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chapter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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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chapter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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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 招标会照常进行, 宋笙为了避嫌, 托词生病,并未出席,转而委托宋思远代表出面。

    她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 等着不出意外、很快会传到耳边的“好消息”。

    下午一点半,dave敲开办公室的门,将最终确认的、白纸黑字誊印的结果递到她面前。

    宋笙接过文件, 抬头,本想说句谢谢,却被dave面如土色的脸吓了一跳。

    出于关心,她轻声问了一句:“dave,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要不提前下班, 回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宋小姐, ”dave显然有些心神不定,语速极快,“我不会耽误工作, 马上就会调整过来的。”

    宋笙心里记挂着投标案的事,也就没多问,点头过后, 便摆摆手, 示意他可以先出去。

    走到门口, dave却又回头。

    那张从前总是竭力靠近精英形象、收拾得齐整干净的方脸, 此刻神色紧张,胡子拉碴,“对、对不起宋小姐,我其实想问,您觉得曼托还会再……涨吗?江南乡呢?昨天江南乡收市的时候跌到42块了,最近还能好转吗?!”

    他一边说,宋笙也一边翻开了投标案的文件。果不其然,周家和魏家在那个核心商业地段叫价水涨船高,即便如此,由于江南乡昨天受到不利消息影响,大幅买入自家股票补仓,手中资金并不充裕。

    最后,曼托集团以八千五百万的高价,竞标成功。

    dave的眼神同样从那文件上掠过。

    宋笙对股票并不算了解,但看到自家下属这样魂不守舍,合上纸页,还是抬起头,尽可能耐心地劝导点拨了两句:“你也看到了,曼托集团等于现在又和我们的明锦庄园有了合作,股市趋利,利好,就涨,更何况之前他们和长江集团那个大投资的技术合作案还没发力,大概后续还会看涨吧,你不是买了很多曼托股票吗?别太担心,涨涨跌跌,就近期来看,曼托还是有余力的。”

    “那江南乡呢?”dave忙不迭追问,“我、我现在更关心江南乡能不能翻盘……”

    宋笙刚要答话,安抚他说江瑜侃或许只是一时之计,既然魏家和卓家相继补仓,总能带高江南乡的股价,放在一旁的手机忽而却震动起来。

    来电人是“小三叔”,想必和今天最牵动她心弦的投标案有关,宋笙当即将电话接起,“喂?是,”说话间,她复又满面抱歉地对dave摆了摆手,示意他回避一下,“好,小三叔,你说。”

    dave转身离开,电话那头的人也恰好接上她的话茬。

    “……周湛?”宋笙手指轻叩桌面,眉心微蹙,“怎么会是他过来代表曼托集团签约,江瑜侃什么反应?”

    “就很正常的反应呗,他在这种场合相当如鱼得水,比你这个整天和狐朋狗友混在一起的小三叔,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宋思远话音轻松,开着玩笑,下一句,却意有所指,“但今天一看,来的都是年轻面孔,魏家是魏灿,周家是周湛,诶,你别说,还挺押韵,果然慢慢地,都该是年轻人的天下了。”

    “唯独我们宋家,到现在,还是我在倚老卖老呢。”

    宋笙没有接上他刻意引自己上钩的话里有话,那头忽然传来熟悉闹腾的声音。

    姜阮阮和洛一珩这两个冤家,怎么又撞上了。

    宋笙几乎下意识地头痛起来,随口找了个工作的理由,就毫不留情面地挂掉了宋思远的电话。

    招标会上曼托的得利,很快刺激了曼托在股市上的利好消息,周四,曼托集团公关部发言人代表周家向大众公布了周湛与‘朱某某’的血缘关系鉴定书,证实两人并无亲生血缘关系,舆论大哗,公众的同情心和一边倒的舆论助阵,给曼托的股价再加了一把火。

    与此同时,江南乡表现平平,虽说由于后续魏家和第二股东卓家的大幅补仓,顺势推高股价,但也不过是堪堪回到57、58块的水平,距离其早年平稳阶段的74块仍有距离,甚至无法追平年中64块左右的成绩。

    一时之间,魏灿的地位岌岌可危,不消细想,也能感受到集团内部,大小股东的颇有微词。

    更有甚者,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周后,11月底,传来魏祝国病危入院的消息,虽然江南乡极力将媒体的夸张报道压下,却仍难免给昔日稳坐江山、如今风雨飘摇的江南乡一次重大的打击。

    阴雨天气,宋老爷子本身饱受风湿折磨,还是坚持亲自前去探望,给足了面子。

    而宋笙,也在消息传出的三天后,提了果篮,去了一趟医院。

    她不是为了同谁争抢什么报纸版面、头版头条,是故刻意选了一个不怎么喧哗的工作日。

    踏进汉济医院vip病房时,魏老爷子倒还颇有闲心,在病床小桌案上摆了棋盘,正和坐在床边的魏灿下棋。

    宋笙没有出声打断,只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大方敞开的房门。

    听到动静的一老一少抬头看她,而魏灿蓦地局促起身。

    也没打招呼,他径自走到她身边,接过了她手中果篮。

    “宋二丫头来了,别傻站着,坐吧,”魏祝国过去也算是叱咤商场的一号人物,对两人之间的半点尴尬,看得清楚明白,却仍神色如常,招呼她在病床一旁的长沙发上坐下,“你爷爷前两天刚来过,说你弄完明锦庄园的招标案,还忙着视察自家的楼盘,要做‘高端绿色家园’,辛苦了吧。”

    说是寒暄,话里话外都是意味分明,宋笙笑笑,既不否认也不肯定。

    魏祝国也不追问,只吩咐魏灿,“阿灿,你去楼下,帮我把放在陈秘书那的好茶捎点过来,我要请二丫头喝杯茶,”说着,又向宋笙招手,“好久没陪魏爷爷下棋了,过来,给爷爷露两手?”

    魏灿一贯是个孝顺孩子,很快便被支开,病房里只剩下魏祝国和宋笙两人。

    宋笙低垂眼睛,一扫棋局——魏灿不懂象棋,是故这日摆的是最简单不过的五子棋。

    代替魏灿的她手执黑棋,却只是一个眼神之间,已经放弃了摸向棋子的动作。

    五子棋里,你来我往,你攻我堵,只要心够细,且完全不把自己的输赢放在心上,就很容易下成这种上不上、下不下的局面。

    魏灿,就是这种人。

    宋笙于是笑笑,“魏爷爷,死局,你要是想下,我们再重摆一局?”

    魏祝国反问她:“怎么会是死局?”他将自己的白棋拂开一颗,“魏灿是我的亲孙子,你是他打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好同学,我对你们一视同仁。如果你们要赢,爷爷让一步就是了。”

    那个明晃晃空出的胜机,宋笙却迟迟未曾落子。

    良久,她轻叩棋盘,“有借有还,何况,前面的棋不是我下的,我只是临时顶上。魏爷爷,你这么让,我还不了。既然已经是这样的局面,不如还是另起一盘。”

    宋笙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取自己的白子。刚捻起一颗,便被人按住手腕。

    她抬头,满头白发的魏祝国庄而重之地,冲她摇了摇头。

    分明在她印象里,上一次自己在院子口帮魏爷爷下棋,他还是精神矍铄,腰背挺直,永远对她乐呵呵的,满面慈爱笑容——

    “二丫头,爷爷老了,手里剩下的棋,下不起第二盘了。”

    而现在,曾经与宋达并肩、辉煌半生的老人,在病痛中佝偻了背,向她示弱。

    “阿灿他太年轻、太意气用事,论品质,我们魏家的子孙里,没有人能胜过他,但这也是我这个做长辈的最担心的事情。”

    魏祝国轻叹一声,“——做生意的手段可以学,人的本质却轻易不能改,阿笙,你和爷爷一样,是陪着魏灿长大的,如今的局面,帮帮他,放过他一马……不可以吗?”

    是了,如今在外界看来,她和江瑜侃行踪亲密、在宋家混得风生水起,竟不知不觉成了这些风云诡谲中的关键人物了。然而,莫说她此前对江瑜侃的计划一无所知,在宋家又是怎样的如履薄冰,就是真想帮,凭借她手里这区区一座明锦庄园,也太薄弱。

    宋笙低垂眼帘,看着老人不安地覆在自己手上轻拍的、爬满老年斑的手背。

    “不是我不想帮,”她默默微攥起拳,“宋家不是我的,江瑜侃,也只是我的一个合作伙伴,我不可能干涉他的决定。”

    “——那如果,宋家会是你的呢?”

    宋笙霍然抬眼,而魏爷爷代替她,将那枚黑子下到了他方才空出的棋格中。

    “八年磨一剑,你只是需要一个机会,很多话,魏爷爷都已经和你爷爷说得清楚。只希望,有朝一日,你成了拍板的人,不要忘记拉我们阿灿一把。”

    这话背后的惊心,只留待宋笙独自体味。

    等到魏灿拿了茶叶罐回来,房间里的两人,已摆了新棋局,你来我往。

    整整一个下午,他们闲话家常,下了四局。宋笙两胜两败,临走时,魏祝国将此前她代魏灿下的那局也算到她的名头底下,“二丫头,你赢的多,可别忘了分红。”

    宋笙在魏灿诧异眼光中,微微颔首。

    “是您老是让着我——那我先走了,魏爷爷,等您出院的时候,我再和爷爷请您到家里来坐坐。”

    魏祝国摆手笑笑,复又指挥魏灿,“好,阿灿,你去送送二丫头吧。”

    这一送,又送到了医院门口。

    她察觉到魏灿许多次想要开口又缄默掩盖的情绪,心中略一叹息,开口告别前,还是多嘴问了一句:“没什么别的话跟我说吗?或者,解释一下之前的事?”

    很轻松地,她一语中的,点到了魏灿难以启齿的伤口。

    魏灿脚步一顿,她微微仰头,看清他那一贯月朗风清的脸上,遮不去的阴云。

    “如果我说,我狙击曼托,只是想要抓住机会,给无辜死去的战友求一个公道,涉及到你和江瑜侃的合作,并不是我存心,你也会像爷爷一样,说我很笨吗?”

    会。宋笙在心里回答。

    “我不懂,只是做生意而已,为什么要害死人呢?”魏灿问她,“我只是不懂,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资本面前,就那么不堪一击吗?”

    这是个显而易见怎么回答的问题。

    生在魏家,这样的单纯天真,并不能是一种财富。

    “阿灿。既然你不是有意伤害到明锦庄园的合作案,现在吃了亏,就应该转过头去想想,是谁引导你同时触怒三个大集团,导致现在,还要和卓家争个你死我活。”

    她面容平静,话音淡淡,“否则,未来商场交锋,你死,都不会知道是怎么死的。”

    “阿灿,我同情你,你说的,无非是每一个人都希望信仰的大道理,生命无价,真相可贵,但是如果你是魏家的孩子,我看不起你。”

    在魏灿无言的闪躲眼神中,宋笙一字一句。

    “不管是谁刻意引导你在先,现在,你已经用最得不偿失的手段,丢掉了你们魏家的金字招牌,如果你问我,我只能告诉你——”

    “想要伸张正义,可以,但在商人的世界里,谁手里的筹码多,谁才是正义。”

    “阿灿,你看看你手里还剩下几个子儿,再看看你爷爷,到现在,你还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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