太过,衣服不小心全都撕破了。
他皱着眉头,动动腰身,并未感到任何不适,狐疑地望向齐桑:“你……”
齐桑面上仍是淡淡,只是将自己的左手伸出,食指上一道细痕清晰可见。
“贞洁巾上的血……”景凤栖态度软下来,咬咬嘴唇问道,声音中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齐桑冷冷地望了他几秒钟,并未作答,只是收回了手,点点头,以示默认。
“额……”景凤栖尴尬地挠挠头,软声道歉:“对、对不起啊……我还以为……”声音越来越小,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太丢脸了。
齐桑依旧不作回应,眼睛冷冷地扫向站在一旁的小太监。
发愣的小太监被这眼神惊醒,吓得腿肚子一软,连忙跪下,捂住耳朵,紧闭双眼:“奴、奴才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齐桑对小太监的反应还算满意,面色稍霁,不再理会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景凤栖将小太监拉起身,眼角瞄到被弃在地上死无全尸的《阴阳合和经》,面上浮现贼笑:“真是没想到,齐桑居然也会在枕头下藏小黄书!真是人不可貌相,果然表面越高冷的人,内心越闷骚!哈哈哈哈……”
说着自己笑得前仰后伏,捧腹不止。
刚走到门口的齐桑,听到身后传来的笑声,脚步一顿,万年无表情的脸上暴起了青筋,双手握拳,心中盘算着,待查出“送礼”之人是何方神圣,他必定好好准备一份让他终生难忘的“回礼”。
心中呕血,面上却不显,只淡淡丢下一句“快起”,便径直出了门。
景凤栖笑够了,便在小太监半劝半催下,更衣出门,与齐桑相携而行,朝正堂走去。
齐家以武起家,凭战功封侯,练武之人,每日必早起晨练,方使一身武艺不至荒废。
然至齐桑辈,齐家只有男嗣三人,习武者仅齐桑、齐平二人。虽如此,早起的传统却并未废弃,齐陌和女眷们起后,便直接至正堂等候请安。
齐渊侯晨练归来,和范氏一左一右端坐于正座上,其他偏房、晚辈分坐在侧。
齐府无正妻,范氏乃唯一的妾室,且育有男嗣,母凭子贵,如今早已是名为妾,实为妻。
齐渊侯坐定,将堂中众人一一扫视而过,眉头紧皱,带着一丝愠怒道:“桑儿和公主呢?”
“老爷,公主和驸马身份尊贵,妾身以为,这请安或可免了?”范氏柔声道,说话的同时,还不忘偷偷观察齐渊侯的表情,果然看到对方怒意加深,满意地一扯嘴角。
“哼!”齐渊侯拍案怒道:“三纲五常,礼不阿贵。晨昏定省,乃祖宗之法。就算贵为驸马、公主,那也是儿子、儿媳,我这一杯茶还当不起了?”
大景王朝,颇重礼法,范氏一句话,便为齐桑和景凤栖扣上了目无尊长,品性卑劣的帽子。
平日些许流言蜚语不痛不痒,然朝堂之势,一夜之间可颠倒日月,若某日齐桑处倒悬之急,这些流言便可能成为压死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范氏还欲添油加醋,齐陌抢先替兄长辩白:“父亲,大哥向来敬重您,晨昏定省从未缺迟。昨夜大哥新婚,不同往日,请父亲见谅。”
听了小儿子的话,齐渊侯面色稍霁,不禁想到自己新婚之时。
尔时他还是个傻乎乎的愣头小子,新娘面若桃花,云娇雨怯,他呆立着,不知所措。而今却早已曾经沧海,斯人已逝。
多年来,齐渊侯想起糟糠之妻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即便心狠如他,偶忆起故人,也难免唏嘘。
见他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范氏恨得牙痒痒。
这个贱人,死了还抢她的东西。这么多年了,正妻之位一直悬而未决,如今虽管家权在她手上,但终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她不敢同齐渊侯置气,只好把气撒在齐陌身上:“老爷,三郎说的对,新婚不同往日,当宽恕些时候嘛。”
范氏扫了一眼齐陌,望着齐立群继续道:“三郎自幼体弱,无法早起晨省时,老爷也免罚过。世子不过稍迟一回,老爷便原谅了他罢。可怜夫人去得早,世子和三郎自幼少人疼爱,不能如平儿一般受亲娘躬身教导,妾身看着都觉着心疼呢,侯爷就莫用这些世俗规矩苛责他们了罢。”
这话说得母慈子孝,着实感人,然言下之意却尖酸刻毒。
一句“夫人去的早”,揭了众人伤疤,面上说着世子和三郎身世可怜,事实上却影射其从小无人教导,行为处事没有规矩。
景凤栖刚走到门口便听到范氏这绵里藏针的一番话,皱了皱眉,这不是在骂齐桑和齐陌有娘生没娘养嘛?
世间死法千千万,某些人偏要选择作死。看齐桑那一黑到底的脸色,就知道这个女人有多拉仇恨了。
“大哥!”白衣小青年朝门口跑来,刚刚还委屈的表情看到齐桑后立刻变得生动起来,脸上因为兴奋还泛着微粉。
这么可爱,一定是陌小受!景凤栖激动地想着。
看到齐陌,齐桑黑到要杀人的脸色才稍有些缓和,伸手轻轻揉了揉齐陌的头。
景凤栖见状,忍了忍,实在没忍住,也学着齐桑的样子揉了揉齐陌的头,一脸流氓笑。
卧槽!活的陌小受!真他娘的好摸!景凤栖一脸满足。
齐陌没想到景凤栖会有如此动作,原本微红的脸瞬间羞得通红,脸颊好烫,他觉得自己的脸快要冒烟了。
他抬手揉揉脸颊,望着景凤栖,突然想到什么,眼睛瞪大,说道:“诶,你不是……”
“问安敬茶。”没等齐陌说完,齐桑一把扯过景凤栖放在齐陌头上舍不得离开的狼爪,朝堂内走去。
得救的齐陌呆愣了一会儿,也赶紧跟着往堂内走,快步走到座位坐下。
齐桑向齐渊侯作揖道:“误了时辰,请父亲责罚。”
齐渊侯竖眉冷哼,没有回答,刚被范氏戳了痛处,心中不痛快,此时更不愿理睬齐桑,存心晾着他。
这爹当得也忒偏心了些,偏爱二子,便任由小妾耀武扬威,欺辱嫡子。
如今又当众给嫡长子难堪,这样嫡庶不分,却还要求晚辈讲什么礼法,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内心鄙视了一番,景凤栖开口道:“侯爷,此事不怪世子。是我起晚了,毕竟……”
“毕竟什么?”
景凤栖看了一眼立于身旁的齐桑,故作娇羞地低下头,坏笑到:“毕竟…毕竟春宵一刻,芙蓉帐暖……”说着说着消了音,双颊飞上桃色,好一副欲说还休,羞人答答之态。
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还记得高中语文老师在教这句诗时一脸深意地告诉他们:“这句诗,等你们结婚之后就懂了。”
古人一句诗,道尽了春宵一夜的辛苦,会睡过头也是情有可原。话说到这份上了,众人该都懂其中深意。
“公主和世子情深意浓,真是羡煞旁人呐。”
“是呀,公主和世子鹣鲽情深,咱们齐府有这御赐的好姻缘,真是恭喜老爷,贺喜老爷。”
堂中诸位偏房庶女心下好笑,面上却不显,皆交口称赞。
平日范氏在齐府狐假虎威,府中众人泰半心中不服。况且女眷要在府中安身立命,需依靠男丁,除却齐渊侯,最大的靠山莫过于身为驸马的世子齐桑,他们都想在齐桑面前刷刷好感。
听到景凤栖一番不知羞耻的话,齐渊侯恨不能拍桌怒斥。但碍于对方身份尊贵,自不可像对待普通儿媳一般随意训斥,一口气憋得面红。
景凤栖暗自好笑,这父子俩现在是一个关公一个包公,心理素质不行啊。
“这次姑且饶了你,若有下次,家法处置,定不轻饶!”怕景凤栖再说出丢人之语,齐渊侯不愿再继续纠缠此事。
齐桑依旧惜字如金,一副你爱咋地咋地,老子就是不说话的派头。
景凤栖内心狠狠唾弃一番这个死傲娇,无奈替他道谢行礼:“谢侯爷。”说完又吩咐身后的丫鬟翠云道,“上茶。”
翠云轻应一声,举着茶托,走上前,绕到齐桑左侧站定。伸手朝景凤栖的方向递过茶托,眼神却有意无意的落在齐桑身上。
啧啧,景凤栖看到齐桑眼里明显露出的嫌弃,心中感叹着,又一个作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