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骄见此,也不禁打趣道:"怎么?看你也是个看淡了生死的人,都死到临头了,还有什么未了的牵挂吗?"
那人不为冠骄的话语所动,蜷缩着的身体坐直起来,肮脏的双手也缓缓紧握,猛然抬起头,凝望着冠骄.
可是那目光似又穿透了冠骄而无限的延伸到了不尽的远方.眼神之中已不再是浑浊黯淡,而是瞬间变得光辉四射,胸口起伏.
嘴唇嚅动,喃喃自语道:"想我独映晚为国出生入死,战功无数.只不过是一次过于轻敌而遭遇失败.元帅竟然就要将我关入死牢,定下死罪.连戴功立罪的机会都不给我."喟然一叹道:"我心有不甘,我心有不甘."接着便是一声发自肺腑的长啸.
说罢,便霍然而立."唰"的一声扯下自己那已是破烂的衣服,走到冠骄的跟前,情绪极为激动的说:"小兄弟,你看看,你看看我这满身的伤疤,无一处不是为了靖国而伤!"
那简直不是一个男人的完整躯体,各样的伤疤遍布于前胸后背,奇形各异,或是长长的口子,又或是泛着紫黑色的窟窿.
让人看的触目惊心,此时的独映晚更是一脸的坚毅.尤如传说之中百战而不服输的战神一般亲临眼前,不由得让人肃然起敬.
冠骄也坐直了身子,神情肃穆的问道:"独将军,我虽年幼,也知那胜败乃是兵家常事.而因为一次失败而将你押入死牢,莫非将军犯下的是不可挽回的失败."
独映晚神情悲愤的说:"那一次我率军出征,连战连捷,被胜利冲昏了头脑.轻敌之下,被诱入早已埋伏好的包围圈,数万将士,随我杀出重围的不过数十人而已."惨然一笑,伤痛之感不言而表.
冠骄也是连声叹道:"唉呀!真是可惜,想必将军威猛之人所带之兵也皆是精锐之士吧."
独映晚的双拳更是握的关节"咯咯"作响,双眸里似要射出火焰来,慨然的说:"虽然失败了,可是我不服气.逃出重围以后,看着那数万生命眨眼之间化为魂葬边关,随身之从不过数十骑,那是何等的凄惨悲凉啊!"
语气又很是悲壮而苍凉的说道:"我知道我离死也不太遥远了,可是我隐姓埋名,流落天涯.我要用我的性命去给一个交待."
冠骄说:"以将军神勇就没有获得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吗?"
独映晚轻声一笑说:"自我被押入这死牢以来,就再难见元帅一面了.我无数次的让狱卒带话出去,可是连点回音都没有.看来,元帅是对我真的失望了."一声长叹,道不尽无言的苦衷.
冠骄也跟着低落的说:"唉!看来将军和我一样惨,同样是渴望的想要见到元帅,可是近在咫尺,却是难以照面."
独映晚转过神思,看了冠骄一眼说道:"你小小年纪能有什么悲惨的,竟然还能比我悲惨?"
冠骄把木将军所托之事告之于独映晚,无奈的说:"我虽没有被杀头的危险,可是现在战事不容乐观.元帅一天天的在盼望着木将军的消息,木将军也望眼欲穿的期待我可以早日到达.可是我来了,却见不到人,是不是也挺惨的."
独映晚也点头说道:"是啊!元帅早一天知道韦陀出兵的消息,就会早一日做出部署和调整,减少一些不必要的对决厮杀.可如何才能让你见到元帅呢?"
走到牢门前,双手紧握在铁栅上,叹婉的说:"只可惜我现在也是死罪之人,今天有脑袋睡觉还不知明天有没有脑袋起床.若是以前,以前,我可是和元帅朝夕相处啊!"
又自嘲的说道:"不过人总是要向前看的,以前再好,终究也是回不去的."
冠骄安慰道:"将军不必太过于悲观,也许是现在元帅正在气头上,所以才把将军关入这死牢之中.过不了几日,就会让你戴罪立功的."
独映晚在铁栅上使劲的拍了一下说:"但愿有那一天吧.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转身坐在冠骄的身边说:"不过对于那次的失败,我总感觉太过于诡异,甚至是有点莫明其妙的感觉."
冠骄问道:"将军是什么意思,难道是中了奸人的诡计?"
独映晚说道:"其实和你一个小孩家说来也没什么用.只是现在也找不出第三个可以说话的人,和你说说也无妨."
冠骄说:"那看你了,想说我就听听.不想说我也不会勉强要你说."
独映晚这才低沉的说:"我被困的那个地方叫做"无近"山,地势险要,可以说是狭关要隘.不过只有前后两条出路,我怎么就那么糊涂,执意的要追击而去.更令我想不明白的是,当时寻遍"无近"山,竟再无出路,偶有出口,也无不是被断崖河谷所阻.才导至这场靖国和细麻国开战以来最为惨重的失败."
冠骄听到"无近"山这个名字,靖国之图便在脑海中浮现出来,随着独映晚的讲述,"无近"山更加清晰的出现在眼前,就如同身临其境一般.
待独映晚讲完,冠骄便捡起地上的草梗画出了"无近"山的精准之图,随之便问道:"独将军,你当日可以在此山近败?"
独映晚俯视细看,又猛然抬头看着冠骄,惊讶的说:"没错!你是怎么知道的?"
冠骄说:"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独映晚忙道:"我是说你怎么会知道此山,难道是你去过?就算是去过,也不会记的这么清楚啊!"
冠骄说:"你不要管我是怎么知道的."又指着地图很是肯定的说:"当时,在无近山中,最少还有一条路可以出去,只是将军没有找到.也许当时将军找到了,但是错过了."
独映晚错愕的看着冠骄说:"不会吧!我当时可是寻遍了所有可能出去的地方."
冠骄指着山峰中一处高耸的悬崖说:"将军,起码这个地方就是一条出路,但是你没有找到."
独映晚很是坚定的说:"小家伙,你不会是和我说笑吧.这悬崖深谷之处,怎么可能会是出路呢?"
冠骄问道:"将军,我问你.你当时到了这悬崖边上,向下望去,是不是一条湍急的河流?"
独映晚点了点头.冠骄说道:"当时将军看着这湍急的河流,就以为是绝路,无处可去.其实这河流看似湍急汹涌,实则无碍.这河流里面生长着高大而柔韧的水草,只要跳下去,就会被水草托起,性命无忧."
独映晚看着冠骄画的"无近"山图,又惊喜的看着冠骄说:"小家伙,你是怎么知道的?"
冠骄没有直接回答独映晚的话,而是又想起了温九龄.尤其是温九龄在月光下不断的向自己挥舞着双手,深情作别.那身影最终和朦胧的月色融为一体.
月色弥漫照大地,身影已不知在何方.佳期有约,不知能否再续.
独映晚轻触冠骄的身体说:"小家伙,你是怎么知道的,快告诉我."
冠骄淡然一笑说:"你一定要问个明白,我只能告诉你是一位前辈告诉我的.不过,我给你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
独映晚有点兴奋的双掌猛击在一起说:"我相信.小家伙,我想你不仅知道"无近"山的玄机险要,就是其它地方,你也是知道的吧?"
冠骄点了点头说:"靖国的一切地势险要,河流深谷,城府村镇,官途小道,我都知道."
独映晚听到冠骄这么说,双眼泛着精光,拉着冠骄的手说:"小家伙,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你见到元帅的.很快的."
年龄有差距,义气却相投.两人就这么聊着关于靖国,关于战事的一切.虽是身陷囹圄,胸中却是别有一番广阔的天地.
直到一丝微亮的曙光小心翼翼的照进这容身的斗牢之中,独映晚意犹不尽的说:"冠骄,你的到来胜过了千军万马.即使我死,也会感到很欣慰的,因为我看到了靖国胜利的希望."
冠骄刚要开口说话,大牢的门随着"咣啷"的声音被打开,阳光如不可阻挡的浪潮一般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嘈乱的脚步声杂于其中,打破了这片和蔼的晨曦.
数名军士来到铁栅前,大声的喊道:"独映晚,这是元帅的斩杀令."话音未了,便投掷进来一块红色令牌.
独映晚接过令牌,紧握在手,双目紧闭.仿似在追忆往昔的一切,而都要在此刻作别了.
徐缓睁开来,凛然正气,满面从容,无愧是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将军.紧拉着冠骄的手说:"小兄弟,来生再见."便起身向牢门外走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