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女儿不依。”
夏川渊猛地一侧身,甩开了夏梦悠缠着他的手臂,道:“大胆,竟然敢忤逆我的话,是不是也想去祠堂跪着?”
夏梦悠被夏川渊的模样吓了一跳,眼圈红了红,还想着撒娇辩解几句,不过在看到夏川渊那张冷冽的面孔,加上要去跪祠堂的惩罚,便转身慢慢的走到夏梦凝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三姐姐念在妹妹年少无知,饶过妹妹这一次吧。”说着,双手举过头顶,一杯茶递到夏梦凝面前。
夏梦凝拿着帕子掩着唇角,不屑的看了夏梦悠一眼,笑道:“四妹妹快起来吧,姐姐何时怨怼过你,只是我们女儿家,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是有讲究的,若四妹妹总是记不住,不如去抄写女则和女训这两本女子品德的书,定会受益匪浅。”
嘴上说着没关系,却还是让夏梦悠的道歉做的完整了,末了不忘加上一句训导的话,看起来姐姐苦口婆心,听在夏梦悠的耳里,却是说不出的讽刺。
夏川渊却摸着下巴点点头,“你姐姐说的有理,女则和女训这两本书都是讲究女子修性品德的,你以后若是无事,便在屋子里静心抄录一些,定期的去送给你三姐姐看看,好好的收敛一下自己的言行举止。”
夏梦悠咬住嘴唇,头磕在地上,“是,女儿谨遵爹爹教诲。”
夏梦凝笑了笑,喝了一口茶,眼神却是瞟向一旁站立的夏梦然。
夏梦然虽是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恨极了夏梦凝高高在上嚣张得意的样子,看着夏梦悠跪倒在地,心里便忽然滋生了一个主意。
脚步轻移,夏梦然走到夏梦悠身边,轻轻扶起她道:“四姐姐别伤心了,三姐姐说的也有道理,你那时听了母亲的话搬去了清幽园,害的三姐姐只能住又小又破的竹枝园,如今又这样不知轻重的说这些话,也难怪三姐姐会与你生气了。”
面上一副好心劝解的样子,话里话外却都是把矛头指向夏梦凝,言辞之意便是说夏梦凝在为了当年搬园子的事情,故意为难夏梦悠。
夏梦悠虽不知夏梦然为何要帮助自己,但在这个情况下,却也来不及细想,只是面色凄凄然:“五妹妹,你别说了,三姐姐惩罚我,我无话可说。”
好一出姐妹情深啊,夏梦凝眼帘微抬,瞧了瞧站在那里的两个人,唇角带了笑,素手轻轻的拨弄着茶盖,软糯的嗓音微微慵懒道:“五妹妹为何这样说,难不成,也是对母亲当年让你搬了园子,心里有所不忿?”
当年方氏接着重新整修的名义让夏梦凝搬到了竹枝园,把夏梦悠搬进了清幽园,夏梦然纯属陪衬,所有的庶女都搬了,只有她不搬,自然是不好,所以在这件事情上,夏梦然算是一个陪衬物,不应该被牺牲掉的小角色。
夏梦然心里又何尝不知,不过当时方氏掌府上大权,自己又不得爹爹宠爱,姨娘是个能隐忍的主,自己没人帮忙,只能忍下来,如今被夏梦凝揭露出来,夏梦然心里愤愤,却还是没说什么,只是低着头,谦卑的姿态做了足份儿的。
众人皆是沉默,却都是再等夏川渊开口做结论,夏梦凝悄悄抬眼看了,夏川渊摸着下巴,正要出声,夏梦凝便眼疾手快的站起身,走到夏梦悠和夏梦然面前,屈身一礼道:“爹爹本就为了琐事烦心不已,你我皆是爹爹的女儿,便不要拿这些事来烦恼爹爹了,若是两位妹妹还是觉得心里不痛快,姐姐这厢,便给两位妹妹赔罪了,大事当前,便不要用这些琐事来烦恼爹爹了。”
说着,夏梦凝果真屈膝,向两人行了一礼。
夏梦悠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夏梦然扶着自己的手紧了紧,思前想后,便也觉出了其中滋味,先是故意引得自己出丑,然后等到爹爹开口之前便开口表明心迹,这一来,不仅惩罚了自己,还在爹爹面前诠释了好女儿的形象,果真是心机深不可测。
夏川渊闻言,心里的一点点不适立刻烟消云散,立刻板起脸来道:“说什么为我分忧,能做到的有几个,只有凝儿,不惜放下身段道歉也要顾及我的感受,你们……”说着,只是伸出手对着空气点了几下,便叹口气不再言语。
正在此时,小六子从外面走进来,对夏川渊道:“启禀老爷,小的查过了,那程古是外乡人,几年前来的京城,一直在客栈当店小二,只是生性好赌,经常入不敷出,没有亲戚在身边。”
夏川渊听后,眉毛舒展了一下,点点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夏梦凝想了一会,走到夏川渊面前道:“爹爹,您打算接下来怎样处理那男子?”
夏川渊把手背在身后走了几步,“若是就此处理,却是怕被别人知晓,会拿来做文章,偏偏又不能依照正常法律途径来办理,怕是会落人口舌,遭来无故的话柄。”
夏梦点点头,“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不过爹爹,依女儿来看,寻找凶手不宜张扬,此事也应该越快解决越好,否则,怎么能保证不泄露消息呢。”
夏川渊点点头,胡乱的走了几步道:“可是如今,实在是没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了。”
夏梦凝低着头,装作苦思冥想的样子,半晌,才犹豫着说:“其实,女儿有个法子,只是……”夏川渊面色一喜,忙问什么法子,夏梦凝吞吞吐吐的不肯说,面色有些尴尬,夏川渊瞧见了,便懂了她的意思,抬起头对着夏梦悠和夏梦然道:“你们俩先回去吧,记得抄写女则女训。”
两人面色愤愤,确实不敢多加言辞,只好行了礼,走了出去。
“凝儿,到底是什么主意?”待两人走后,夏川渊迫不及待的问。
夏梦凝故作为难的神色,“爹爹,这法子虽能解了现在的急,却是不妥……”
夏川渊面色焦急,只是道:“无事,你先说出来,现在事情迫在眉睫,也没有什么别的法子,你说出来我听听,看看可不可行?”
第五十四章煽风点火(3)
夏梦凝抬眼看了看夏川渊,便慢慢的开口道:“如今程古已死,爹爹还未找到凶手,就算是女儿相信不是爹爹为之,世人的眼光却是不同的,万一因此被人拿来做了文章,说爹爹品行不端,言而无信,那便是糟糕透了,任凭我们有多少张嘴,也难堵住这京城里的有心之人啊,为今之计,只有找出事情的出发点,找到和程古有关联的那人,才能挽救事态局面。”
看了看夏川渊还在耐心的听着,夏梦凝又接着说:“大姐姐和程古的事情先不说真假,只是那一日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亲眼所见亲耳所听,这事情怕是已经在京城里扎了根了,现如今程古已死,保不准别人会以为是咱们口头答应,而后便杀人灭口,不舍得把大姐姐嫁出去,三人成虎,人言可畏,既然世人都认为大姐姐和程古有情,那我们便坐实了这一点,对外宣称大姐姐身染怪疾,性命垂危,而程古又与大姐姐鹣鲽情深,自是不能承受如此之痛,便伤心至死,而后爹爹便安排人将他风光厚葬,到那时,这京城里的人便都会知晓爹爹重情重义,言出必行。”
夏川渊听完,心里不得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虽然,这样一来会为难了溪儿,可是现如今,又能有什么别的法子,想了想,便又问道:“那你大姐怎么办,身染怪疾,这该怎么堵住悠悠之口呢?”
夏梦凝笑笑道:“爹爹无需担心,我们只是对外宣称大姐姐身染怪疾,也不是死了,只不过要委屈大姐姐先出府几天,等到风头过了,便再说寻到了世外高人,医治好了大姐姐的怪病,如此,便可以接回大姐姐了。”
夏川渊思虑一番,却还是不忍开口,夏梦凝瞧见了他的样子,便开口道:“爹爹心疼大姐姐是应该的,女儿也舍不得大姐姐出去受罪,可是爹爹完全可以找个清静的庵堂安置好大姐姐,再派几个高手保护好大姐姐的安全,至于庵堂,爹爹便多给些银两便是,总归是出家之人,想来不会难为大姐姐的。”
夏川渊听了,心里其实已经动摇,嘴上却还是道:“我再想想吧,你先下去吧,此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
夏梦凝福身,“是,女儿告退。”
和九儿一起走出永安堂,夏梦凝便看见了等候在外的吴青,走过去,夏梦凝悄声道:“回竹枝园。”
夏梦凝离开后,夏川渊便坐在椅子上思索起来,小六子进来了,端着一杯新沏的茶道:“老爷,喝杯茶吧。”
夏川渊摇摇手,却开口道:“你说,现在的情况,该怎么办?”
小六子放下茶碗,退到一边笑着道:“哎呦,老爷,小的只是个奴才,哪里能做的了这主啊,不过小的见老爷虽然面色凝重,眉头却是放松,小的便也知道了老爷心里必定已经有了对策,只是犹豫着不知该不该去做。”
夏川渊看了眼说话的小六子,拿起茶碗道:“你这奴才,净会耍嘴皮子。”
小六子忙笑道:“还是老爷看人厉害,小的哪里能跟老爷相提并论啊。”
夏川渊喝了一口茶,轻声道:“虽是不舍,却也只能这样了。”
小六子没做声,只是在一边低着头,掩下的脸上,却浮现出一抹笑容。
回了竹枝园,葛氏还在,看见夏梦凝回来了,急忙走上前去问,夏梦凝低声说了句‘无事’,便拉着她的手走进屋子,对珠莲和九儿道:“你们在外面守着,不准别人进来。”
吴青也跟着进去,夏梦凝看了看她道:“是谁杀的程古?”吴青低声说了个名字,夏梦凝脸色轻轻一变,葛氏却是已经满脸惧色,拿着娟帕的手都在不停的抖动。
夏梦凝轻叹一口气,身子倚回小榻的后面,轻声说:“我本也猜想到她,却不是很肯定,只是她真的能这样做了,却是让人吃惊。”
葛氏拿着娟帕捂着胸口,一句话也说不出,似是被刚才的消息给震惊的不轻。
吴青也没了先前的嘻嘻哈哈,只是面色沉稳道:“大小姐自清醒后,第一个便是要去杀死程古,我在窗外细细的看了清楚,她用发簪插进了程古的喉咙,一招毙命,处事狠辣,足以见她的心之狠毒。”
葛氏已经面色发白,夏梦凝瞧见了,忙叫珠莲进来扶了她回自己个儿的园子好生休养着,葛氏已经手脚瘫软,便也只好跟着珠莲回了梅芳园。
葛氏走后,夏梦凝对吴青道:“刚才爹爹已经动心,现在事情如此紧迫,他肯定也想不出什么别的法子,明日便是约定好的娶嫁之日,我看爹爹只是欠缺一个契机,若是有人能煽风点火一把,便能水到渠成了。”
“你想怎样?”吴青迫不及待的问,自己自从到了这丞相府里跟了这三小姐,生活似乎比以前在深山老林里陪着花白胡子老头过的生动有趣多了,这一趟下山还多了一个世子大师兄,也算是超值了。只是自己跟这三小姐相处的越久,就越是佩服她的心思,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善于揣摩别人的心里动向,聪慧有加,行事果敢。
夏梦凝没看到吴青的脸色变化,只是朝着吴青招手,附到她耳边轻声的说了几句话,吴青的眉头慢慢的舒缓开了,末了,便笑着道:“我这就去办。”
夏梦凝叮嘱道:“不可擅自行动,要完全按照我说的来,记住千万不要留有马脚,一旦被人顺藤摸瓜的查到竹枝园,我们都得遭殃。”
吴青笑了笑:“那是自然,我办事,你放心。”
“去吧!”夏梦凝挥手,吴青走了两步,却又折了回来,看着夏梦凝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你果真不趁机彻底铲除?”
夏梦凝笑了笑,“她们母女曾经加诸在我身上的,我势必要千百倍的讨回来,这么轻易的就让她死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们了?”夏梦凝望着窗外,一株吊钟海棠花正开的娇艳,伸手轻轻的掐下当头的一支,笑道:“我要她们看着她们最宝贝的东西,被我一点点的夺走毁掉,最后,再把她们狠狠的踩在脚下,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指甲稍稍一用力,海棠花的汁液便流了出来,夏梦凝毫不慌乱的拿起桌边的白绢细细的擦拭着手掌处,头也不抬的说道:“出去吧,我要练会字。”
吴青走出屋子,外面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吴青只觉得浑身的不适感都没有了,尤其是刚刚,自己被夏梦凝盯住时全身涌上的血液倒流的感觉,实在是不想回味,想到这,吴青便大步往外走,还顺便叮嘱了九儿让她给自己留着晚饭。
夏梦然回到香榭园,心中的怒火得不到平息,正巧小绿走上前来给她沏茶,夏梦然便用力的挥手,扫落了刚摆好的茶具。
“小姐,您是怎么了?何事发这么大的火?”
小绿并未惧怕,跟在夏梦然身边不是一天两天了,她的心境也已经变得对此等无名火表示波澜不惊,当下只是蹲下身去捡了碎了一地的碎片,待得收拾好了,才又走过来问。
夏梦然心里难受,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小绿是五姨娘的丫头,能和自己一条心吗,若是五姨娘专门派她来监视自己怎么办,姨娘上次已经叮嘱过自己,不让自己再与夏梦凝争锋相较,可那只是她自己的私心想法,让自己为她保存实力,等到用得着自己的时候,再把自己推出来。
夏梦然想到这里,便有些不高兴,看了看小绿的神色,道:“你跟着我有几年了?”
小绿没想到夏梦然会问自己这样一个问题,当下只是疑惑,但还是恭敬的回话道:“回小姐的话,奴婢跟在您身边已经五年了。”
夏梦然笑了笑,“是啊,五年了,小绿,不知你这五年,到底是为谁效力的?”
小绿心底清楚的很,自上次五姨娘和小姐在屋子里详谈一番之后,小姐再看见五姨娘时,眼神便是像看陌生人一般,甚至还夹杂着轻微的恨意,小绿不知道五姨娘跟小姐之间到底说了些什么,可小绿心里还是早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非要自己二选一,自己便只能选择留在小姐身边。
小绿是魏氏从娘家带来的陪嫁丫头的孩子,自小聪明伶俐,所以魏氏才做主把她送到了自己女儿身边伺候,这么多年,夏梦然已经慢慢长大,小绿跟夏梦然同岁,也是已经快要及笄的女子了。
自小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之中,早已经看透了世态炎凉,所以小绿在听见夏梦然这样问她的时候,立刻回道:“小绿自始至终只忠心于小姐一人,别无其他心思。”
夏梦然看着小绿郑重的神色,心里的疑虑打消了大半,小绿以前跟自己共事过许多次,她的心思,自己还是知晓的。
“行了,我没怀疑你,就是随便问问,你也别太紧张了。“说完,夏梦然伸手拿起桌上小绿刚摆好的茶碗倒了一杯茶道:“如今府上大姐姐被禁足,母亲也已经失了势,偏偏夏梦凝那个贱人,顺风顺水的活着,她要骄傲便骄傲好了,可为什么屡次三番的想要抢夺我喜爱的东西,如今爹爹因为她的缘故罚我抄写女则女训,我实在是气不过。”
小绿听了,眨着眼睛道:“小姐何须烦恼,三小姐如今正春风得意,咱们就不要上去跟她硬碰硬,倒是那四姨娘么,咱们完全可以搅一搅,听说四姨娘最近颇得老爷宠爱,咱们不妨从四姨娘这里下手,打三小姐一个措手不及,也好平息小姐您心中的怒火。”
夏梦然听了,眼睛一亮,忙问道:“怎么措手不及?”
小绿笑笑,“最近四姨娘正得老爷宠爱,别人势必是红了眼,咱们何不从中添把火,借别人之手,整顿一下梅芳园。”
第五十五章母子情份(1)
明日便是夏梦溪要嫁给程古的日子,眼看事情迫在眉睫,夏川渊只觉得心里万分难熬,凝儿的办法也不是不可取,毕竟,在相府和夏梦溪之间,舍去一个女儿便可换来相府的平安和自己在众人心目中的正义形象,这笔账,还是可以算一算的。
想到这,夏川渊眉头皱了皱,起身往外走去,小六子立刻跟上,夏川渊头也不回的说:“无需跟着我,我去一趟荣福堂。”
小六子忙停住了脚步,看着夏川渊离开后,小六子的眼珠子转了转,便转身,往竹枝园的方向走去。
夏梦凝正在窗前练字,其实她心里的焦急不比夏川渊少,自己已经提出了这么个方法,夏川渊若是采纳,自己也算计划成功,若是不答应,只怕是会牵连到自己。
犹豫着想事情的时候,一滴墨水从笔尖坠落,在白色的宣纸上晕染出一片污渍,夏梦凝仔细的瞧了瞧,不由得苦笑起来。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不一会,九儿就推门进来道:“小姐,老爷身边的小六子来了,说是有事找您。”
夏梦凝愣了愣,随即就说:“让他进来吧,你去外面守着,别让别人进来。”
九儿应声下去,夏梦凝整理了衣裙,坐到小榻上,随意的摆弄着瓶中的百合花,小六子进来后,先是恭敬的行了一礼,“小的见过三小姐。”
夏梦凝笑笑道:“何须客气,快些起来。”说着,亲自给小六子倒了一杯茶,“你在爹爹身边,想必喝了不少名贵的茶,我这里也没什么好茶,只有这新摘的雨后芒针,你喝一些,试试口感。”
如此态度,让小六子心里舒爽无比,但他到底也是个人精似的心思,便马上想到了这三小姐肯定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能够不拘小节拉拢人心,这份心胸,实在是可贵。
想到此处,小六子便急忙恭敬的接过了茶杯,也没坐下,毕竟就算人家再怎么给自己脸面,自己也是奴才,奴才哪能跟主子同坐一桌。
夏梦凝瞧见了小六子的神态,心里有了数,也不多做计较,只是淡淡道:“是不是爹爹有事要你找我?”
小六子忙摇头,放下茶杯道:“老爷刚刚去了荣福堂。”
夏梦凝手里的杯子倏然捏紧,可是面色却无变化,只是笑道:“哦?爹爹去见祖母,不知有何事?”
小六子暗暗佩服,一个十三岁的小女孩,竟然能做到面色不惊,遇事不慌乱,实在是不可小觑,当下,只是笑着道:“奴才这不就是来知会三小姐一声么,老爷去老太太那之前,小声的说了句‘虽是不舍,却也只能这样了’,小的愚钝,三小姐想必已经心中有数。”
夏梦凝心里倏然放松,本以为爹爹又想到了什么,这才去了荣福堂找祖母商议,现在看来,想是爹爹心里已经拿好主意,就是想去祖母那里说一声而已。”
夏梦凝笑笑,从小榻上的针线筐里拿出一个绣福字的香包递给小六子,“烦劳你过来跑一趟退,这香包里放了几味宁神的药材,置于床头也可起到安神的作用,我这园子里的丫头都有一个,你别嫌弃才是。”
小六子忙接过来,心里美滋滋的,这三小姐说园子里的丫头都有一个,便是说从此以后就拿自己当她的自己人了,想到这,小六子立刻露出心神领会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把香包揣进袖笼中,笑着道:“三小姐此恩此惠,小六子自当永记。”
夏梦凝笑了笑,片刻便皱起眉头,“爹爹虽已下了决心,可保不齐祖母那里会再生事端,若是此事今日不解决,恐怕日后会更加棘手。”
小六子点点头,“三小姐想必早已经有了对策……”
夏梦凝不可置否的笑笑:“此事,还需要你从中多加进言才是。”
夏川渊到了荣福堂,先是把程古已经死了的事情告诉了谢氏,岂料谢氏只是面色淡淡道:“我知道了,你就说吧,想要怎么处理此事?”
谢氏如此直白的态度,倒让夏川渊不知该怎么说,可是事情总是要解决,既然不得不这么做,那就必须要说了。
想到这,夏川渊便把解决的方法说给了谢氏听,还未说完,谢氏便怒目圆睁,“不可,把嫡出的大女儿送去庵堂,亏你想得出来。”
夏川渊面色尴尬,不过却还是紧抿了嘴巴不做声,谢氏瞧见了他的样子,心里知道自己的儿子的性子,是个倔强的人,想到此处,谢氏觉得自己若再像以往一样强力的更改反驳他的已将,恐怕会引起母子之间不必要的生疏,不如徐徐图之,也好过平白的生疏了情分。
“你要把溪儿送进庵堂去,那你可想到你妻子会否同意,就算是方氏你能摆平,那镇国公府那里呢,岂能是一朝一夕就能说服的事?”
夏川渊用手指摩挲着茶碗上的图样,“母亲,我知道你心里的想法,无非是不想去得罪镇国公府,可眼下事情迫在眉睫,你说,如果不这样办,还能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谢氏被夏川渊说了一通,心里不高兴起来,看他的眼光也变得有些不虞,道:“你以为把溪儿送出去就万事大吉了,这样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人家心里会不知道,你把这京城里的人都当傻子了吗?”
这样直白的指责,让夏川渊白了脸,就算是自己提出要把溪儿送去庵堂,可母亲这样说自己岂不是把自己说成了那等不顾亲情只顾利益的主,夏川渊心里有了些疙瘩,自记事起,母亲对自己的教育便是很严格,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读书,甚至于自己交往一些什么朋友,都被母亲管的死死的,一点人身自由都没有,许是被管教的多了,直到现在,自己的儿女都已经成年,可母亲还是总想着来插手自己的事情,别人家的母亲,这个年岁都是晚年享清福了,可是自己呢,虽已是年近四十,却还是像个孩童一样,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先禀报过母亲之后,才能放手去做。
想到这,夏川渊的心里忽然上来了一股反逆感,自己已经这么大了,根本就不需要母亲从旁指使,何况向来母亲的话都是说一不二,很多时候,说是与自己商量,其实最后都是她拿的主意,自己只管按照她的指示去做,这么多年以来,自己根本不曾有过一点自由,相反,自己更像是母亲手中的棍子,她说往哪,自己便要往哪去,否则,便会很长时间生活不安宁。
“母亲,此事儿子已经下定决心,万望母亲不要再多加言辞。”
说完话,夏川渊便站起身,谢氏没料到一向听话的儿子竟然这样对自己说话,立刻便出言阻止道:“你给我回来。”
许是被谢氏从小便掌控惯了,夏川渊的身子不由得停下来,却还是未转身,只是停在原地。
谢氏从椅子上站起来,陈妈妈忙过来扶住她的身子,谢氏拿着拐棍,颤巍巍的走到夏川渊面前道:“如何?现在是连我的话你都不听了是吗,难道你认为我能害你吗,我做的一切,我所想的一切,都是以咱们这丞相府能够更好而做的说的,你刚才是什么态度,是对母亲应该有的态度吗?”
夏川渊听了这话,转身退后一步,向谢氏躬首道:“是儿子的不对,母亲不要动怒,保重身体才是。”
谢氏的面色有所好转,不过还是难消心头的怒火,“我不同意你的做法,只是因为溪儿是咱们府上的嫡出大小姐,你若是这样做了,别人面上不会说,背地里保不准会怎么说咱们丞相府的小姐。”
见夏川渊没做声,谢氏看了看他,心里的优越感又噌噌的生长起来,面色威严的说:“依我看,这程古已经死了,可溪儿却没办法再嫁过去,未免京城里的人说三道四,咱们就从府里的庶女中再挑一个年岁相当的,与那程古结为夫妇,买一处宅子让她去那里给程古守着便是,这样一来,也算得体,毕竟,没有嫡出小姐去给死人守寡的道理,这庶女,也算是咱们丞相府的一点心意,旁人也没办法再从旁质疑,你也能捞得一个不偏不私,刚正不阿的好口碑。”
一番话说出,夏川渊立刻抬起头,死死的盯住谢氏,嘴唇有些抖动,“那依母亲所言,府上哪个小姐合适呢?”
虽是这样问,可夏川渊早就听出了谢氏话里的意思,悠儿然儿还小,只有凝儿只比溪儿小两岁,母亲话里的意思,便是让凝儿替姐守寡。
荒唐,简直荒唐到无以复加!
且不说此事一旦付诸于行动后会被人所诟病,便是凝儿和世子的关系,也不容得自己这样做,现在形势多么紧张,若是得罪了世子,怕是要没好日子过了。
谢氏未听出夏川渊话里的意思,只是面色淡淡道:“凝儿只比溪儿小两岁,也只是个庶出的,便让她代姐守寡,也不是不可。”
第五十六章母子情份(2)
谢氏没能看到夏川渊此时正盯着她看的眼神,只是一贯的在儿子面前发号施令惯了,所以没能收敛住,她自己是嫡出的女儿,从小也惯是讨厌和瞧不起那等庶出的女儿,更何况是像夏梦凝这样的,明明是个庶出,还不知道收敛,最爱兴风作浪的人,谢氏心里便是更加讨厌,这个府里的哪一个人不是把自己当做老祖宗一样的供着,偏偏是她,一个庶出的种,还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夏川渊本以为谢氏也会明白其中道理,可是当自己再问一遍之时,他从谢氏脸上看见的,却是满满的不屑一顾和鄙夷,夏川渊心里充满了不可置信,母亲原来竟是这样的恨凝儿,就算是厚此彼薄,也不应该说出让凝儿代替溪儿去守寡这样的话。
“母亲,一样是我的女儿,我不能这样对待凝儿,她没有做错,这样子待她实在是有些过分。”
谢氏似乎是不相信的转头看了看夏川渊一眼,自己这个儿子向来都是对自己的话言听计从的,今日怎的为了这么个庶出的女儿胆敢反驳自己,谢氏不禁火冒三丈,手里的红木拐杖在地上重重的磕了磕,“怎的,庶妹替姐姐受责,有何不可?溪儿是嫡出的女儿,将来就是贵人的命,孰轻孰重,你自己想想清楚。”
夏川渊听了谢氏的一番话,心里翻江倒海,自己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只听从母亲的话,可是很多时候,就算自己是多么的得父亲宠爱,母亲也会禁不住的对自己流露出让自己看不懂的眼光,直到今天,自己才忽然间发现,自己获得父亲的表扬时,母亲便是用这种眼光看自己,是的,就是这种不屑的眼光。
夏川渊心里一阵难过,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得母亲疼爱,从小到大,不管自己喜欢什么,想要做什么,母亲总是不同意,如今,自己已经身为人父,为何母亲还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反驳自己。
“母亲难道不知,凝儿和世子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如实让凝儿代替溪儿守寡,恐怕会更加不妥,镇国公府和定西王府之间,到底谁轻谁重,母亲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谢氏被夏川渊一顿如此直白的指责,气的脸孔发白,什么时候起,这个儿子竟然胆敢反驳自己了,不行,这么多年来,在这府里一直是自己说了算,怎么可以有人敢反驳自己。
“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就是用这种态度来跟你母亲说话的吗?”谢氏气的不轻,抬眼狠狠的瞪着夏川渊,夏川渊也抬起眼来正视自己的母亲,眼神犀利无比。
谢氏被这熟悉的眼神刺激到,有些隐藏在内心深处很隐蔽的角落里的事情浮现在眼前,谢氏紧紧地捏住手里的拐杖,厉声道:“孽障,跪下!”
夏川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虽是听话的跪下,脸上却还是带着倔强的神采。
谢氏看见他的模样,心里火气更盛,嘴唇哆嗦着问:“你说,到底要不要听我的话?”
夏川渊看了看谢氏道:“儿子只想为夏家好,所以不能听从母亲的意见。”
谢氏闻言,一双眼睛眯起,手里的拐杖便狠狠的打在夏川渊的身上。
“啪”拐杖落下,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响声,谢氏虽已年迈,心里却是憋了十足的火气,所以手上的力道丝毫不弱,不消几下,夏川渊的背部便见了血迹。
“老太太,老太太,不可啊……”陈妈妈忙上前阻拦,谢氏停下手里的动作,用拐杖指着夏川渊道:“说,到底听不听我的话?”
背部传来火辣辣的疼,夏川渊虽是男儿身,却也从未习武,一生是个文官,不曾受过什么责打,冷不丁的被自己的母亲打了许多棍,只觉得眼前发晕,四肢有些不听使唤。
听见谢氏如此的问,夏川渊抬起头,看见母亲眼里竟是满是恨意的眼神。
恨?夏川渊虽已年近四十,心里却还是涌上一股浓浓的悲伤,从记事起,自己就没有感受到母亲一点点的爱护,父亲曾说过,母亲的爱藏在心里,从不会表露出来,要自己慢慢的去理解,自己听了父亲的话,尝试着去理解了,不管是自己在朝堂上还是后院里,什么事情都是以母亲的话为尊,可母亲为什么还是不满意,想到这,夏川渊索性脖子一扬,坚定的说道:“母亲,孩儿不能听。”
谢氏面色一滞,想不到这个儿子竟是这样倔强,她拿着拐杖,重重的在地上敲了敲,“好啊,你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如今贵为丞相了,连自己的生母都不放在眼里了,当年你二弟被人冤枉受贿,你连一句话都不肯去皇上面前求情,可怜你二弟他一家四口,寒冬腊月的就被流放陇南,现在生死未卜,我怎么就养了你这么个作孽的东西,一点亲情都没有,现在还为了维护一个庶出的女儿来反驳我说的话,你的心都让狗给吃了吗?”
夏川渊跪在地上,谢氏的话像一道道的惊雷一样砸在他的身上,‘没心没肺’‘作孽’‘东西’,这些个词语,竟然是自己的生身母亲亲自放在自己身上的,夏川渊抬起头,看着谢氏满眼的恨意,他心里忽然有一种无以复加的难过,自己的生身母亲,正用一种带有强烈恨意的眼光看着自己,而自己,却无话可说。
“母亲,当年二弟是不是被冤枉受贿你我都知道,证据确凿,皇上亲自下的令流放陇南,若不是看在我跪在养心殿前三天三夜,连我们都会被二弟连累。”
谢氏闻言不禁火气更胜,“什么证据确凿,你二弟明明就是被冤枉的,你作为兄长,不禁不去维护自己的弟弟,而且还怀疑他,你还有脸在这里说什么话。”
夏川渊一双大手伏在地上,嘴唇嗫嚅着,“母亲,是不是要我去替了二弟,母亲心里才会舒坦,是不是要我代二弟受难,母亲心里才会好过?”
谢氏没想到夏川渊会说这么一番话,表情怔了怔。
夏川渊已经从地上站起来,后背的疼痛让他摇晃了几下身子,谢氏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夏川渊转过身子,这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眼里竟然有了些许泪水,“母亲,孩儿不孝,无法遵从母亲的意见,母亲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气该消了吧。”
说着,对一旁的陈妈妈道:“陈妈妈,我知道你是母亲的心腹,恐怕是我也差遣不动你,可是母亲已经年事高了,你以后就陪母亲在荣福堂里好好呆着,没什么大事就别让她操心,这丞相府的主人,是我,若是母亲下一次有什么不测,我第一个就处死你。”
说完,紧紧的看了看陈妈妈,后者第一次被如此犀利的目光盯着看,不由得急忙低下了头。
“孽障,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你是想要反了吗?”谢氏闻言,几乎要跳起来对着夏川渊骂道。
夏川渊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一片清明,他看了看谢氏,没有作声,转身往外走去,背后的血迹顺着衣服滴落到地上,一直延伸到屋子外面。
第五十七章小心思(1)
夏川渊走出荣福堂,依然感觉全身麻木,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疼痛,更重要的是来自于心里的折磨,一路上的丫鬟婆子见了他都福身行礼,夏川渊半睁着眼睛,刚才的一番动作和言行,已经抽干了他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支撑,歪斜着身子走在园子里,身边却每一个人敢上来出言相问。
夏川渊踉踉跄跄的走在石子路上,看着周围人的表情,不由得苦笑,自己活了差不多半辈子,直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万念俱灰,什么叫心里流血。
拖动着身体往前走,不知不觉的又走到了熟悉的院落前,夏川渊推开虚掩着的门,看见葛氏正穿着月黄铯的家居罗裙在院子里除草,夏川渊忽然轻轻笑了,荣福堂在北面,梅芳园在南面,自己跨越了整个丞相府,却在推开梅芳园的大门时,在看见葛氏除草时,才忽然有了一种卸下全身负担的感觉,这种感觉很温暖,像是一粒寒冬天里的火种一样,进入自己的心里,然后一点点的温暖自己的全身。
“梅儿……”夏川渊张了张嘴,却是异常干涩,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火烧一般,滚烫难耐,让人难受。
葛氏正除了草,站起身时便看见了站在大门口的夏川渊,心里一惊,立刻扔了锄头跑过去,“老爷,你这是怎么了?”
夏川渊看着葛氏一脸的担忧,心里溢满了感动,他忽然不后悔自己在母亲面前帮助了凝儿,若是凝儿真的替溪儿受过,梅儿肯定会很难过的。
葛氏看着一脸苍白的夏川渊,心里涌起一股害怕,手指触摸到他的后背,黏腻的湿滑感让她忍不住尖叫,“老爷,你流血了,怎么回事啊?”
夏川渊再也支持不住,两眼一闭,倒在葛氏的怀里,最后一刻,他终于明白,原来这种让自己能够卸下满身包袱,能够让自己温暖轻松的感觉,就是家的感觉。
葛氏见夏川渊忽然晕了过去,害怕极了,急忙大叫道:“翡翠,翡翠……”
翡翠正在偏房里熬药,听见响声?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