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天台的风很大，女人扎起来的长卷发，发丝也被风吹得微微动着。
一个年过半百的妇人背对着‘悬崖’，再有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妇人的脚显然已经在长时间的站立下发软了，现在还立在那里不过是靠着意志力。
“叫瑞泽的总经理出来！”
“如果他还是不来，我就从这里跳下去了！”
“你们说他马上就来，我没有看见，他到底来不来了？”
刚到达天台的那个时候，秦为娟的声音就是这样闯入玄潇潇的耳朵里的。
那些警察安抚着她说来来来。
直到她的声音瞬间哑住。
她看到了玄潇潇。
“潇潇……”秦为娟的身体狠狠一晃，“……他们，昊昊死了。”
比起前两天，今天看到秦为娟的时候，玄潇潇觉得她一下子老了十岁。
这个过去五年和自己接触最多的妇人，早就不是那副遑论别人如何议论，都熟络装好手抓饼的生活模样。
她像是冬夜里被霜雪压了好久的人，皱纹爬上眼角，眼里是血丝。
然后用这样一双眼，绝望的眼，干涸的嘴唇，看着玄潇潇，到最后亲口说出自己儿子的结局。
周少宾在玄潇潇身侧，低声传递信息：“秦为娟有个儿子，周昊，26，前两天在瑞泽跳楼了。那个总经理，不知所踪。”
“我知道。”低声回应，玄潇潇拒绝了周少宾的信息传递。
来的时候，在电梯里她已经看到了过去五个小时的过往，所有的事情——龙虾在车上讲的，龙虾因不知道状况无法传递的信息。所有的内容，她都知道了。
事情也不是那么难梳理。
就在两天前。
她忙着处理被警方盯上的事件，运城最大的动画公司瑞泽发生了一起员工跳楼事件。跳楼的人正是秦为娟的儿子周昊。
这起案子有两个奇怪的地方。
周昊之死经过法医证明是周昊自主跳楼，从死者身上的痕迹检验来看，排除被他人推搡坠楼的可能。
然而奇怪的是，秦为娟却在儿子去世后的第二天收到了一封儿子的信件，信中周昊说自己已有辞职意向并打算自己去干一个工作室，地点也已经谈好了，人生前景一片大好。
照理说，一个要自杀的人是绝对不会给自己做好后续的人生规划的。而且，从信件内容来看也颇为奇怪。
这世上大概没有人在前途光明的节点选择自杀。
逻辑链条完全衔接不上的自杀，这是本案的第一个疑点。
这些消息是玄潇潇从电梯内的画面里了解到的，具体谈论者就是紧急汇报情况的胖警察与周少宾。
至于第二点。
也就是导致警察如今没有办法满足秦为娟要求见瑞泽总经理的原因。
那个28岁的空降总经理，于案发当晚人间蒸发。
警方与瑞泽上下全都找不到那个名为何波的总经理。
秦为娟将玄潇潇当做最后一根稻草：“潇潇……你告诉阿姨……那个混账是不是不会来了。他们有权有势的人是不是不用为昊昊负责了。我儿子不会自杀的。昊昊不会自杀的。”
说话的秦为娟声音越来越低，眼睛却如同驯鹿样盯着玄潇潇。
绝望、无望交杂。
像太阳底下的肥皂泡沫。不用力气，就能碎掉。
玄潇潇从来没有试过这样和秦为娟讲话。她很害怕，又很紧张，深呼吸，深呼吸，肩膀依然下意识打颤。
只有亲眼见过绝望，人才会知道什么叫杯水车薪。
玄潇潇努力镇静，她说：“秦阿姨，你想过没有，假如连你都不在了，谁来为周昊讨个公道？”
“你还记得我们过去在早上的时候听到那些闲言碎嘴么？那些讲得再难听的话，还有那些闹过再大的红脸，到最后都会随着时间消灭。你总跟我说，日子日子，日子是这个世上最难的。因为天大的事，过去了，都不会有人记得。”
“你要是死了，没有人会记得秦为娟，没有人会记得周昊。”
我要是死了。
没有人会记得玄潇潇。
可是我来过这个世上，世界给了我斑斓，我也要给世界一个交代。
“还没有做完想做的，带着遗憾离开的话，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这十几秒里，整个天台突然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里。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说出来的话，像是曾经想死过千百遍，却依然热爱着这个世界。
这并没有感动到秦为娟，虽则震撼，却触及不到痛点。
为了生活起早贪黑的人——秦为娟并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玄潇潇，在她的世界里，中国式的亲情让她的世界以周昊为中心。
周少宾趁着秦为娟思维的发散，见缝插针和秦为娟好好谈。
谈判最重要的是信任体系，玄潇潇的任务已经完成：五年的老主顾必然让全身戒备绝望的人心生亲切、防备降低。
这是最好的开诚布公的机会。
“我答应你。”周少宾说：“无论瑞泽是什么样的企业，有多大的权利，假如一天没有给到你一个合理的结果，这个案子就一天不会结案。”
“老大……”
老大又在和总局对着干了……
瑞泽听说并不好惹……
玄潇潇仔细观察——秦为娟的眼珠动了动，似乎是有些动心。
大概是她来之前，秦阿姨一直都是以死相逼，期望见到那个何总。
如今见到她玄潇潇，也就知道一切也许有了很大的变动。
或许想死是真的想死的，没有办法的时候，去底下陪着儿子也是好的。但终究，还是想拼挣一下：见到何波或者引起重视，好让这样一个容易悄无声息的案件，被看到，有结果——玄潇潇看着秦为娟，心中明白——秦阿姨过去诸多想法，此刻成为过往。因为这一瞬，秦阿姨被说动了。
不是因为周少宾话语中的内容，更多的是……那一种语气。
玄潇潇有一刹的恍然——沽名钓誉的人竟然有这种令人信服的语气。
“啊！”突然，秦为娟惊叫一声。
电光火石，秦为娟身体一倒。
玄潇潇赶忙上前。
碰——秦为娟扑入了她的怀里。
好几个警员忽然从天台下面露脸，鱼贯而出，步步落地。一切都在意外之中，合理之内。玄潇潇抱着秦为娟，看到那些人将挂在身上的安全绳索卸下。
分秒之间，这些从下一层爬上来，在秦为娟附近戒备的警察几乎都已经上来，在实地上站稳了脚跟，额头落着汗，轻吁了口气。空气里是静静的呼吸声。
还好，救下了。
玄潇潇抱着秦为娟就地蹲下安抚，她单手顺着秦为娟的脊背，眼睛也回落在她的侧脸上。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她一遍遍呢喃，是在对秦为娟说，也是在对自己说。
几位警员往周少宾那里走。
周少宾淡淡瞥了眼地上蹲着的人，和警员汇合。
他们交流了几句。
“还好，还好，前面言语牵制得很好我们才能不被发现。前面的人也没挣扎。”
“嗯，好，我们过去和徐警官对接，这边麻烦周警官了。”
“这边交给我就好了。”
周少宾交代着话，等边上的人走尽了，回头往玄潇潇那里走去。
他立在那里，手一挥把龙虾叫到了跟前。
周少宾：“有没有餐巾纸？”
龙虾从口袋里掏出来。
从破牛仔裤里随便掏了张纸钞：“下去买件一次性雨衣来，喷上消毒液，戴手套拿过来。”
“啊？哦！好。”
周少宾转头去看玄潇潇的时候，她正仰着头，眼里带着芜杂、不解与一点点的不知来由的水光。
他还悬着手，直男地将一张纸塞入她的手心里。
弯腰、起身：“我们不是要抓你。”
“不是坏人。”
她盯着他随便别在工装口袋上的警员证，心里不知为什么有一点发酸：“嗯。”
“起来吗？”
“起来。”
“你刚刚说的算数吗”玄潇潇在问那个不轻易结案的保证。
秦为娟也看着周少宾。
男人下意识地拿起香烟，又放回烟盒：“天台那么多双眼睛，那么多耳朵。”
“嗯？”
“都是人证。”烟瘾还是泛起，他拆开香烟，招呼了个留在这里的女警过来协助。
人往前走开去。
除了那一句我们不是坏人、我们不是来抓你的。他没有追问更多的话。
玄潇潇明白，此前所有对她的查探——这件事并不是以后不提了。
但那一瞬间，长久以来的那种孤注一掷终于像不堪重负的气球，渐渐变扁。前方那人香烟的烟与光已经远到看不见了。
她的内心突生一种柔和。
那是一种自然而然，像是奇迹一样。
玄潇潇松开秦为娟，秦为娟所有的故事已经高清超倍速完毕。
现在，她的大脑一片清明。
所以也就是这一刻，她突然瞪大了眼睛——
玄潇潇想起——到现在为止，她对周少宾的了解几乎只有一个名字。
他过去五个小时发生了什么，她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