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戴沐芳只在家里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又匆匆忙忙要走。他能看出来祖母不太开心，但她没有说挽留的话。
他在祖母的脸颊上亲了亲，说：“以后我会尽量多抽时间陪陪您的。”
伯伦斯陪他走了一路，他问到最近家里的情况，又想起来祖母的身体：“家庭医生每周都还会上门来吗？”
“夫人不喜欢别人老把她当病人看，所以现在是一个月到两个月来一次了。”
“以后恢复到一周一次吧，定时做体检，如果奶奶不乐意，您就说这是我为她的身体着想，请她不要任性。”
伯伦斯低声应着，他觉得这个小少爷仿佛在一瞬间就长大了。
因为还在休假期，戴沐芳简直是在被放养。手机里跟他说话的人也没几个，他只能靠默默窥屏来补充那些已经被他遗忘的信息。
“你的身材真好，经常去健身吗？”六九问。
“……”戴沐芳调整了一下手表，低头看时间，“你这算是性骚扰吧。”
“我没有性别，也没有□□，你可以放心。”
大部分时候，六九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有时候戴沐芳甚至觉得只要自己一偏头，就能看到自己身边坐着一个男人。
“这我可真是放心不了。”戴沐芳根本无法忘记他的“金枪不倒”理论。
“嗯？是我的男性嗓音让你没有安全感吗？没有关系，我一共收录了一百二十种声纹，其中百分之六十都来自于女性，你喜欢哪种？可以慢慢挑。”
戴沐芳扶着脸看窗外：“……不了，你这样就挺好的。”
“这个世界真是繁华，”六九透过他的眼睛看世界，“比我想象中的人还要多。”
“你之前遇见的宿主难道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出任务，”六九自己承认了这一点，“也就是说，你是我的第一任宿主，恭喜，你拥有了我的第一次。”
戴沐芳：“……”
“难道要说‘初夜’比较准确？”
“求求你了，”戴沐芳活了两辈子才遇上这种被系统调戏的窘境，“说话不要这么gay里gay气的。”
“好的，芳芳，都听你的。”六九说完又顿了顿，“这样是不是显得我很有男友力？”
“……”
好在经纪人的电话及时解救了他。
他的这个经纪人，一直让戴沐芳觉得他是头号大忙人。艺贤娱乐两个王牌经纪人之一，曾经捧出来过小天王的，目前他手里除了戴沐芳，还跟了好几个艺人，里头最出众的就是如今的一线流量小生王琦。
利益当前，当然不可能一碗水端平，所以上辈子被冷落久了，戴沐芳心里不由得有些怨言。
他觉得自己已经很求上进了，演技扎实，也能唱能跳，外貌也还算帅得比较有辨识度，但偏偏就被有人气的王琦压了不止一头。
所以还没到合同期满的时候，艺贤的对家投来橄榄枝，他也索性接了。
都是上辈子的恩恩怨怨，他接起电话来的时候仍然礼貌地叫了声“陆哥”。
陆禺说：“你现在不在家？”
“是……我回家里了，”他小声说，“现在正在回市里，怎么了？”
“哦，是一个试镜，我左右看了看，你应该比较适合这个，”陆禺那边传来了翻纸张的声音，“详细的，等你休假结束了回来谈吧。”
六九在他耳边问：“你之前很讨厌他？”
“倒也说不上讨厌，我能理解，其实现在想想，当时的我确实太急功近利了，他说不定是想磨砺我。”
“那这辈子呢？你还会选择解约吗？”
“我不知道，说实话，变数太大了。”
“叮——”系统提示音倏然响起，六九的官方声音说道，“恭喜您解锁支线任务：获得经纪人的青睐。完成该目标可获得五十积分。”
“要我去博陆禺的好感？这不是跟王琦抢饭碗吗？”
六九说：“娱乐圈不就是互相抢饭碗吗？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的意思这也太难了！你的想法总是这么刁钻吗？”戴沐芳说，“我终于明白你们缺钱的原因了。”
“太过分了，你这是对我的人格蔑视。”六九说。
“我可什么都没说，你又不是人。”
“元芳。”六九忽然这么叫他。
戴沐芳：“……”
任务难归难，不还是得做么？陆禺作为王牌经纪人，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连除了脸蛋就没什么特长的王琦都能被他捧上天，可见他是有一定本事的。
曾经的戴沐芳设想过他也在陆禺的辅佐下一呼万应的日子，但他最终没有熬到那个时候。
去温泉酒店的路上，他就一直在想过去刚出道时的事。
他签约很早，一开始是星探看上，让他去做了一年半的书面模特。毕业之前他出演了一部网剧，但时运不济，女主角因为得罪了人，剧马上就从各大视频网站撤下。
他只好专心学业，毕业之后，他本来的经纪人辞职，他就阴差阳错被分配到了陆禺手上。
有人羡慕他，有人却把他当炮灰。
他一开始的定位是电影，出演了一部文艺片里的男二号。由于宣发不到位，这部电影的反响不算好，差点捞不回成本。
后来又参演了两部喜剧，可角色不出彩，他也仍然是籍籍无名。
他本想挣个一席之地，好在文生毕业时为他留一片空间。可文生却比他有主见，签了一家唱片公司，当歌手去了。
他运气一贯的好，因为音色特别，出道就为一部电影唱主题曲。这部电影声名大噪，同时也捧红了谢文生。
现在仔细回想琢磨，他的急躁，就是从文生红起来开始的。
是他担心自己已经配不上文生了。
“少爷，已经到地方了。”司机小千提醒道，“管家都安排好了，您看还需要点什么别的？”
“不用了，你直接回去吧，也不用再来接我。”戴沐芳下了车，有些烦这种排场。
本来他和文生谁也没声张，现在伯伦斯安排了，肯定又要暴露些信息。
果然有两个漂亮的女孩子出来接他。
她们只知道是有贵客要来，却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人。看见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带路时调笑说他就跟明星似的。
“这儿常来明星吗？”他问。
“明星不常来，但是您这样的少爷先生常来，今天晚上还要来一位呢。”
戴沐芳没细问，走进了他住的套间，看她们温酒熏香，给了她们小费，姑娘们又笑得花枝乱颤，恭恭敬敬地走了。
六九说：“真遗憾，再过一年时间，她们会后悔今天没跟你要个签名。”
戴沐芳笑了一下，打开窗户往外看。
这里是一片温泉度假村，就坐落在华城的市郊，还在持续开发中。四通八达的交通网，三公里外就是一片高级别墅区。他记得大哥未来在这里会有不少产业，祖母也曾经劝他加入投资。
以他现在的眼界来看，这儿确实是块宝地。只是不知道谁有这么好的运气和眼光，拿下了这一块儿的招标。
他联系上文生，文生只给他发了张照片，是他坐在飞机上。
— 晚上才能到，辛苦你啦。
戴沐芳一个人坐在宽敞的大厅里，吃着新鲜的果盘，咂了咂嘴。
他还记得上辈子的这个下午，他激动的心情。
那天他甚至设想过告白，但最后还是没能开得了口。
那时和现在的心境竟然截然不同。
他仍然激动，但只是因为能再和文生相见，没有了少年人的那种忐忑与澎湃，还有带着青春余味的激素躁动。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会和文生有故事发生，或许是因为他经历了太多，已经无暇顾及那样纯真的爱情。
谢文生没有再回复消息，飞机起飞了。
戴沐芳就一个人拿着纸笔，算了下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一件是和钱益联系，最好能见上一面。
听说钱益毕业之后就去了国外，得花一点时间来打听。
一件是想办法和陆禺谈一谈。陆禺老谋深算，不容易暴露偏好，他就只能和陆禺剖开了说。
还有第三件事是……在今晚和文生表明心迹。
系统既然布置下了那个让人头疼的任务，这就说明他和文生的发展很可能会不顺利。所以他才需要文生的态度。
戴沐芳从小受浪漫主义的熏陶，外表再怎么爷们，骨子里也是装着这些东西的。
他想，如果文生愿意亲口告诉他，答应他的求爱，他可能会愿意打破很多原则。
但如果文生不答应，甚至拒绝他呢？
他脑子里又想起来那句话：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午夜梦回时，这几个字总是能让他的心冷下半截。
他决定先换了浴袍去吃点东西。
酒足饭饱，拿着一瓶酒晃荡的时候，他身边过了一个人，不小心撞上了他的胳膊。
“小心点。”
那人连连道歉，手里提着一个箱子，匆匆忙忙走了。
“这个度假村还能有看着这么忙的人啊。”他不由得发笑。
“一些人的悠闲总是由另一些人的忙碌换来的。”六九说。
“我发现了，”戴沐芳在长椅上坐下，旁边的服务生要过来为他捏肩，他没让，“不管有没有道理，你总能说出些很经典的话来。”
六九嘻嘻一笑：“谢谢夸奖。”
谢文生晚上八点才堪堪赶过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微笑着跟他寒暄：“甩开助理也花了点工夫……等很久了吧？”
但戴沐芳没回答他，只是呆愣愣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被看得不太自在，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吗？”
戴沐芳忽然走上前一步来抱住了他。
谢文生下意识要推拒，却被箍得没法儿使劲，只好讨饶：“等等，这才多久没见……”
戴沐芳只觉得自己有满肚子的话想说，他想说自己差点就死了，或许已经死了，想说自己在见到他之前冒出来过多少猜忌和疑问。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轻轻地放开了他。
谢文生捏捏胳膊：“劲儿又大了你。”
戴沐芳说：“我有在健身。”
“我去换个衣服，洗个澡，一身的味道……你先去浴汤里等我好不好？”
戴沐芳心想也不急在这一时，就一个人散步似的，先敞着怀去了男士们专用的温泉。
虽然是高端消费场所，但凑热闹是人的本性。不少有钱的老爷少爷们还偏就喜欢光着个膀子聊天，所以设立了几个公共温泉浴，也包括温泉鱼疗的足浴。
所谓足浴就是一条长池子里放进温泉水，里头养着些专门生长在温泉里的小鱼，让它们吃掉人腿上脚上的死皮。
戴沐芳在石头上坐着，只把小腿浸进去，马上就有一群精灵似的小东西围过来，叮住他的腿。
“哎……”他好长一段时间没这么惬意了，舒服地哼哼了两声，“爽啊。”
“嗯哼，”六九说，“我能感受到你心情的愉悦，不过我建议你现在最好回头看一看。”
“回头？”
戴沐芳就依言回头看了，正好和靳元驹一双深邃的眼睛对上。靳总长身玉立，西装笔挺的，也不知道在那儿悠哉悠哉看他多久了。
“……”
“看不出来你还挺喜欢自言自语。”靳元驹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戴沐芳站了起来，面对着他，反正他是不肯仰望着这个人。
“我自己的地盘，”靳元驹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靳元驹是这个度假村的老板？
戴沐芳就像是被伯伦斯摆了一道……他明明知道这儿是靳元驹的产业，却不告诉他！
“说实在话，我好奇很久了，”靳元驹抱着怀，仍然居高临下地看他，“你似乎对我很有成见？”
“没有。”
“是因为那个叫谢文生的小歌手？”
戴沐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知道还问个屁”。
“我只是夸了他一句，”靳元驹顿了顿，“当然了，要是他对我有意思，我也不会拒绝他的投怀送抱。”
戴沐芳用一种几乎是讥讽的语气说：“你只是想包养他，跟他做肮脏的交易。”
但靳元驹可比他想的要无耻多了，不仅大方承认，还恬不知耻地打量了一眼他胸膛上露出来的一片白肉：“我不包养他，难道包养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