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凤栖用力掰着脖子上的手,双腿胡乱蹬着,身体扭动,拼命挣扎,之前憋出的眼泪此刻夺眶而出。
齐桑冷眼看着手下挣扎的人,过了一会儿,似是突然发现了什么,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手慢慢从对方的脖子上移开。
“咳咳咳…”景凤栖剧烈地咳着,双手不断上下安抚今晚多灾多难的脖子,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的肌肤上很明显。
齐桑的眼眸很黑,像不可见底的深谭,毫无波澜,看一眼,似乎灵魂也要被吸进去一般。
景凤栖看向他的眼睛时,以为自己死定了,他的眼神,冷得让人心颤。
和死神亲密拥抱之后,景凤栖彻底认识到了自己和对方的阶级差异。
当阶级力量差距悬殊时,被压迫人民只有两种选择。
服从,抱紧统治者的大腿,在压迫中茁壮成长。
或者反抗,揭竿而起,在沉默中爆发,再在爆发中死无全尸。
如今看来,他这个无权无势,手无缚鸡之力的倒霉“公主”,只能紧抱齐桑这个冷血面瘫脸的粗大腿了。
在心中狠狠地鄙视了一番屈服于黑暗势力淫威之下的自己,景凤栖开始偷偷观察齐桑。
为了抓住对方的表情变化,他连眨眼都不敢,直瞪得眼泛血丝,睁眼流泪,也未看到对方的表情有一丝变化。
堪称面瘫界的杠把子,整张脸都昭示着我拽我酷我高冷。
不可否认,以齐桑的颜值,加上高冷的性格,若是在景凤栖曾经生活的时空,混迹娱乐圈,必然收服迷妹千千万。
就连他自己,看文时也曾折服于他的盛世美颜。
“看够了?”齐桑坐在桌边,举着一只茶杯,手指缓缓磨砂着杯沿,眼睛斜睨着床上的人,漫不经心地问道。
景凤栖正襟危坐,身子向后挪动,直到靠着坚实的墙壁才稍稍心安:“呵呵,够…够了。”那么好看的眼睛,怎么长在齐桑脸上却如此瘆人呢?
“说吧。”
“啊?”说啥?景凤栖目瞪口呆,一头雾水。
大哥,说话能不能给个上下文提示呀?阅读理解不看上下文,是做不出来的……
齐桑最大的特点便是面瘫话少,能一个字表达的话决不说两个字,这点景凤栖在看文时便知晓。
遥想当时,齐桑这种独特的高冷气质还圈粉无数,多少狼性少女在作者大大的评论区咆哮:“冷漠的小桑桑请正面上我!”
不得不承认,齐桑曾是景凤栖最爱的角色了,面冷心热,拽而不狂,侠肝义胆,智勇双全。
因此,当作者笔下的齐桑突然崩坏时,他真的无法接受。
在小说中,齐桑话虽少,但心理描写很丰富,即使他说话很跳跃,景凤栖亦未觉不知所云。
可如今,鬼知道眼前这位大哥在说出那两个字之前,自导自演了多少内心戏。
他不敢去问惜字如金的齐桑他到底想听什么,真怕这位大佛嫌他话多,直接送他去见唐僧。
他紧张地咽咽口水,偷瞄了对方半晌,仍是毫无所获,只隐约察觉对方对他似乎并无杀意。
深吸一口气,壮壮胆子,景凤栖扯了扯嘴角,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亲切自然,他确实有话要说。
“你我既已拜堂,往后便是福祸相依,唇亡齿寒的关系了。君命不可违,父皇下旨赐婚,你我都无选择的余地。然而,你我虽无夫妻之情,却可有夫妻之义,应当两相扶持,同仇敌忾。”
说着,景凤栖顿了顿,他一直在观察齐桑。他发现,对方虽面瘫得厉害,让人抓不住表情,但有时他的眼神却毫不掩饰心中所想。
方才的杀意是,如今的不屑亦是。
景凤栖在心中默默翻着白眼,这位内心戏十足的帅哥恐怕要以为自己是为接近他才刻意如此说了。
人和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说好的人间有真情,世界充满爱呢?
景凤栖瘪瘪嘴角,不管对方作何想,他都要把话说完:“当然,你我素不相识,被迫做了夫妻,虽无可奈何,但我们也可追求各自的称心如意。所以,你想宠婢纳妾也好,花天酒地也罢,我都不会妨碍。我求的不过一方清净,一世安宁。”
说话时,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齐桑的脸,生怕错过对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和眼神变化。这些话,是他在轿中仔细斟酌过的,他要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必须得紧抱一条粗壮的大腿。
这些话,前段说的露骨,反正两人都是被人逼着结婚,啥感情没有。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表面出双入对,实则互不干涉,各过各的日子。
而这最后一句,却说得含蓄委婉。
一方清净,如何清净?
那便是,你要纳妾,宠幸婢女,甚至逛窑子花天酒地都无所谓,但是别让这些个莺莺燕燕在他面前争宠叫嚣,扰他清净。
男人都有自己的骄傲,景凤栖不屑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
一世安宁,如何安宁?
齐桑乃齐渊侯世子,未来顺袭爵位,便是齐渊侯。
而他,景凤栖,贵为公主,又是圣上赐婚,乃齐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室夫人,想求个富贵安乐又有何难?
难的是“一世”。
言下之意,你宠谁爱谁他管不着,但是这正夫人的位子得留给他。
毫不意外,齐桑眼中的不屑更深,想来他已把自己当做了深宫大院的心机小妖精之流。景凤栖默默地在心底叹气,除了利益交换,他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短时间内取得对方的信任。
正夫人的位子,他压根就不稀罕,但他必须表现出有所图的态度。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管他君子小人,欲互帮互助,必定同道相谋。
何谓同道?同利是也。
对齐桑来说,景凤栖是突然闯入对方生活的意外,若要迅速打消对方的疑虑,他只能想到等价交换。他若表现得毫无所图,对方才更会心存怀疑。
双方交易,需明码标价以示公平,景凤栖自然不会傻到想空手套白狼,价码已给出,接下来便是出示他的商品了。
他定定的看着齐桑,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何态度,心下有些发虚,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他定了定神,继续说道:“世子在这齐渊侯府的处境,我也略有耳闻,可谓如履薄冰,举步维艰。
偌大的齐府,只有陌弟与你同心同德。奈何陌弟身子孱弱,心性温和,莫说有所帮衬,便是自身不受欺辱也得靠你维护。
如今我既已嫁入齐家,身为公主,齐府上下不给我面子,也总得顾及父皇和太子的颜面。
外事我不敢逞能,但在这齐府内宅,保陌弟不受欺凌,让你在外施展拳脚无后顾之忧,却是不难。”
话说至此,他发现齐桑的眼神有了些微变化,只停下一瞬,清清嗓子,继续道:“放眼整个大景朝,朝堂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蠢蠢欲动,阴谋阳谋,你来我往。
在利益权势面前,无人敢将全副信任交付他人。这世间,只有你我夫妻二人祸福相依,休戚相关。
我愿倾我所有助你护你,你可敢信我?”
话音刚落,景凤栖感受到对方眼神明显有了变化,虽然他不知这变化是好是坏。
虽说是明码标价,但景凤栖所拥有的资本微不足道,普通人都能一目了然,何况聪明如齐桑?
他所要做的,不过是表决心,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资本就是他的资本,任其索取,让他利用。
齐桑双眼微眯,不复最初的不屑,转而变得锐利,像一把刻刀,似要剖进景凤栖的心脏,看穿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与这样一双眼睛对视,绝非一件轻松的事情,景凤栖手心冒汗。
他很紧张,他能看出自己的一番话起了作用,却不知是中了对方的心意,还是触了对方的逆鳞。
但他别无他法,只能强撑着意念与齐桑对视,他要用自己的双眼告诉对方,他口之所述即心之所思。
不知过了多久,景凤栖只觉从头皮麻到脚底,对方才总算有了动作。
齐桑起身,缓步走向床边,眼神未变,视线也未转移。
他背着烛光,眼下投出一片阴影,衬得眼神愈加晦暗不明。
下一秒,景凤栖便见对方红衣如火,俯下身来,一张俊脸慢慢放大,随后感觉自己下颌一痛。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他被迫抬头,两人仅一拳之隔。
齐桑微侧过头,在景凤栖耳边低声问道:“你是谁?”
虽是疑问句,但语气却似早已窥破了真相。
热气喷在景凤栖的耳侧,凉意却沁入心底,他只觉脑中嗡嗡作响,后背冷汗直冒。
看到景凤栖瞬间苍白的脸色,齐桑满意地挑眉,他没指望对方会如实回答,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你是男人。”语气十分肯定,听不出喜怒。
景凤栖还未缓过劲,仍在绞尽脑汁想着如何“欲盖弥彰”,却突然被扑倒在床,还未惊叫出声,便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嘴。
显然是被对方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到了,景凤栖胡乱瞪着腿,意图挣脱身上人的桎梏,身下的床随着挣扎左右摇摆,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
烛光摇曳,长长短短地燃烧着,新人的身影映照在窗上,随着床影摇动,引得窗外人无限遐想。
一身黑衣的少年将身形隐在黑暗中,双腿勾在悬梁上,身体倒垂而下,一双黑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窗上晃动的人影羞得他脸颊飞上红霞,心中狠骂一顿让他来听墙角的老狐狸,架起轻功转身离开。
刚落到屋顶,突然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他低头朝新房的方向瞄了一眼,猥琐一笑。嘿嘿,他送的礼物,不知有没有派上用场呢?
齐桑冷冷地盯着窗户的方向,对方似乎并未刻意隐藏起息,说明,对方若不是毫无经验的江湖白痴,便是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感受到窗外人已经离开,他冷笑一声,屈指一弹,房中烛光骤熄。
身下人似乎已累得睡着了,他放开对方,往外侧一躺,打算和衣而睡。
刚一闭眼,却听身边人迷迷糊糊中轻轻吐出两个字:“凤栖。”
齐桑骤然睁眼,眼中精光乍现,呵,名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