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笙从汉济医院出来, 婉拒了江瑜侃送她回家的建议。
——“江先生,你现在应该很忙于应付那些记者, 和着急汇报情况的投行同事吧?”
“更何况,”她笑笑,将被风吹乱的鬓发别到耳后,“我怕我爷爷现在看到你,会忍不住用拐杖追着你打。”
江瑜侃不置可否,兀自笑笑, 仍坚持送她上了出租车。
只关上车门前, 轻轻落下一句:“如果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
这心照不宣的默契与平静,只堪堪维持到宋笙进门前的一秒。
她刚刚在门口站定, 张妈便忙不迭来给她开了门,想必是已经等候良久。
“二姑娘, ”一边开锁,张妈一边压低声音, 满面担忧地同她说道了两句, “老爷子今天很不开心,您千万不要往枪口上撞啊, 一家人嘛,和和气气最重要了……”
宋笙点点头,并不答话, 深呼吸了一口气, 便埋头换鞋、进屋。
果不其然, 自己刚刚冒了个头,就被客厅里一众宋家人齐齐看来的视线定在原地。
长沙发上,坐得是一众长辈。老爷子居中,左侧,宋父宋母,右侧,二姑和姑丈。
隔着一张茶几,摆了三张滑稽的板凳,宋静和与宋致宁已经坐好两端。
“二丫头,回来了,坐,”宋老爷子话音平静,拐杖一点,安排她坐在宋静和与宋致宁中间,“我们也很久没有开‘家庭会议’了,知道你昨天因为那个跳楼案弄到很晚,今天专程全家都在等你。”
宋笙听出那话里的火气,并没接话,只是安静坐下。
一旁的电视屏幕上,财经新闻记者正在紧急追踪今日要闻,那一片红红绿绿的股价背后,是股票交易所人满为患的从众式恐慌抛售。
股票,是投机者的天堂,也是上位者空手套白狼的‘玩具’,自今日开盘,曼托股价虽受丑闻影响,依然依靠前日两方势力的大幅认购而被越炒越高,宋笙很清楚,一旦明天招标会上,曼托集团顺利拍下明锦庄园核心地段的经营权,将会进一步刺激利好消息。
昨日赔的棺材本都不剩的持股散户,明天就有可能一夜暴富。
可惜,这些散户手里的股票,大多都因为此前的大幅抛售,而汇流于江氏集团和江南乡公司手中。
江瑜侃刻意抛售手中江南乡的股票,带动市场风气从众,魏家本身持股比在35%左右,为了避免动摇自己大股东的地位,也为了挽救江南乡急转直下的颓势,不得不收手,转而大手笔买入自家股票补仓。
宋笙眼角余光瞄过屏幕上那些跃动的红绿数字,她那微微偏头的动作被对面的宋母注意到,冲她小幅度地扬了扬下巴。
宋笙一愣,看清楚她脸上的忧虑,那小小的口型冲着自己,说得是:乖乖坐着。
像个普通的母亲,关怀闯祸的小女儿。
原来在山雨欲来的时候,她真的——也怀揣着做母亲的心情啊。
“二丫头,没什么想要解释的吗?”
宋达的声音在这半点伤情中恰时响起,将宋笙的小小动容打断。
她立时挺直背,几乎是下意识地严肃起来。
知道这次不能卖弄什么小聪明,宋笙选择实话实说:“我们合作的过程里,我没有察觉到他背后的小动作。但爷爷,这次明锦庄园,我很有信心……”
“这不重要,”宋达打断她,比起在电话里时的暴怒,此刻他已平静许多,“爷爷问你,你打算,之后明锦庄园的合作案怎么处理?”
宋笙愣了愣。
“我还是那个想法,无论外头风雨滔天,爷爷,这是我们恒成的产业,没有必要为了……”
“所以!”
宋达的拐杖几近点到她面前,她甚至可以看到那略晃的圆端、沾到的薄薄一层红色泥土。
“二丫头,这么多年的交情,你要老子不仅见死不救、还跟那小子一起赚钱吗?!”
宋如山眼见自己女儿瞳孔微缩、面色僵硬,忍不住出口帮了句腔:“爸,魏家的基底没有那么弱,原本放在市面上那30%的股份,江瑜侃手里不过区区从散户手里收割来的10%……”
他还没说完,二姑宋如茵便横插一嘴:“那小子要是就这么点手段,充其量也就给使点绊子,但哥,这家伙可不简单!”
说着,宋如茵将手里的一份文件轻放到茶几上。
“喏,老朋友卖我面子才给我的内部文件。”
有意无意地,向宋笙推了几分。
“那小子的阴损可不止这么一点,按理来说,10%的股份转让,应该优先让大股东认购嘛,”她轻敲那纸页,上头是江南乡的股份认购书,“结果开会那天也不知道魏家人哪根脑筋短了路,竟然让偷偷跑回国的魏成拿到了授权,代替魏灿去开,想也知道,江瑜侃八成在后头动了手脚!”
宋如茵撇了撇嘴,“魏成一口回绝,白白让卓家的人捡了便宜,卓家本来就在江南乡持股25%,江瑜侃以公司名义转让给他们10%以后,江南乡内部股东会的气氛一下就变了!江瑜侃昨天宣布抛售,是他‘私人抛售’,根本就是避重就轻——现在市场上抢的哪里是江瑜侃私人抛的那一点,抢的是大股东的位置!”
她虽是在不满江瑜侃的手段,话里却也不乏对魏家的讥讽。
宋笙注意到她说话时周遭众人的态度,尤为精彩的,便是宋静和无来由的黑脸。
她尚在思忖宋静和什么时候掺进这局里,而宋达眉心微蹙,低声斥了一句:“够了!如茵,你好歹曾经也是江南乡的股东。”
“爸,你也说了嘛,是过去,”宋如茵摊了摊手,“现在想想,江瑜侃那小子当时让我转让给他的那点股份,收购价还过得去,总比现在好,三天两头被上门找麻烦。”
或许连宋达也没想到,过去多年来他在宋、魏两家之间经营的情谊,在利益面前,如此的不堪一击。
他拐杖触地,似乎在一瞬间,消解了骂人的力气,只复又看向宋静和。
“静和,目前我们在江南乡的持股份额还剩下多少?”
宋静和大抵早料到有此问,答得格外迅速:“过去认购的13%,由姑姑掌管的分公司‘恒成电子’持有,除去之前转让的7%,公司现下持股在6%左右。”
甚至不够进入江南乡高层的董事会。
宋静和迟疑了数秒,问道:“需不需要增持收购?目前市面上……”
还没说完,二姑当即插进话来:“静和,怎么连你也糊涂了,别提馊主意!买进来了,以后还得为人分忧,何必自己找上门求麻烦!”她这一声落地,宋家其余几人也先后点头,不愿出手相帮的意思,已经很明显。
二姑使了个眼色,二姑丈不得不也站出来,小心翼翼地补充两句:“说到底,不过是大股东归谁的问题,真正损失的,还不是那些跟风的股民。爸,我们都体谅你,但是实在没必要把咱们家也搭进去,江南乡这么多年,资产还是那些个资产,退一万步,魏灿那小子和姜家二姑娘走得近,说不定长江集团那边也会帮衬着点……”
二姑丈说的话不无道理,宋笙听在耳中,却蓦地有了些为老爷子自嘲的情绪。
电话里那样激动,大抵是因为只有她宋笙‘薄情寡义’,现在一看,谁又比谁好到哪去?
宋达的拐杖点地,声声钝响。
末了,终于也只是站起身来,环视宋家子孙,他长叹一口气。
“你们真的以为,我只是为了救魏家?这么多年,我们宋、魏、周、姜……谁不是以为自己可以稳稳坐着,井水不犯河水?谁先坏了这个规矩,之后,迟早有一天会轮到我们宋家。我们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大……这么大的目标,谁不想来分一杯羹!”
在众人精彩纷呈的面色中,宋达绕过茶几,缓缓上楼。
“我老了,日后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但老子是个军人,有自己的原则。上头的人玩得一个个腰包鼓鼓囊囊,底下那些蚂蚁一样跟着跑的普通人,又该怎么办。”
“谁又能担保,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们宋家,未来会不会也是同样的命运。”
他沉沉话音落下,无人应答。
唯有听到动静、走出房间的宋家奶奶,不发一语,在楼梯口静静等他。
宋笙盯着他一瞬间似乎便佝偻下来的背脊,蓦地想起,许多年前,在自己还是唐笙的时候。
彼时的父母,不过是一间小公司的经营者,兢兢业业,早起贪黑。
股票,曾经让他们获得了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桶金,但一切也都坏在了他们人到中年、想要靠股票再赚一笔的半点侥幸和贪心上。
一夜之间,他们手中的股票跌得血本无归,贷款、发工资、女儿的学业、给家里人的交待……
勤勤恳恳工作的父母,就这样被逼上了绝路。
谁也没有逼着他们买股票,他们只能选择惩罚自己,而小宋笙仰起头时,留下了一生中最残酷的噩梦。
就在十五分钟前,妈妈还塞给她三块钱,买最爱吃的甜筒,她舔着甜筒四下张望,却再也找不到父母的身影。
抢救的医疗车后脚赶到,闹市里的喧哗声、警笛声那样热闹,可爱凑热闹的小宋笙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她那时至多不过四岁多,不知为何,记忆却来得那样清楚明晰。
坠落,沉闷的钝响,满地的血。
单薄的几个名词,后头是她惶然无措的哭喊、阴影和恐惧。
她做了整整五年的噩梦,一直到,遇见大哥那一天。
那一天。
她又一次被哄笑着围在中央,同龄的男孩们不相信她曾经在城市里生活过、随口说出来那些“时髦话”,让班里最好看的小姑娘也都偏心着她,更看不起她所谓的天不怕地不怕。
刚上四年级的宋笙,被一堆男孩推搡着,低头不语间,右手紧攥成拳。
“说啊!你现在怎么不说了,说你那些曲奇饼、冰淇淋啊,还有你的大电视、什么笔记本电脑,刚才不是还说来哄小冰吗,是不是明天还带来学校给我们看啊!家里穷就认穷,你这骗子!”
“她还说自己爸妈在城里有出息呢,真以为我们不知道,她父母早就玩那个什么、什么股票,丢死人了,还跳楼——”
一左一右,一拳,一脚,同时让正喋喋不休的男孩住了嘴。
宋笙的小拳头落在他脸上,留下个浅浅印记,真正让他吃痛的,是侧面踹出来的一脚,直中膝盖,跪倒地上时,险些五体投地。
宋笙不认识那个帮她的人,只觉得他黑瘦黑瘦,人也高,五官却长得格外出挑。
一众男孩扶起“负伤”的那个,灰溜溜地鸟雀四散,帮她的男孩也扭头离开。
而宋笙呆呆站在原地。
回过神来,她已跟在对方后头,连珠炮似的发问:“我叫唐笙,竹下生,你可以叫我阿笙——你叫什么名字?怎、怎么还不去上课?你是哪个班,坐哪个位置,我没怎么见过你啊?”
他脚步不停,略一蹙眉,答得简洁:“秦萧。”
黑瘦黑瘦的秦萧,四里八乡都说他凶恶不驯、却跳级读了初中的秦萧。
就是在消息不怎么流通的乡下,他的名字也是如雷贯耳。
宋笙呆了呆,没来得及回过味来,便见他活动了手腕,扭头,退后,加速数步,继而双手一撑,熟练地翻过教学楼外那道铁丝网,稳稳落地,动作行云流水。
她不会那种危险动作,只能在铁丝网这头干跳脚,而后追上去扒拉着网,巴巴地问一句:“为什么要帮我?”
背身离去的秦萧,这次依然没有回头。
风里只留下他轻飘飘的半点安慰——
“不用怪自己。死还是活,都是人选的,做了选择,就让他们自己对自己负责。”
死还是活。
就让他们,自己对自己负责――可人的感情,哪有这么简单?
想到这里,宋笙忽而低下头,叹了口气。
轻而又轻地,不着痕迹。
――“那大哥,如果是我呢,要是我跳下去,你也能这么冷静吗?”
那是很久以后,她和秦箫早已混熟时,在某次一起回家的路上,一蹦一跳的小宋笙问出了这句颇不识抬举的话。
刚才还在蹙眉沉思的秦萧闻言,蓦地抬头。
小丫头看见他满面阴沉,心虚得连连摆手,还不待解释,便被一把拽住了手腕。
他奋力把她拉到一边,宋笙脚下一个趔趄,恰好避开飞驰而过的摩托车。
下一秒,他将手中不住把玩许久的石子一扔,恰砸中摩托车司机的后脑勺。
“咚”的一声,伴着对方一口乡音的脏话。
摩托车司机立刻停了车,扭过头,刚要破口大骂,一见秦箫,倒屏了声息,当即掉头离去。
像见了瘟神。
无奈司机躲过一劫,小宋笙却没躲过。
她刚要给自家大哥拍个马屁,表示“劫后余生”的喜悦,耳朵却被揪住,面无表情的大哥,对她的撒娇呼痛无动于衷。
他吓她:“你试试,你敢跳下去,我就敢拿全部家产救你,吊着你的命,让你一辈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连连讨扰,而他松开手的瞬间,忽而又很轻很轻地,补上一句:“可宋笙,我只说一次,你记好了――”
“因为你喜欢好人,我才做好人,没有你,所有人在我眼里都是萝卜白菜。”
“所以,你要是死了,我这个人,大概也毁了。”
她愣愣看着他。
“每个人都只需要对得起自己,但你不行,你要对我负责。”
宋笙:?
大、大哥我是女的!
“而我,对你的一切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