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对方既然是警察，那么事情就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
原本玄潇潇并不是很清楚为何警察会突然以这种奇怪的方式找上门来——先是假装外卖员，再是直接上门敲门，似是有话要说。
但现在，她一清二楚了。
周少婕打她电话的那会儿，她其实处在不知方向的地段里，接完电话以后，她就有了接下来一切的脱身计划。
首先，在周少婕来之前，她尝试过摸附近的桌椅壁画，来尽可能的搜集线索。
如果周少婕往别墅内的垃圾桶里看一眼，就能很快发现被玄潇潇使用过的一次性手套和一小瓶消毒洗手液。
玄潇潇很幸运，龙虾来过这边，在花园的桌上安装过摄像头。
玄潇潇用超快倍速高清手段看完龙虾过去五小时的过往后，掌握了几个重要线索。
一、周少婕和周少宾是姐弟。
二、龙虾讲过将她当做凶手的话，这可以解释龙虾第一次装作外卖员的事情。但又因为龙虾第二次表现和善，似乎已经把她撇出凶手行当。再根据网上最近刚破获的玫瑰花纹案件，玄潇潇推测——之前龙虾也许将她当做过这起案件的案犯。
三，也就是最重要的一点，龙虾变得亲切的原因，是因为他过去五小时画面中那个即便用了高清也看不清脸的周少宾去过了1208——字条是他们来找她的根本原因。
四、是最致命的一点，那个周少宾不打算上报警局，他想看她消息来源是否正道，想拉拢她破案。
既然是这样，短时期内，字条的事情不会被极端放大，她还不需要用最后的办法。
大抵是因为到达中部以后无端撞见的凶杀案真相太多，所以才会用了这样冒险的方式将老鼠洞当做树洞——免得自己抑郁。
本来这真的是个万无一失的办法——周少婕似乎早已不来1208，就连打扫的法师都不会多去看一眼房内。对那些被遣派来打扫的法师徒弟来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哪怕打开过那些字条，也至多是告诉法师。
法师沽名钓誉、怕沾染上腥臊，自是不会告诉周少婕，这样一来，这就是个严密的安全地带。
原本不会有任何人关注那个房间的变化的。
玄潇潇有些难过——她没有预料过，有一天会有个周少宾，打开了那间房子，拆开了那些无人问津的字条，还穷追不舍。
现在也不是惊讶的时候了，玄潇潇在自己的大众车里摇了摇头。
窗外就是高架的桥，她得赶紧去和律师见面。
既然确定对方不想把这件事上报警局，那么也就是说，对方也并不会向除了目前已知者之外的人透露1208字条的事情。
那么既然是这样，虽然很不地道，但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只能跟律师商量告他们无故骚扰了。
她付给了律师很高的一笔钱，几乎是‘骑士‘收益的三分之二。
她要求律师将案子尽力打得漫长，这样她就有时间去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没有谁比玄潇潇更清楚一件事——掌握了过去，就能推究未来。
能够看清别人五小时的过往，这种能力在逃跑的时候作用太大了。
这意味着，遇到的每一条路，我都可以提前知道，追我的人有没有在这里。尽管他们会卖力隐藏，但看见过他们的人，听过他们讲话的人多如牛毛。
她当然不会回家，这种能力从小到大给初晴和玄有途造成的麻烦太多了。小到幼时看到不该看的，怕的生病发烧。大到长大后无法以合理病情找心理咨询师治疗，得不到治本的效果，差点抑郁。
树洞，是她心理上最后的一道防线。
初晴和玄有途即便难过也支持她：要是没有办法，你就写在老鼠洞里。现在不是还没被发现吗？
玄潇潇：“如果发现了怎么办嘛……”
“如果发现了。”她说：“能够糊弄过去，你们就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去。”
“如果不能。我就自杀。”
玄有途是做丧葬生意的，这辈子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初晴是做死者的妆化师的。
玄潇潇这辈子第一次从父母口中听到有关她玄潇潇的丧葬事项，是这样一种口吻。
玄有途：“不能死在外面。客死异乡，太惨了。到时候爸爸做最后一桩生意，让你体体面面的。”
初晴也笑着说：“你不怕别人觉得奇怪，你怕别人觉得你是怪物。你放心，妈妈保证给你化一个体面的妆容。”
玄潇潇说：“可是你们要好好活着啊。”
“嗯。”玄有途和初晴都说：“是我们生的你一生这么辛苦，如果真的发生了，我们会努力活着，赎一生的罪。”
玄潇潇没有想过父母是亏欠她的，那个老鼠洞，那种天时地利人和，曾经是她以为的安全堡垒。
她喜欢往里面投字条——凶杀案带来的痛苦不见了、抑郁没有了、还能攒人品。
更重要的是——几乎永远也不会被人发现。
不过老天还是对我很好的，玄潇潇这样想到。
因为起码是这个要保密的警察，不是那些要满世界宣扬的谁。
玄潇潇深吸一口气，虽然放在方向盘上的指节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面带微笑给自己打气。
玄潇潇，现在不用去死了。
是浪迹天涯，是隐姓埋名，是可以偷偷给初晴打个谁也不知道的电话。
他们也会很开心的。
她很快和律师谈完了一切，卖掉了车子，在卖车处的门外，她抬抬头，看着天空，过了很久，风把她的脸都吹僵了。
步子迈到最大，玄潇潇回头看了眼自己其实已经看不大到的车子。
然后回到了家里。
她就像个最乖巧的孩子，把一身的塑料薄膜全脱了，洗了个澡，换了身自己最喜欢的衣服，撑着下巴等在玄关处。
她知道等一会儿，那个叫龙虾的警察和那个周少宾一定会过来。
她想的很清楚——避无可避，那就选择最折中的办法。
那个周少宾不上报，也许是和那些邀功的路人一样，重视名气。
她愿意做那个他破案的杀手锏。
但是他要答应她，只会拨打两人才知的电话。
他要让她浪迹天涯，行踪不定——初晴和玄有途才会被认为和她感情不深而失去被利用的价值。
她也会答应他，到哪个地方都会给他一个地址，供他寄来那些凶案现场的些微线索，告诉他机密。
她不会让他有机会真的抓到她，也愿意为了父母的安全，递给急功近利的人一根拴着她的线。
她不傻，真的没那么傻。
你看，她找了最好的律师，给那些要功名利禄的一点教训。
她让她认为的那个邀功的人，那个破坏她平静的人，有一次一生一次的哑巴吃黄连。
手捂住唇角。
玄潇潇笑了。
叮咚。
门响了。
玄潇潇打开门，那一瞬间她想：真好啊。
门外的龙虾神情却焦急无比。
龙虾看着焕然一新的玄潇潇，还没来得及觉得哪里不对劲，就着急忙慌地拿起手机：“玄小姐，你看一下，这个在瑞泽楼上跳楼的女人，是你经常买早点的阿姨吧。”
嗯？
“我们老大刚接了电话已经在瑞泽了，那边的协警说秦为娟没有什么亲人，谈判专家也没用。如果没有认识的人劝……”
龙虾手机内在天台摇摇欲坠的秦为娟还在对着楼下说着什么话，但玄潇潇和龙虾却都无暇再看下去。
玄潇潇没听龙虾再往下继续，人往外跑，碰得一下带上门，连自己没有穿任何防护罩，也都没来得及顾上：“你开车来的吗？”她的语气焦急，三两下就跑到了电梯边，按下电梯那一刻，前一位按键者的五个小时一面汹涌而来，一面又将她带入一种熟悉的感官里。
她的心渐渐冷却了下去。
“开了！”龙虾在最后一秒闯入电梯，站在玄潇潇身边，回答了玄潇潇刚才的问题。
玄潇潇正在用超低清高倍速播放完眼前画面，一面被迫观影，一面以极强大意志力与之拼搏。终于，分出一点心神。
气息已经变得紊乱，好在意识终于可以自由几分钟。于是，就在这几分钟里，玄潇潇迅速做了交代。
她转向龙虾：“龙……龙文对吧？你根据我的指示开，我知道瑞泽在哪里，哪条路近。出电梯后，我路还是能隐约感知的，但是注意力不会非常集中，所以你在前面引导着我上车。”
说完，她又被拽回影象里。外面如何的惊奇不解，都在那一刹与她再无关系。
·
十五分钟后。
窗外的景致在飞速掠过，玄潇潇一直握着自己的手掌。
车内有这一股淡淡的烟味，仿佛是习惯性抽烟的人留下的味道。
玄潇潇请龙虾降下后面的车窗，风迎面吹来，如劈刀的势头，将脸颊两侧的发丝往外吹开去。
她的思绪也在那个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回笼。
“那个……龙……”文。
“可以叫我龙虾。”龙虾手握着方向盘。
“好。龙虾，秦阿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去瑞泽的顶楼。”
龙虾沿着玄潇潇刚刚指的小路开着车：“我也是刚知道。”
龙虾把和周少宾一个小时前追踪玄潇潇失败却接到附近瑞泽大厦警警讯的事情挑拣着说了一遍。
玄潇潇听了，终于清楚。
就在她忙着处理被警察发现的这一两天里，没有去光顾的秦为娟身上发生了一件重大的事。
“拐过右边那个岔道，我们就到了。”玄潇潇的声音有些发紧。
龙虾应了声。
很快，车停下，玄潇潇熟门熟路的上了瑞泽大厦的电梯。
通往顶层的电梯叮得一下打开。
她一眼看到秦为娟，又一刹看到那个站在秦为娟对面最近的男人。
那是个很高的男人，背影有着莫名的熟悉感。
她小跑过去，听到旁边龙虾轻声喊：老大。
这才知道，那就是周少宾。
许是察觉到他们来了，那男人回过脸来，目光盯向他们这边。停顿了半秒钟，又移开，重新望向了秦为娟。
那是玄潇潇第一次见周少宾，来不及多打量，因为彼时的她又刚倍速完瑞泽电梯里的画面，整个人精力大失。
只是救人在即，来时脑子也都在想着这件事，于是玄潇潇下意识上前打算和秦为娟说话。
“秦……”话尚且在喉口。
一个温热的手掌倏然握住了她的手臂，她抬头一看，周少宾在对她无声地摇摇头。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低垂着目光，摇头的频率不大，但比说话还要能直给讯息。
玄潇潇虽然不解，但也顺势缄默，等着他会给什么解释。
周少宾又把目光调回秦为娟身上，只是手掌还握着她的手臂。
男人的声音浑厚而有力量，但显然刻意压低了：“跳楼者的心理距离就是这么多，再上前一步，不是救人是害人。”
这是他对玄潇潇说的第一句话。
“玄小姐。”第二句：“先深呼吸，然后再讲话。”
哦。好。
飞快扫一眼秦为娟，玄潇潇听话照做。
那个握她的手掌又紧了一寸。
天台下吃瓜群众的嗡嗡群声、天台上秦为娟的泪诉声、人们的脚步声，此刻，一阵一阵。
他说话、不说话，也是一阵一阵。
突然，他松离手掌，掌心一下远离。
“玄小姐，再顺一下气，她看向你了，你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