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宋笙几乎是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江瑜侃的表情, 而对方神色如常，犹带笑意地端起面前咖啡, 轻抿一口——似乎全然不把周旭话里藏刀的轻蔑放进眼里。
而她，也绝不能在这时候面露慌张。
谈判桌上，谁先一步泄了气，要承担的，或许就是这一个低眼仰首、心虚之间的满盘皆输。
宋笙于是缓和了面色，避重就轻地答道：“周叔叔, 明锦庄园的合作案, 由我全权负责，爷爷很信任我。”
周旭显然料到了她的回答，朗然一笑。
“那就好, 我是担心你年纪轻，眼界窄, 换个年轻的漂亮男人哄一哄，就跟着人上了歪路, 借用那句古话, 怎么说来着——身在‘周’营心在汉，”他右手抵住下巴, 笑眼弯起，“让我也跟着搬起石头砸了周家的脚，惹得你爷爷不开心, 那就不值当了。”
无论如何, 得到了宋笙这句担保, 哪怕是意料之中的‘缓兵之计’，周旭还是卸下了三分防备。
“现在，先跟我说说你们的计划吧。”
事实上，这只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交易。
周旭是商场老油条，江瑜侃是股市新贵，两人一个实业家，一个投机家，着重点虽不同，眼光却都独到，为了能让己方利益最大化，唇枪舌剑，你来我往。
周湛抱了手臂，先出一招。
“我们参与投标竞价，和江南乡直接冲突，越喊越高，七千万怕是不够，江先生，七千万买一个恶性新闻，配合你们震慑江南乡那些姓魏的家伙，好像有些划不来。——我可没有忘记，你也是江南乡股东会的重要一员。”
既说己方损失，又以退为进，要求江氏的协助。
江瑜侃话中淡淡：“不过区区一成股份罢了，做生意，总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言下之意，却似乎对江南乡的发展颇为不闻不问。
“对您而言。七千万只是初步投资，明锦庄园那个地段，无论是消费层次，还是入内门槛，都非常符合‘jane’的商业定位。这七千万，只是我们给周先生透了个底——而之后的收益，除却租金外，全部属于曼托集团，周先生，您应该知道，这不是个亏本买卖。”
江瑜侃将那烫手山芋抛回对方手中，“更何况，周先生，大宇娱乐这次联合江南乡的行动，从何而起，怎么发展，很显然，矛头已经渐渐指向曼托集团，与其多一个看客，不如多一个盟友，七千万，很划得来，不是吗？”
周旭轻叩桌面，“你应该知道，我在乎的不是这么几千万，而是怎么挽回我们曼托的声誉。”
这两天，曼托因为‘来点娱乐’爆出的数条丑闻，股价从周一开盘的79块，跌到目前不足50块，这其中蒸发的市值，远远超过千万的级别。
他说话时，眼神直盯着江瑜侃的神色变化。
“而且，如果我没猜错，最近股民们大量抛售手中曼托集团的股票，有人趁机大量补仓，买进了我们曼托两成的股份。这背后的操盘手，想必很希望曼托之后狂升，一买一卖，赚个盆满钵满吧。”
江瑜侃对股市的走向了如指掌，自然很清楚他话中所指，复又一笑，“周先生，如果那是假消息，您应该走法律途径澄清，如果是真消息，那就更应该为了鼓励消极股民的信心，早日寻找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作为合作伙伴，我只会帮您。当然，你可以不信任江氏，”他话音一顿，“但恒成地产在南部的地位，想必您比我更加清楚。”
周旭定定看他，不置可否。
末了，复又转向在一旁静静听着的宋笙。
突然地，他冒出一句：“宋小姐，听说阿湛很喜欢你。”
江瑜侃：“……”
宋笙：“……啊？”
“没什么，二位，我只是突然觉得，”周旭笑意愈深，“虽然他现在捡了个便宜，姜三对他很是上心，但其实，他最初提出来想要和宋小姐订婚的时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太草率了。”
一语落定，周旭双手成塔，抵住下巴，身体姿态略略前倾，方才还和缓的长辈姿态，蓦地急转直下。
“毕竟，谈完生意，我总该想想家里的事。对了，江先生，听说你们江氏把朱月英安排在汉济医院的vip病房，那七千万，我可以出，但是无论如何，除了这些客套话，是不是也得让我从根源上解决一下家事？”
两人一时齐齐沉默。
是了，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手上还有朱月英这个筹码，单用一点利益，实在很难让周旭上钩，去和魏氏为了一个小项目硬碰硬。
敲山震虎，他完全可以在别的项目上给予警告，而不是跟着宋笙和江瑜侃这两个‘新面孔’胡来。
虑及根本，周旭还是在担心‘来点娱乐’那些恶性新闻的发酵。
如果这种丑闻继续过量传播，对他有百害而无一利，由于市场恐慌性抛售，更有可能影响曼托集团董事局的构成，从而威胁到周旭本人的持股威权。
宋笙知道他的七寸和把柄，却在考虑，之前和洛一珩签约时，对方数次强调，必须把周湛从软禁的处境中‘解救’出来，这也是对方答应合作的先决条件——
是故，她忽而抢在江瑜侃之前，先一步接过了话茬。
“但周先生有没有考虑过，如果我们双方的合作能够顺利进行，加上一点舆论引导，或许周湛出面，谣言就能够不攻自破？”
“说说。”周旭似乎很感兴趣。
宋笙脑子里高速运转着各种说法。
末了，只问了一句：“但前提是，周先生，您愿不愿意赌上先夫人的名誉？”
周旭面色一变。
但到底是见惯了大场面，或许也早想到这一种方案，他不再迟疑，先一步起身，指向大宅后门。
“这里说话还是不方便，我早让家里的厨师准备了一顿丰盛的午餐，两位借一步说话吧。……阿湛也会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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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半，宋笙和江瑜侃结束那顿吃来并不怎么轻松愉快的‘午餐会议’，离开周宅。
到了车上，江瑜侃侧头看了一眼略显精疲力竭的宋笙，蓦地一笑，“累着了？和周旭打交道，好像总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他比我爷爷有过之而无不及，”宋笙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右侧车窗，“但我的提议他能够接受，算是万幸了。”
“你很想帮周湛？”
“这只是一场交易。我卖洛一珩和周湛一个面子，未来，毕竟还是年轻人的天下。”
在这一点上，宋笙倒是很懂得人情世故。
但或许是宋笙的话说的太过于直白而不遮掩，江瑜侃有些出神，许久没有答话。
两人沉默了半晌，宋笙抬头，看见前视镜里，男人唇角紧绷、眉心微蹙的模样。
说到底，她忍不住，还是问了一句：“江先生，你好像不太喜欢我的处理方式，如果你不赞同，至少私下里告诉我。”
毕竟，刚才她在周旭面前所提出的建议——
“我没有觉得不喜欢，比你说的过分得多的事，我做的也不少。你做的，无非是为了给周家一个台面下，让他们做一份假的血缘报告，证明周湛和朱月英毫无血缘关系，顺便把他母亲的所有亲缘撇清，之后再做出慈善家的样子，去和昏迷的朱月英摆拍几张照片而已。”
他挤出个略显勉强的笑容，“再过分，你至少给了朱月英一条活路，宋笙，周旭很清楚，至少他应该也想到过这一点，只是借你的口重新说一遍给周湛听。”
那你为什么还不开心。
宋笙的疑惑挤在喉口，没问出来。
她有些别扭，又害怕唐突，只得偏过头去，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看窗外景色倒退。
车辆仍在稳稳行驶，狭窄空间里的气氛，却多了三分紧张凝滞。
打破沉默的契机，直到江瑜侃话音沉沉，问了一句：“宋笙，这八年，当着宋家二小姐，你到底是怎么过的？”
这八年。
宋笙心下一动，蓦地扭头看他，而他紧攥方向盘的双手几近青筋暴起。
连轻瞟一眼导航仪的眼神，都泛着阴鸷错觉。
这难得的情绪外露和难以自持，她不知道从而而来，只能讷讷良久，低声说：“从前的宋二是怎么过的，我不知道，但我过的，和八年前，也没什么太大区别——除了有个虚名以外。”
“你不太喜欢你妈妈？”
“不，我很喜欢我妈妈，”宋笙喃喃，“只是我妈妈，她不太喜欢我。”
我妈妈她，不太喜欢，我做她的亲生女儿。
江瑜侃一愣，看到宋笙望向自己，忽而笑了笑，“江先生，你是觉得，如果我过得很幸福，就不会提出那种一刀切否认过去所有亲情的建议吗？”
“……”
“觉得我做宋二小姐，做的很可怜？——该不会后悔跟我合作了吧。”
“……没有。”
她早料到他的回答，难得看到江瑜侃的一点无措，倒还算是稀奇事。
觉得自己颇有些恶趣味的宋二姑娘，“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可是那又有什么办法，”她低垂了眼帘，兀自摩挲着空荡荡的手腕，“我只是没有那个运气，没有运气，留下点小聪明总还可以吧。”
她本来是想逗笑他，可他脸上依旧微僵，没有笑意。
宋笙无奈，靠着车窗叹息一声。
看着专心致志开车的江先生，却在心底数次措辞过后，蓦地蹦出一句无力的：“我不是在生你的气。”
时值晚秋，窗外稀薄的阳光映在她眼眉，本来涌上的半点睡意昏沉，都被这句笨拙的“我不是”而冲淡。
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哄女孩子啊——昏昏欲睡的宋笙，莫名想到这一点。
“……笑什么？”似曾相识的一句疑惑，又从江先生嘴里冒出来。
宋笙刚想答话，江瑜侃放在驾驶座旁置物格的手机忽而震动。
他瞥过一眼，前头正好有停车位，便先停靠在路边，随即将电话接起，“王晟，怎么了？”
她察觉到他语气的变化，明白大概是江氏的投资大动作，当即借口下车透透气，顺势避开窥听商业机密的嫌疑。
江瑜侃却伸手拦住她。
“……买进，把所有目前市场上散户放出的都买进补仓，”他一手抵住车门，脸色凝重，“现在的价格已经是五个月来的最低点，让投资行的同事今天全部给我死盯这股——”
“这一仗，我们不能输。”